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關燈
第 56 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施之宜自知皇帝若想知道,她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而自京城街市上,刺客能於光天化日下行兇,並在單有寶的追擊中逃脫,她就知曉會有今日。

南蠱國與燕朝交好至今,奈何南蠱國常常逾矩,貪心不足,皆是源於皇帝寬厚。此番刺客得令暗刺南蠱王,雖不知皇帝是何意思,卻足以見得,他是不想再繼續忍耐南蠱國了。

由此,通過那些刺客相似的身手,她便也知曉,皇帝確實曾在城廟外派刺客暗殺過她。

皇帝既能撕開這張薄紗,那施之宜也不需要再遮遮藏藏,她垂下的眼慢慢擡起,直面天顏,毫不避讓,皇帝怎麽看她,她就怎麽回視,像是看身份對等的人,不怯懦也不張揚。

她恭而不卑地說道:“臣女打小愚鈍,自是不善言辭,且住持老人家久居深廟,早已厭倦凡塵,臣女的話,於他而言不過就是耳旁風罷。所幸小姐們常來廟裏祈福,單府千金如晴雲秋月般豁達,臣女也能與她結些淺緣。聽聞貴妃抱恙,陛下寬厚,臣女便擅作主張提議讓單姑娘領著去置辦衣裳,正巧撞上那場風波,才未教南蠱王受傷,也堵得住悠悠眾口。”

一如當初頂罪出宮,施之宜將所有的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若非皇帝時時刻刻教人盯著她,想來這番說辭也找不出錯,即便是皇帝警惕,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殫精竭誠地監視她。

面對她的話,皇帝不言,也未表態,只是凝視她數息,許是瞧她過於氣定神閑,除去澹然外,絲毫揪不住其他的破綻,也便哼笑著,就著她的話繼續道:“原來南蠱王所說的俠女,其中便有你啊。你這功夫竟是比英華的三腳貓功夫還利落,當真是青出於藍勝於藍啊。”

施之宜只當是聽不出其中的深意,履險如夷道:“所謂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也多虧英華公主教得好,而在廟裏,除去每日抄經思過,閑來便練劍,日覆一日,自然見長了。”

“嗯,確實長進不少,”皇帝付之一哂,他端起托碟,捏著蓋子輕撥著茶盞,目光卻緊盯著施之宜的眼,隨後散散地掠過垂眸不語的貴妃,倏地碾了笑意,“闔宮上下怕是沒有幾人能困住你,宮裏已然是裝不下了,所以你才會有如此能耐,順著貴妃的意,頂罪出宮了。”

也不知是因為提及自己,還是憶起往事,在皇帝說完這句話後,貴妃活像是被破了身冷水似的,哆嗦一下,眸光微擡,意態一如方才冷硬,但眼神裏多出份狐疑。皇帝註意到時,兩人的目光還不及交織,貴妃就低垂眼瞼,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那樣,繼續凝視著地面。

施之宜感受到胳膊被緊了緊,她不動聲色地將手覆蓋在貴妃握著她手臂的手,在皇帝看不見的地方輕輕安慰,回視帝王的眼神裏沒有任何東西改變,依舊坦然:“臣女不敢,宮裏處處都是頂好的,只是朱墻略高,總讓人生出困著的心,臣女覺得不甚自在,所以如此。”

“所以你要想盡辦法,讓朕將旨意收回,不惜利用自己的母親,不惜不管不顧這條命。”

“不是!”皇帝的話音將落,貴妃便截走施之宜的話,陡然急聲插話道,“一切都是我不想要這個孩子,當年只不過是借誣陷皇後,來讓宜兒擺離身份,好過她想過的日子而已。”

施之宜扭頭看向貴妃,原本保持冷靜從容的面孔,也不禁因此動容,流露出些許憂色。

“不是?”皇帝的視線落向施之宜,冷笑,“那你也是為了她,將這個孩子流掉的吧。”

貴妃張了張口,欲要反駁,最後發現無能爭辯,只得啞然,頻繁打閃的羽睫慢慢闔下。

“是,是因為這個,但究其根本,還是我不想生下與你有關的孩子。”即便她的聲音已經明顯偃了氣勢,但態度仍冷硬,她尋思後,垂眸覆擡,不顧皇帝黑冷的面龐,說道,“我說過,我不想讓宜兒走我的老路,她不喜便是不喜,我為她考慮,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你——”聞言,皇帝幾乎神色驟變,他緊聚著眉頭,目瞪貴妃,久久未言,好似思忖了小半晌,他才漠然轉眼,厲色道:“施之宜,朕再問你一句,你到底緣何不肯嫁與太子?”

被指問的施之宜沈默一會兒,她的眼前恍然閃過晏清睿的那張臉,這讓她不得不再次聯想到今夜的話,以及希望與燕朝聯姻的南蠱國。她塌了塌眼睫,想到自己與晏清睿這層紙早晚都要被戳破,何不大方表示,她掀眸,直言道:“臣女鐘情於靖王殿下,望陛下恩準。”

貴妃沒料到她還是要躋身於皇室,猛然向她那邊看去,面容惶然。她卻微微一笑,暗中拍拍貴妃的手,以作寬慰,然後又回頭望向皇帝,將他醞釀著算計的眼神通通收進眼中。

果然,她與晏清睿是不被皇帝認可的,皇帝或許已經有將且蘭那顏許給晏清睿的打算。

“靖王……”皇帝沈吟,從鼻腔裏溢出聲冷哼,“他娘性子軟,他跟他娘一樣,也就是這些年越發沈斂罷了。你看似沈穩,卻是驕縱,心比天高,與老三在一起,豈非要鬧翻天。”

“貴妃,你可願這唯一的寶貝女兒,嫁給靖王?”

貴妃糾著眉心,心中惴惴地看向施之宜,見人沒有半分悔意,又神色不寧地擡眼,對視上沈默不語,且打量著她的帝王,她不禁沈下心:“……恕臣妾鬥膽多問,嘉卉公主——”

皇帝楞是打斷她的話:“我朝沒有外族公主為後的規矩。”

貴妃臉一白,驀然回眸轉向施之宜,攥著人的胳膊都在用力。她未說話,意思卻明了。

施之宜自始至終都註視著皇帝,聽聞這句話,她心中的猜測被落實,這意料之中的事情未讓她心神波動,反而有種落地的踏實感。她長睫垂落,微微嘆息,渾身都散發著倔強。

“貴妃,”皇帝壓著嗓子說道,“她這個性子,可是未隨你,軟硬不吃,倒是像她爹些。”

現在的施之宜所表現出的究竟是何意,作為母親,貴妃又豈能不明白呢。貴妃拽了拽女兒的衣袖,沒被搭理,又偏頭看向前面的皇帝,終究面色一凝:“是嗎,我倒是覺得她誰都不像,她本來就只該像她自己。要說像,宮宴上成王的話,卻讓我覺得甚是有幾分道理。”

說這番話時,她眼珠子都沒曾轉,“陛下也該是最像自己的。可是,陛下,您還像嗎?”

聞言,也不知是哪句話觸怒了皇帝的面孔,竟讓他剎那間變得宛如厲鬼似的,他直眉瞪目地盯著貴妃,皮囊之下是烈火,火燒得極力偽裝的臉皮就要化掉,它扭曲得厲害,所有的憤憤不平盡顯眼前,甚至連他自己都能感受得到,所以他在盡力地克制著自己的憤懣。

見狀,施之宜忽地想起席間,成王瘋瘋癲癲說的那些話,雖聽不出其中含義,但卻能讓一向善與偽裝的皇帝吐血,而貴妃的這番質問,也讓這個勝券在握的男人不禁動用肝火。

……皇帝似乎對於他像誰這個問題,要格外看得重些。

“你覺得朕,不像自己嗎?”皇帝目光鎖住貴妃,語氣渾濁深沈,仔細聽似乎在顫抖。

貴妃也沒有避開這道壓迫著自己的視線,她的話速徐徐沈靜:“不像。我當年隨母親來過宮中,遠遠地見過陛下,那時的您絕非現在這般。陛下,您坐上這個位子後,變了許多。”

“放肆!”皇帝猛地把茶盞給摔了出去,碎屑立馬將施之宜的面龐劃傷,留下一道血痕。

貴妃即使抱住施之宜,這才沒有讓懷中人破相得厲害,她看向皇帝,些許是被皇帝的暴怒給驚著了,眼底漂浮著淚跡,卻還是斷不了她仍舊正色厲聲道:“若陛下還像,何至於我說這些就這般勃然大怒,陛下究竟還是否是陛下,您心裏怕是跟明鏡似的,又何必——”

施之宜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就驚覺肩上扣著一道蠻力,隨即,她便被這道突如其來的力氣甩出去。待她回頭,就見皇帝跟失心瘋般,雙手緊掐著貴妃纖細的脖頸,楞是一副要將人掐死的架勢,嚇得她登時回奔過去,又把門外候著的侯公公喊來,這才把皇帝架開。

被侯公公攙扶著的皇帝,他的目光始終死死地盯著貴妃,就好像一頭猛獸,看準了這頭獵物,勢必要得到,若得不到,便一直覬覦。而另一側的貴妃,雖早已嚇得魂散,可她卻未曾施舍過皇帝眼神,她了無生氣地垂頭,不顧脖頸上的紅痕,只有淚水在撲簌簌地掉。

良久,皇帝似乎回過神來,他怔怔地望著面前的貴妃,拖沓著步子,失了魂似的走到她的眼前,他蹲下,想要伸手碰觸她的肌膚,卻被貴妃無情地閃開。貴妃抹去眼淚,抓著施之宜的胳膊,踉踉蹌蹌地起身,哪怕垂眸下去,就能望見皇帝仰望的臉,她也不肯給他。

她就在皇帝的註視下,忽視所有的禮數,拉著施之宜,步履艱難地回到寢殿。

寢殿內,響起了女人啜泣的聲音。

施之宜心如刀絞地望著蹲在榻邊的母親,看著她失去往日的典雅,像一朵被暴雨打濕的花,從此枯萎、衰敗,從高貴的枝頭悄悄墜落,混在泥水裏,偏偏又粘得厲害,拿不起。

她就這樣被淚水陪伴了一夜,施之宜也坐在地上守她一夜,天將方亮,才見她睡過去。

施之宜從地上站起,她將貴妃抱到榻上,調好位置,直起腰身時忽而覺得困倦,便想著去外頭瞇會兒,誰料經過妝臺,不經意瞥到面頰上的傷疤,這才想起昨晚被割傷的地方還未來得及處理幹凈,於是又多出一門心事,睡意因此也被敲散了,她提起精神走了出去。

甫一開門,她就撞見綠蘿在吩咐宮人處理地面上的血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