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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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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聽聞此聲,施之宜偏頭望去,只見一抹霧紫身影悄然立於床榻邊側。

貴妃捧著的個小盤,小盤上托著糕點和茶壺,她將這些擱置在案幾上頭,回頭就見施之宜欲要起身,急忙快走兩步,坐在榻側,伸手將人摁了回去,又替施之宜拽了拽被角。

施之宜被強制躺回,她看著面前漾著笑意的貴妃,忽覺她的母親不似往日般,綰著沈重的宮廷發髻,而是單用簪子,松散地別著,這讓她驀然憶起,她們過往在府內的日子。

在床幔的遮擋與燭光的映耀下,貴妃的面龐朦朦朧朧,好像躲在雲霧後,不肯照人的那輪明月,而落水後的她宛如大病初愈,一身素凈,更是襯得她面色蒼白,眉眼倦倦。

施之宜心疼不已,她拉住貴妃要離開的手,將它捂在心口:“你該好好歇息的。”

說罷,她就要再次起身,不出意外,也被貴妃再次強硬地摁了回去。

貴妃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躺得骨頭都要酸了,落水而已,又不是什麽大病。倒是你這些日子,忙裏忙外,又為我操心這些事情,我看著心疼。宜兒啊,你才該好好歇息。”

她說完這些,看向施之宜的眼睛裏,那些心疼漸漸被愧疚稀釋,她嘆了口氣,尋思些時候,才垂眸,低低道,“今日跳湖,是我沖動,自己平白受了一場罪不說,還害你被斥責。”

施之宜想起皇帝對她說的那些話,今日貴妃之事,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引子,他既已經知道這些事情,總歸是要再通過其他事情來表明,即便不說,到最後難看的人也只會是她。

既然能跟她挑明,就說明問題還有回旋的餘地。

“你別多想,”她回道,“陛下也只是關心你的安危,他對你的心,我覺得還是真的。”

貴妃擡眼,好似在提及皇帝,那裏頭的東西都被平靜代替,她默然了一會兒,略顯決絕地說道:“那又如何。今日在湖邊那會兒,我越想越覺得心中堵得慌,遇見陛下後,就將這些年心中的不快,一股腦地吐出來。不過你放心,我自知分寸,畢竟這宮中,每個人都得倚靠陛下,唯有他的恩寵,才不至於過得太糟,若失這份寵,往後的路……”她搖搖頭。

望著貴妃愈顯蒼郁的面容,施之宜坐起,孩童似的,拉著貴妃的手搖了搖,在分散她的註意力時,溫聲道:“陛下訓斥我幾句,不礙事的,倒是你的身子,一定可別落下病根。”

貴妃笑了笑,親昵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在她笑著躲閃時,又將視線落在她的手上。

施之宜順著這道目光看去,她的手被貴妃攥在手中,貴妃的纖纖玉指,此時正在摩挲著她的手心。她心中了然,雖習武半日,沒握過刀刃劍柄,可晏蔓兮這個師傅,在這方面表現得尤為嚴肅,稍有不慎就會被賞一頓抽,她受不住,總會摔倒在地,手沒少被石子硌。

她把手自然地抽回來,企圖遮眼這些不值一提的小傷疤。

貴妃蹙眉:“聽聞你近日總去壽安宮,累不累?”

施之宜倒是笑得坦率:“累又如何,總歸是我喜歡,既沒人強迫我,這就不妨事。”

貴妃朝這邊嗔怪地瞪了一眼,並未再多說話,只是展露笑顏。而後轉身,從案幾上捧著那碟糕點,拈起一塊兒,把它遞給她:“時候不早了,餓了吧,嘗嘗我做的棗花酥。”

施之宜接過,她看著這精致的棗花酥,詫異道:“母親也愛吃這個?”

貴妃卻是搖了搖頭:“是陛下最愛吃我做的棗花酥,我多備了一份兒,給你嘗嘗。”

施之宜若有所思,她低頭咬了一口,棗香濃郁,松酥可口,嘗起來要比她做得更酥香。

“三皇子也很是喜歡棗花酥,聽說當年蕭妃娘娘在世時,就很是喜歡。”她無意道。

“是嗎,”貴妃怔了怔,隨即像是意識到什麽般,緩緩開口,“宮裏的女子,多半都以陛下的喜好為喜好,所有的一切都需揣摩聖意,說到底,她們的榮辱與陛下的恩寵分不開。”

施之宜默然,她思索片刻,再擡頭,竟發現貴妃正在端詳她,眼神裏帶著認真的探究。

她被這幕嚇得沒由得一楞,面上功夫都做不得,只是試問道:“母親緣何這樣看我?”

“宜兒,你對三皇子,究竟是何種心思?”

“我對他就像是對哥哥那般……”

話雖這樣說,但施之宜還是多想,她憶起前幾日兩人的相處,若晏清睿是古人,若她沒有讀心術,她對他或許還沒有這麽多的關註,可偏偏兩人就好似老鄉,正所謂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不說她會如此真性情,但面對晏清睿,她難免還是會生出別的心思。

至於到底是何種心思,想起今日擅自為晏清睿增加10%的好感度,她不禁慢慢垂下眼。

她的這副沈默不言的模樣,都被對面的貴妃看在眼中。貴妃是過來人,見狀,她的心中已如明鏡,不由分說地再次嘆了口氣,然後重新握住施之宜的手:“我不願你受這樣的苦。”

貴妃不願讓施之宜與皇室子弟牽扯上關系,即便她現在被皇帝封為貴君,享有同公主般的待遇,可到底不是公主,就算是公主,又有誰能逃脫得了皇帝的安排,還不是和了親?

皇家之地,素來都是表面華麗,但內裏卻是一片狼藉,貴妃深谙這一點,所以便請求太後將她賜婚給鎮國將軍,而非入宮做妃嬪,這樣的榮華富貴她享不起。她也不願意施之宜和她一樣,處處要看別人的眼色行事,將自己的一生,都牽系在別人的喜怒哀樂之上。

“只要你不要像我似的,萬般苦難都要藏於心,往後你想做什麽,我都支持。”貴妃愛憐地撫摸著施之宜,所有的心疼與關切,都清晰地展露在眼中,“嫁不嫁,都無所謂,是留在這裏,亦或是出宮去,都可以。我只希望,你莫要與別人同喜惡,你得有自己的主意。”

她握住施之宜的雙手,湊近過去,鄭重道:“哪怕將來你要造反,我也站在你這邊。”

施之宜一驚,慌忙將手抽離,隨即捂住她的嘴,然後又覺得不敬,便塞了塊兒棗花酥。

“娘!”施之宜這是真著急了,平日裏,她都稱對方母親,哪兒還再像當年府內似的。

貴妃也是許久未曾聽她這般喊過自己,先是一楞,而後不由得眉眼彎彎,笑了起來。

母女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對視片刻,皆是忍不住揚起嘴角,笑出了聲音。

施之宜留在長春宮內,陪著貴妃用完晚膳後,天色已完全黑了下去。

貴妃宮裏的夜色似乎要比其他宮中的夜色沈濃,宮燈稀稀疏疏,游廊影影幢幢,完全不似貴妃宮中該有的模樣,施之宜曾問過緣由,但貴妃沈默著,她的心中便已然明白了。

飯後,她自是不該再叨擾貴妃,便準備回宮,貴妃見她孤身一人,就要遣人相送。

“母親不必擔憂,”施之宜婉拒了貴妃的這份好意,“我打算沿著回去的路逛逛。”

“那你可不要貪玩,記得早些回長青殿。”貴妃依舊不放心,“回去記得讓人來傳話。”

離了長春宮,施之宜只身一人踏上回長青殿的小路。她擡頭望著如墨的夜,星子數來數去也不過只有零星幾點,唯有一輪殘月,孤零零地懸掛於天,倒還明亮。而周邊的宮墻靜靜地矗立,趁著腳下的這條路似乎永遠沒有盡頭,偶爾清風拂過,樹影婆娑,更添寂寥。

她仰著頭亂看一會兒,隨後扭了扭脖頸,長舒一口氣,就要繼續往前趕路。

忽然,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她聽見一聲細微的鳥鳴,那聲音稍顯哀轉,聲線尖細,憑她養了這段時日的鳥來看,她確信那是只受傷的鸚鵡。於是她循聲而去,終於發現在矮墻的上頭,一團影子孤苦無依地瑟縮著,它在聽見人的腳步聲後,楞是一動不動,裝死似的。

她靠近墻角,低低喚了幾聲,奈何上頭的那只鸚鵡就是不願回應。

無奈,她退後幾步,丈量眼前這座墻,發覺墻體不高,又眼見四處無人,便不顧形象地擼起袖子,提著裙擺,踩著腳下現成的石頭,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

借著霧蒙蒙的月光,她湊近一看,發現還真是只鸚鵡,不僅如此,這只鸚鵡讓她覺得頗為眼熟,它通體是翠綠色的,可不就是晏清睿飼養的那只,名喚佳人的鸚鵡嗎。

她情不自禁地欣喜,將它托在掌心,就要慢慢下墻。

正當她剛調轉過身,就忽聞一陣零碎的腳步聲,那聲音由遠及近,硬是讓她卡在上頭。

兩人不偏不倚地停在下方的陰影處,施之宜爬伏在墻上,有意識地屏住呼吸。

“今日之事,果真如此?”

施之宜沒由得一怔,這是太子晏清嘉的聲音。

“嗯,永安貴妃在陛下面前毅然投湖,陛下對她甚是緊張。”另一道聲音略顯低沈,不難聽出這是晏清嘉的隨身侍衛,“就連同時病了的七殿下,陛下都是扔給太醫照料。”

晏清嘉沈吟一會兒,隨即冷笑一聲:“父皇可真是極為看重這位貴妃娘娘。”

“那殿下……”

“去尋柳美人,讓她即刻來東宮,本宮有話要帶給她。”晏清嘉吩咐道,“小心些。”

那侍衛沈聲應下,隨後這兩道腳步聲再次響起,直至愈走愈遠,再也聽不見。

等施之宜從墻頭上探出頭後,眼前空無一人,就連晏清嘉離開的地方,也是一片暗色。

晏清嘉為何要私會施永歡,他想讓施永歡替他做什麽?

謎團在心中逐漸膨脹,施之宜百思不得其解,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先抱著鳥返回宮裏。

待她回到長青殿,將佳人托付給枝丫好生照料著,然後二話不說,把自己給關了起來。

她回到寢室,從案幾下方拖出箱子,隨即打開翻找一番,從裏頭取出一枚令牌。

她將令牌攥在手心,心思飛轉,不多時便作出決定,而後起身,翻出一件玄色衣裳。

“枝丫,你讓他們都散吧,我今日乏得很,別讓他們擾了我。你也去歇息吧。”

施之宜吹滅紅燭,對著窗外喊道。

聽著外頭疾步離去的腳步聲,最後重歸於平靜,施之宜披上這件衣裳,將令牌塞入衣襟裏頭,躡手躡腳地敞開門,趁著無人發現,急速沒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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