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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鈴打響,沈顧寧沒有動。

胡老師走下講臺,走出門的那一刻,胡老師綁低馬尾的棕發在背後一甩,手一伸一指,朝著謝洵的座位:“謝洵,你過來一下。”

謝洵走出去。沈顧寧呆呆地把腦袋轉到謝洵的空課桌上。過了一陣,沈顧寧把手臂疊在課桌上,額頭貼上手臂。便這麽趴著了。

謝洵說中了,他的確很困——這幾天軍訓請假在家的確沒怎麽睡好,十點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翻到淩晨三四點才昏昏沈沈睡過去。

不知道為什麽,平時他從來沒失眠過,這幾天一直失眠,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模糊的童年時光。最後他把這幾天失眠的原因全都怪到謝洵頭上。都怪謝洵突然出現,帶出了自己這段想不起來的童年時光,跟煩惱一樣縈繞在他腦海、眼裏、鼻尖。

-

高三年段教師辦公室——

胡月琴坐在辦公位,打開電腦主機。

“坐,旁邊老師的凳子隨便拖過來。”

謝洵沒照做,胡月琴瞥了他一眼:“沒事,這個老師今年剛退休,不會突然回來。”

“好,謝謝老師。”

胡月琴帶上紅色半框眼鏡,手握鼠標,時不時食指在黑乎乎的鼠標上擡擡敲敲,“謝洵,周五晚上年段會開一個講座,需要學生代表主持,老師把你薦舉出去,段長那裏也同意,讓我告知你一聲。”

胡月琴頓了頓,拿起桌上的蘋果陶瓷杯喝口水:“你需要寫一份演講稿,關於計劃和理想的。”

謝洵點頭:“好,我明白了。謝謝老師。”

“還有啊……老是問你,”胡月琴眨了眨眼,摘下眼鏡,“你跟顧寧,是不是之前認識?”胡月琴繼續道:“軍訓這幾天顧寧沒來,我看他的購買教輔資料和軍訓請假申請表都是你填寫的。”

“嗯,我和顧寧媽媽有聯系方式。”謝洵慢慢道,“顧寧媽媽這幾天有點忙,填資料的時候我們視頻通話過了,反反覆覆檢查了很多遍。老師大可放心,不會出錯。”

“嗯。”胡月琴點點頭,喝了口水,“你辦事老師放心,你也是老師從小看著長大的。”

謝洵沒答,微微點著頭。

胡月琴是謝洵他表姑姑,生物學博士,大學剛畢業就出國留學,回國後在謝洵伯父,即表哥當校長的學校教書。年紀輕輕就當上班主任和高級教師,

“顧寧身體不太好是嗎?我看到顧寧的軍訓請假申請表上寫了個之前做過手術?”胡月琴道。

“是,六歲的時候。不過更準確來說,應該是五歲末。”

胡月琴挑眉:“手術對他以後的生活有什麽影響嗎?以後有什麽大型活動可能不能參與。”

“老師,這個我不太清楚。我甚至不知道他做了什麽手術,他父母不肯說,我父母知道以後也不告訴我,只說顧寧很快就能好起來。”謝洵說著,垂下眼簾,“沈顧寧的確好得很快,手術後不到三個月就能上房揭瓦了。”

胡月琴看了謝洵一眼:“行,不說這個,我一會去問問顧寧他媽。不過……你們上課一直說話。”

她說著,放下水杯,陶瓷水杯在桌子上磕出“哢”的一聲。“老師知道你們久別重逢想要滔滔不絕的心理,但是真的不該在上課傳紙條講小話。”

“老師對不起,我們錯了。”

“你們沒錯,錯的是分別時間太長。”胡月琴嘆了口氣,打開電腦桌面上的Word文檔,裏邊一排質檢成績,“你們都是很優秀的學生,雙狀元,萬萬不可因為別的事情分心,你們二十歲都還不到,你和顧寧的日子還長著呢。”

——“你和顧寧的日子還長著呢。”

謝洵聽聞眼眸瀲水波,不知是黑夜裏的水飽含深沈,還是陽春下的水肆意沸騰。又似乎都有,都夾雜著一點,匯成了那雙會說話的眼睛。

是啊,他和沈顧寧的日子還長著呢。

童年玩伴,如今又重逢,未來還有幾十年的光陰夠他和沈顧寧把話慢慢說完、把故事盡講。

想到這兒,謝洵一副誠懇的樣子:“知道了老師,謝謝老師。”

胡月琴交代了許多班級管理註意事項,放了謝洵離開。

解脫了的謝洵剛走到辦公室門口,胡月琴又喊:“誒等一下!”

“老師,還有什麽事情嗎?”

胡月琴的腦袋被電腦遮住,擡起眼睛:“今天那些課上站起來的,記得喊他們明天下午去多功能廳大掃除。周五講座要用到多功能廳。”

謝洵:“……知道了老師。”

謝洵出了辦公室,長舒一口氣,轉身輕輕關上辦公室的門。他走回到班級,黃昏的容顏撲打在校園的走廊裏。他踏橘黃色的燈回到高三一班,三三兩兩圍著同學在閑聊。謝洵看向第一組最後一排,那個身影還頭埋在手臂裏。

“沈顧寧。”謝洵走向那個座位,“顧寧。”

“嗯?”沈顧寧擡頭。眼裏彌漫剛睡醒的困倦和迷茫,一雙圓眼睛跟貓咪似的。沈顧寧坐起來,“胡老師找你什麽事情啊?不會是因為我們上課講話傳紙條吧?”

“不是。”

謝洵在他自己的座位坐下,隔著一個過道湊過腦袋,沈顧寧俯身側耳地聽。

“老師讓你明天下午去多功能廳大掃除。還有幾位今天站起來的都要去大掃除。”

沈顧寧:“……”

嗯?

大掃除?

“知道了,謝謝,”沈顧寧想起謝洵今天也被罰站起來,“等等,你也要去嗎?”

謝洵說:“嗯,要去。”

沈顧寧問:“我們一起去好不好?我不知道多能能教室在哪裏。”

謝洵一聽沈顧寧說的這句話,眉眼一瞬間彎起來。

沈顧寧看他一眼:為什麽突然這麽璀璨地笑?你很喜歡勞動嗎?不過這也是好事。”

沈顧寧回話的時候,不知是不是幻覺,無數不息的光點在謝洵那雙迷人的眼睛裏繾綣。

謝洵道,“我們明天一起,三點好不好。兩個小時,正好是體育課和體鍛課。我們打掃完剛好去食堂,那時候人少。吃完飯過後他們也下課了,我們可以回宿舍休息,或者回班寫作業。”

全部都策劃好了?

沈顧寧沒有理由拒絕,與謝洵一拍即合,沈顧寧從包裏掏出一個A7大小的筆記本,比他的手掌要略小一些,上下翻頁。他打開嶄新的一夜,寫上日期標好序號,一排排安排明天的任務。

沈顧寧專心致志,筆在A7本子上勾勾畫畫。

寫到第四條,沈顧寧停住了書寫的動作,筆尾敲敲腦袋。

這一條該寫什麽?

背英語?背英語單詞還是句子?單詞吧。單詞比較好背。

他的圓眼睛一眨一眨,看著前面兩排空蕩蕩的位置:“背幾個合適?”

他的呢喃被謝洵聽進去,謝洵轉頭:“背什麽?”

沈顧寧回答:“英語單詞。”

沈顧寧筆尾敲敲下巴,想起了什麽,“誒”一聲:“謝洵,你是不是市英語狀元?”沒等謝洵回答,沈顧寧就道:“你平時一天背多少個英語單詞?”

謝洵:“五十個。”

沈顧寧:“……”

五十個?我沒聽錯吧?五十個是什麽概念?沈顧寧拿出英語必修一攤開在桌上,翻到詞匯表那一頁。眼神飛快地掃動,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

沈顧寧腦袋有點疼:五十個?應該有一整頁了吧?

謝洵是怎麽背下來的?

沈顧寧睜大眼睛。他折了折詞匯表的書頁,把折起的書頁角抹平,指間按壓。

不愧是英語狀元。

沈顧寧覺得自己做不到,不,是堅信地相信自己做不到。

於是乎——

No.4:背五個英語單詞,第一個到第五個。

謝洵一看:“……五個?”

“嗯。我背書比較慢,五個對我來說剛剛好能記熟,不會忘記。”沈顧寧圓珠筆的筆尾往桌上一按,筆頭縮回去,“就這樣,明天的任務。”

謝洵勾勾嘴角:“要不背五個英語句子吧!背句子的時候單詞更容易記下來。”

沈顧寧:“……”

沈顧寧很真誠地與謝洵對視,一雙眼睛眨也不眨,薄薄閃動一層水潤。他搖搖頭:“謝同學,背句子比背單詞更難,我聽都聽不懂。”

“我給你念幾句磨磨耳朵好不好。”謝洵嘴角噙笑,沈顧寧沒有回應,謝洵又道:“好不好,顧寧同學。”

沈顧寧受不了謝洵這樣對他說話這樣叫他,忙瞥下眼去,慌亂之中點點頭:“行,你說,我聽。”

又補充一句:“不過說慢點。你慢慢說,我慢慢聽。”

謝洵笑著清嗓,帶有磁吸清澈的嗓音震動:

“Dear little penguin, we haven't seen each other for a long time.”

“I really miss the time we spent together.”

“You are fascinated by the warm winter, and I am devoted to you.”

“Je suis amoureux de tout ce que vous aimez,Bonne chanceàcunshi.”

沈顧寧道:“這句話是什麽?”

“法語,你猜。”

沈顧寧道:“你說的英文我都不完全聽得懂,更別說法語了。”

謝洵嘆了口氣,笑卻不語。

他要是聽得懂,就能撿起過往的所有記憶碎片,最終拼湊成那個浪漫和差一點圓滿的冬天。

可惜顧寧聽不懂,懵懵懂懂往前走。

留他一個人守著滿地的雪花,很冷,很美。

沈顧寧太決絕,真的不打算回頭,太讓人憎恨。

——未來總有一天,他會讓沈顧寧張開嘴,把他拋棄的東華西一點一點吃下去。

也不枉費自己大費周章不顧千裏風雪無阻地奔波半個北半球,最終才在京蘅和他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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