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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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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長春宮門。

似乎是貴妃特意交代過,要留人等施之宜回來。施之宜靠近時,有宮女就要請安,被她一把扶住,動作迅速得將宮女的聲音截斷。她目光尾隨方入宮門的施永歡,輕輕搖搖頭。

宮女隨著她的視線看去,見是那個總圍著一張面紗的宮女,面上說不出何種表情,總歸不是喜歡,但施之宜的註視過於強烈,善於察言觀色的她當即就詢問:“姑娘,那是自喜。”

她就要為施之宜作解釋,可施之宜都了解,也沒工夫聽她的長篇大論,只打斷她,讓她帶著自己去施永歡的房間處即可:“你且不要與母親說我回來了,過會兒我自會去找你。”

在這宮中,主子怎麽說,下人就怎麽做,所以宮女僅是微怔,也不多問,點頭應下了。

待宮人領好路,施之宜躡手躡腳來到施永歡的住處,屋內燭火也不過正點著,她透過窗紙望入,隱約有人影走動,人回來沒多久,此時是她闖入的好時候,也好抓個猝不及防。

“施永歡。”施之宜推開門時,就見施永歡背對著她,隨之而來的便是背影驀然一僵。

所謂不做虧心事,也便不怕鬼敲門,憶起方才對方行色匆匆茫茫,施之宜越發覺得對方有事瞞著她,當即上前一步,在對方還沒轉身時,一把把她拽正,兩人剎那間四目相對。

臉上的疤很舊了,不似新傷鮮紅刺目,顏色已經暗淡。或沿著額角,或沿著眼睛,或沿著鼻梁,都蜿蜒到面紗之中。它們邊緣不平,整體微微隆起,隨著眼睛眨動,像一條條攀附在面頰上,且還在肆意游動的蛇,那雙在燭光下黑亮的雙目,是它們賴以生存的巢穴。

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姑娘還是那個姑娘,施永歡依舊很漂亮。

施之宜垂眸,捕捉到施永歡背後的手,她再次擡眸,試圖從那雙眸子裏尋找謎底,但那雙眸子被光耀得太亮,看不清,也捕捉不到,她只能開口命令:“手裏拿的什麽,給我。”

難得有生之年還能見到施永歡執拗,施之宜不禁失笑,隨後依舊強調,“把東西給我。”

見她站得老老實實,卻還是不願交出手裏的東西,施之宜心一橫,將她快速圈在自己的懷抱裏,右手從她身後抓住她的右臂,固定住,任憑她擺動,自己的另只手也能取得到。

雖說施永歡也習武,到底在宮內沒有師傅或師丈教,難免要學得慢,施之宜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其手中的東西取到手中,縱使對方來搶,她也能牢牢握在手裏,不讓對方得逞。

“紙條?”施之宜躲閃得遠遠的,心中不免有些玩味,“怎麽,莫非是有喜歡的人了?”

她抱著吃瓜的心態,看向次次沖來次次失敗的施永歡,“你要是說是的話,我就不看了。”

可施永歡犟得很,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她,臉上的面紗都被她沈重的氣息吹得時而飄拂。

既不說,那施之宜就認準不是,她不帶任何猶豫,直接扯開手裏的紙條——

“你竟然給皇帝下毒?”她不可置信地擡眸,怒目死盯著施永歡。

事已至此,施永歡倒是松了口氣,她與施之宜錯開目光,又恢覆從前那股好似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勁兒。她冷漠地走回案桌旁,拿起燭臺,將另一支蠟點著,然後默然坐下了。

隨著屋內的光又亮一分,施之宜心口的怒火就愈發強烈,她快步走過去,把紙條狠狠地擲在案上,燭光都被這力道驚得抖三抖,蠟油受不住驚嚇地往下流,好像是誰哭了似的。

“你竟然謀害陛下,你瘋了!”施之宜怒不可遏,她盯著施永歡平靜的臉,對方的沈著反噬著她,施永歡就像是一面鏡子,照得她倒是醜態百出,“對面是誰,施永歡你告訴我!”

自始至終,施永歡都沒有正面對視施之宜,燭光在施永歡臉上晃了一下,她斂眸,擡手把自己的面紗扯下,露出那張全是縱橫交錯的傷疤的臉蛋兒,將它赤裸地面向施之宜。

“我沒瘋,我做事有自己的理由。”這是她今晚第一次開口說話,也是時隔五年,施之宜第一次聽到她說話,嗓音清晰,和從前別無二致,“下毒的是我,與成王勾結的也是我。”

施之宜瞪目,原本摁著案桌的手,驟然間扣上施永歡的肩膀!

成王,當今聖上的八弟,生母李氏乃先帝的明婕妤,雖先帝子嗣較少,但母子二人皆不受寵。自先帝去世,當今聖上登基,成王受封,前往燕朝南面的府城。此地既非邊塞要地,也不是富庶的糧倉,只不過是個平凡的魚米之鄉,在實權方面,更是形同虛無了。

就是這樣的人,甚至被地方官監視的成王,能與後宮中的施永歡聯系上,意圖謀逆。

“你們是怎麽接觸的?”施之宜恨鐵不成鋼,“他給了你什麽好處,你知不知道即便是毒死陛下,扶他上位,他先做的,也會是將你給滅口!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百害而無一利!”

“那又如何,”不知是否是施之宜因激動,力度有些重,施永歡皺緊眉頭,眼中翻湧著激蕩的情緒,像是波濤洶湧的黑海,將一切光彩吞食,只剩下恨意,“我的目的達到就好。”

她不懼生死,只為覆仇。

她說與成王是在一次宮宴上相識的,成王眼毒,隔著她的面紗,就能瞧出她身體裏藏著的仇恨,而她也看透了對方,成王的狼子野心是占滿雙目的。索性她直接攤牌,擺明自己的貴妃宮裏的宮人,皇帝常來長春宮的事情,眾所皆知。若成王想要的,她會為其鋪路。

成王開的條件也相當誘人,但是所有的一切,都抵不過讓皇帝去死最讓她心動。

聞言,施之宜忽然想到生病的貴妃。此番施之宜能回宮,當真是貴妃生了場大病,她本就自流產後一直體弱多病,而施永歡為了給皇帝下藥,竟是連帶著貴妃,雖說毒藥的慢性毒藥,且施永歡每次在給貴妃服毒前,都會餵其吃下解藥,但體弱的貴妃還是沒能抗住。

不過皇帝體內的毒卻是在日益積累。

“我們對付的是太子。”施之宜試圖平靜地提醒她。

施永歡看向她,嘴唇囁嚅幾次,眼神裏也閃閃爍爍的,不知是燭光太耀,還是說她的眼睛裏情緒太過於飽滿,以至於覆雜難辨:“是,我們是對付太子,但是那個皇帝也一樣。”

施之宜望去,五年的光陰,竟然足以讓她有些讀不懂面前的姑娘了,她搖搖頭,看似有些無力,更多的是一種迷茫與驚愕:“永歡,陛下對你做了什麽,竟讓你冒如此大的風險!”

“他沒有對我做什麽,”施永歡忽然垂下了頭,屋內的地面竟也有雨水的滋潤,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又有些無可奈何的急促,“但我真的很悲痛……這只是我對付的太子的辦法。”

看著這樣的施永歡,施之宜也頓感無能為力,她口口聲聲說要對付晏清嘉,可到頭來她自己卻離開了宮,獨留施永歡在宮內,日日夜夜守著殺父仇人。思至此,所有的話都被堵在心口,她自己在外瀟灑五年,讓施永歡承受痛苦五年,這才讓施永歡漸漸走向絕路。

施永歡的今天,真的少不了她的原因。

可是再如何,也絕對不可用此法,若失敗,施永歡勢必難逃一死;若成功,施永歡一樣會被成王給殺人滅口,說不定,屆時燕朝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宮內景象突變都算得上是不值一提的事情,要是再起戰事,百姓們必然流離失所,燕朝怕是將不再是這個燕朝。

“永歡,”想來想去,施之宜又給施永歡灌上雞湯,“你以這種方式讓陛下死,死的就不再是一個皇帝,而是一個國家。若他因毒而猝亡,宮中人人猜忌,京城必然會四亂。要是中原傾覆,周邊小國必然會來分湯羹,到時候山河破碎,生靈塗炭,那會是何等的恐怖?”

“那若他是害將軍死亡的兇手呢?”

施永歡這冷不丁的一問,頓時猶如一記棒子,重重地敲打在施之宜的腦門上。她怔怔然地望著施永歡,好似有些沒有明白她方才的那句疑問:“……你說什麽?”

“沒什麽,”施永歡情緒倒是無起伏,她覆述道,“我說,要是他是害死將軍的兇手呢?”

“……你說的是真的,可有證據?”

施永歡含著淚,輕輕笑了聲。隨後,她把臉上的淚痕擦幹,依舊揚唇:“假的,我只是想看一看,你說的這些話,若是在害死將軍的真兇是皇帝的前提下,你還會這樣說嗎?”

“我會,”施之宜沈吟片刻,冷靜道,“在沒有合適的繼承人的條件下,我還會這樣說。”

兩人默默對視片刻,施之宜盯著施永歡漸漸消失笑意的眼,冷硬的神情沒有絲毫更變。

終於,施永歡算是敗了陣,她垂眸,又回頭,看向案桌上的紙條:“成王不會放過我的。”

蠟燭還在靜靜燒著,蠟淚越低越多,它們順著一路下滑,淚水凝固蠟臺上,只為燃燒。

“我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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