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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升學宴 “叔,我要跟阿澤一起去洛海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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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升學宴 “叔,我要跟阿澤一起去洛海市……

正午,沒有半分遮陰處的工地上,被曬得發燙的鋼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空氣裏彌漫著水泥灰的味道,現在是休息時間,烈日下仍有個身影在來來回回地忙碌。

男人彎腰抓住水泥袋兩角,手臂上肌肉繃緊,將百斤重的水泥袋穩穩扛上肩膀,一步步朝攪拌機的方向走去。

腳下沾滿灰的膠鞋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粗礪的編織袋蹭過頸後,水泥灰混著汗水蟄得皮膚發疼,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像是早已習慣。

褲兜裏突然傳來手機的震動,男人將水泥袋放好,往身上蹭了蹭掌心的灰,掏出手機按下接聽鍵:“餵。”

“哥,我考上了!”電話那頭的聲音裏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

男人正要擡起擦汗的手頓在半空,忍不住確認一遍:“考上了?”

“真的考上了!錄取信息已經出來了。”

“知道了。”男人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任由汗水順著下頜滑落,原本冷硬的眉眼稍稍柔和了點,“晚點哥去接你下館子。”

*

南林村。

八月的日頭從上午開始就毒得很,曬得村口的水泥路都能反光。

路上沒什麽人走動,一只黑色土狗吐著舌頭,伸長脖子站在路邊的樹蔭下,突然興奮地搖起尾巴。

沒多久,由遠及近地傳來引擎轟鳴聲,一輛老舊的摩托車從村口駛入,車屁股後邊拖著陣陣渾濁的車尾氣。

黑狗立即“汪汪汪”地叫了起來,跟在摩托車後撒著歡地跑。

許秋實將車停在自家門前,摘下頭盔,提起兩大袋的食材往裏走。

“哥,你回來啦。”白凈清俊的少年迎了上來,伸手想要幫忙。

“袋子臟,你別碰。”許秋實微微後撤,避開弟弟幹凈的手,徑直去了廚房,將袋子裏的食材一一拿出,裝盆清洗。

“哥,我來吧。”許秋澤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哥哥身後。

這次許秋實沒有拒絕,只是提醒他把圍裙戴上。

小黑狗在他們腳邊焦急打轉,哈哧哈哧喘著氣,一副討好的模樣。

“小黑,你又來了。”許秋澤抽不出手來,幹脆擡起一只腳逗弄小狗。

許秋實隨手扔了塊邊角料過去,小黑一躍而起,精準叼住那塊肉,歡喜地享用起來。

許秋澤忍不住笑起來:“它也知道跟著哥有肉吃呢,大饞狗。”

小黑吧咂著嘴尚未滿足,搖著尾巴繼續討食。它是村長家的狗,聰明得很,在許秋實這吃過幾次好料,見到人便屁顛屁顛地跟著回家。

許秋實瞥了小黑一眼,淡淡道:“沒有了,等晚上。”

“嗚~”小黑聽懂了似的,哼唧一聲,走到屋檐下懶洋洋地趴著。

今天是給許秋澤辦升學宴的日子,許秋實邀請的人不多,只說是吃個便飯,沒打算收禮,勉強能擺個兩桌。

饒是如此,光是清洗食材就花了幾個小時,中途兄弟倆抽空吃了午飯,下午又開始忙碌起來。

老房子的廚房用的是土竈,備好菜後,燒火的活落在了許秋澤頭上。

竈膛裏的火越燃越旺,整個廚房的溫度都高了不少。

穿著背心的許秋實站在竈臺前,快速翻炒著鐵鍋裏的食材,手臂肌肉隨著揮動鍋鏟的動作隆起完美的弧度,小麥色的皮膚因為高溫透著一層汗濕的光澤。

他擡手抹了把額角的汗,頭發剛剛理過,露出飽滿的額頭,眉骨高挺,眼窩深邃,兩片嘴唇因專註而微微抿起,整個人顯得精神又利落。

說是隨便做點,許秋實還是準備了十道菜:涼拌豬頭肉、鹵雞爪、紅燒排骨、清蒸鱸魚、梅菜扣肉、油燜大蝦、小炒黃牛肉、黃豆燉豬腳、清炒時蔬、香菇土雞湯。

好在竈臺上能放兩口鍋,另外有個煤爐可以用來燉湯,兄弟倆配合默契,雙核三線程,有條不紊地行動著。

太陽下山,許秋澤看了眼煤爐上的燉鍋,朝許秋實問:“哥,湯燉好了吧?我先端出去。”

“等會,調個味。”許秋實掀開鍋蓋,熱氣混合著濃郁的鮮香撲面而來,燉透的雞湯在鍋裏泛著澄澈金黃的油光,調味只需簡單地撒點鹽,味精什麽的壓根用不上。

許秋澤嗅著香氣咽了咽口水,把一鍋雞湯分裝成兩盆,端到院中擺好的桌子上。

沒多久,客人陸續上門,大多是許秋實在工地上的工友,自己人無需客套,幾人一來便自發幫忙端菜、拿碗筷、擺凳子。

其中一個染了滿頭黃毛的男人更是直接擠到許秋實身邊,嚷嚷著要幫他炒菜。

“強子你行不行啊?別給石頭哥幫倒忙。”屋外幾人嘻嘻哈哈地調侃起來,“石頭哥,強子是偷師來的,他想娶媳婦了。”

強子轉頭沖他們叫道:“你們懂個屁,我奶說了,男人就得會做飯,做飯好吃的男人才討女人的喜歡,像石頭哥這樣的最討女人喜歡了,根本不用愁娶媳婦的事,石頭哥你說是吧?”

“別說混話,到外面等著。”許秋實面無表情地將人趕出廚房。

“強子,別怪兄弟說實話,你跟石頭哥的差距可不止在廚藝上啊,最重要的是長相,長相懂嗎?”

“我去你大爺的!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強子罵罵咧咧地擼起袖子。

圍坐在桌前的幾人頓時哄笑著逃竄開來:“這急性子,說兩句就急眼,以後娶了媳婦也跟媳婦較真去!哈哈哈哈!”

“誰要娶媳婦了?你們這幾個皮猴子,大老遠就聽見你們的聲音了。”村長帶著另一夥人跨進院門,見小黑搖著尾巴迎了上來,不由笑罵:“我說今天到飯點怎麽沒見你回家,敢情又來蹭吃蹭喝了。”

強子一眼看到村長手裏的東西,好奇地問:“叔,你帶的啥啊?”

村長將幾個酒葫蘆放在桌上:“自己釀的地瓜燒,就你小子眼尖。”

許秋澤見狀,去屋裏拿來提前買的一次性紙杯。

村長嫌棄道:“啥玩意,不要不要,這酒得用碗喝才夠味。”

強子不情願地說:“叔,用一次性餐具多方便,吃完一扔都不用洗。”

“臭小子,多洗幾個碗要你命了?懶漢,就你那熊樣還想娶媳婦?”村長伸手彈了下強子的腦門,又惹出一陣哄笑。

夜色降臨,村道上零零落落的幾個路燈依次亮起,正好將許家前院籠罩進暖黃的燈光裏。

眾人喝酒劃拳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好在南林村人口不多,各家各戶的房子隔得也遠,不然該被人罵擾民了。

許秋實拿出自己特地買的兩瓶汾酒,想拆開包裝,被村長出言制止:“我帶的地瓜燒夠喝了,他們幾個酒量不行,這兩瓶別開了,明兒拿去退了。”

許秋實知道村長想幫自己省錢,自從父母離世,幫襯他們兄弟倆最多的便是村長了,他心裏都記著,舉起面前的酒碗,由衷道:“叔,這些年謝謝你,我敬你。”

“說什麽謝啊,你平時也沒少幫叔幹活,一晃眼你們都長這麽大了,如今阿澤考上個好大學,你可以不用那麽辛苦了。”村長拍拍許秋實的肩膀,感慨道。

“阿澤一直很爭氣。”許秋實將碗裏的酒一飲而盡,他的雙手布滿老繭,指節粗大,是常年勞作的手。

許秋澤聞言,想起往日種種,鼻子發酸,低下頭扒拉著碗裏的米飯,眼淚落進碗裏,將米粒浸得發澀。一只雞腿突然落入他的碗中,擡眼看見哥哥微微上揚的嘴角:“多吃點,好好補補。”

許秋澤悄悄抹了淚,沖他哥燦爛一笑:“謝謝哥,哥,你也吃。”

“阿澤啊,你哥這麽疼你,以後可得好好孝敬你哥。”

“知道了叔,我肯定會孝敬我哥的,等我工作賺錢了,還要孝敬您呢。”

“哈哈哈哈,好好好,就你小子會說話,不像你哥,跟個鋸嘴葫蘆似的。”村長被許秋澤哄得開懷大笑。

酒過三巡,幾個年輕人羨慕許秋澤能考上大學,簇擁著他好奇地問這問那。

村長坐在許秋實身邊,敲了敲自己的老煙桿:“石頭啊,別嫌叔啰嗦,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時候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許秋實夾菜的手一頓,不自在地道了句:“不急。”

“什麽不急?你看王家那小子,以前跟你一個班的,現在人家孩子都會跑會跳了。”村長的語氣裏帶上一絲恨鐵不成鋼地意味,隨後話鋒一轉:“林家的大女兒你覺得怎麽樣?模樣周正,人品也不錯,前兩天她父母讓我幫著找人相看相看,我馬上想到你了。”

“叔,我這條件,別耽誤人家。”許秋實垂眼道。

村長一拍桌子:“怎麽耽誤了?你家的債都還完了,阿澤也供上大學了,該為自己打算了,人家姑娘是個勤快的,你又踏實肯幹,還怕過不上好日子嗎?”

許秋實不吭聲了。

村長只當他不滿意對方,又道:“那你說說你喜歡啥樣的?叔保準給你找個合心意的。”

許秋實知道村長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性格,沈默了會,說:“叔,我要跟阿澤一起去洛海市。”

“咋地?阿澤這麽大的人了你還怕他一個人走丟啊?送到車站得了。”村長不甚在意地擺擺手。

許秋實解釋:“不是,我想去洛海市找活幹,跟阿澤也有個照應。”

村長完全沒想到這茬,一時楞住,不知如何回應。

許秋實默默給村長添上酒。

村長端起酒碗,後又重重放下,猛吸兩口手上的旱煙,半晌才點點頭:“年輕人是該出去闖蕩闖蕩,總比一輩子困在這個小地方好。”

許秋實“嗯”了一聲,看著村長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心中覺出幾分愧疚。

其實在今天之前他還沒下定要去洛海市的決心,是村長的話給他敲響了警鐘。

他不喜歡女人,這種事放在消息閉塞、保守落後的農村裏,實在太過驚世駭俗。

男人怎麽能喜歡男人呢?男人必須娶媳婦,女人必須生孩子,那些仿佛約定俗成的事,誰要是跳脫出規則之外,就會被當成洪水猛獸,被口伐筆誅。

許秋實知道自己這輩子不可能娶妻生子,“同性戀”這個詞還是他當初偷偷去網吧查到的,他能坦然接受自己的性取向,但他不想看著身邊的人跟他一起被戳脊梁骨。

長期留在村子裏,將來少不了各種閑言碎語,不如離開村子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一勞永逸。

*

夜深,大家吃飽喝足,幾個醉醺醺的漢子東倒西歪地站不直,還記掛著要幫許秋實收拾院子。

許秋實一手揪起一個,吩咐:“強子,你和大毛一起送他們回家,這裏不用你幫忙。”

“行,那我們先走了。”強子和另外幾個比較清醒的年輕人扶著那些醉漢,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許秋實裝了一袋子剩菜,送村長走到外面的主道上,把袋子遞給村長,讓他帶回去給小黑吃。

村長伸手接過的時候,才發現手裏多了個禮袋,裏面裝著那兩瓶沒開封的酒,連忙推拒:“幹什麽幹什麽?你拿回去,我不要。”

“家裏沒人喝,放著浪費。”許秋實推了回去。

“不是讓你拿去退了嗎?”

許秋實語氣堅定:“買都買了,您帶回去。”

“你……唉,真是……”村長知道推脫不掉,嘆了口氣,問:“什麽時候走啊?家裏打算怎麽辦?有啥要幫忙的,盡管開口,別跟叔客氣。”

許秋實斟酌著開口:“還得半個月,這幾天就在家收拾收拾,以後要勞煩您多看著點房子。”

村長揮揮手,喊上小黑,一人一狗被路燈拉長了身影,漸漸遠去。

許秋實轉身回到家,跟弟弟一起收拾起院子和廚房,一直忙活到大半夜。

洗碗時,許秋澤從兜裏掏出個紅包:“哥,這個給你。”

那是村長趁許秋實不註意的時候硬塞給他的,強子他們也想給,被許秋澤用他哥的名義勸退了,可村長不吃這套,只能收下交給他哥處理。

許秋實打開紅包清點了下,有五百塊,剛好抵掉兩瓶酒的錢,有些無奈地把錢塞回紅包裏:“給你的,收著吧,要記著人家的情。”

許秋澤點點頭:“我都記著呢。”

“嗯。”太晚了,許秋實催促弟弟先去洗澡,自己把剩下的餐具洗幹凈晾好,明天得拿去還的。

天氣熱,平日他們都直接用井水洗澡,此刻更深露重,氣溫降低,許秋實燒了些熱水,讓弟弟用桶裝著去和井水洗。

許秋澤洗完澡出來,換他哥去洗,自己則坐在院中擺弄起新買的手機。

這是許秋實送給他的升學禮物,許秋澤人生中的第一部智能手機,寶貝得不得了,生怕磕著碰著。

他現在的手機卡套餐沒有多少流量,需要聯網的功能玩不了多久,即便如此,許秋澤已十分滿足,畢竟他哥用的還是從他這淘汰掉的二手功能機。

許秋實端著一盆換洗衣服走向洗衣池,不忘回頭叮囑:“別看太久,把眼睛看壞了。”

許秋澤聞言立即收起手機:“哥,我來洗。”

“不用。”許秋實人高馬大地往那一杵,撼動不了分毫。

許秋澤便在邊上等著,把他洗好的衣服一件件地拿去晾。

對許秋澤來說,這不過是一個和哥哥一起度過的普通又愜意的夜晚。

許秋實將弟弟趕去睡覺,自己卻坐在院中點起一根煙,想到自己今晚剛下的決定,說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擡起頭,眼裏倒映著滿天繁星,點點星光下,隱藏著些許對未來的迷茫與期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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