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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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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

舞會結束了,聖誕假期也結束了。

城堡又恢覆了那種日常的、帶著點沈悶的節奏。走廊裏不再有拖地的裙擺和鋥亮的舞鞋,取而代之的是沾著泥點的袍角和被踩得發舊的書包。那些掛在墻上的畫像似乎也剛從假期的懶散中緩過來,不再像節前那樣精神抖擻地互相串門,而是懶洋洋地靠在各自的畫框裏,偶爾打個呵欠。貓頭鷹棚屋那邊又開始熱鬧起來,每天早晨都有成堆的《預言家日報》從天花板上砸下來,落在各家長桌的南瓜汁旁邊,濺起一小片一小片的橙色水花。

假期後的第一天早晨,我坐在格蘭芬多長桌的老位置,面前擺著一杯還沒喝完的茶,杯壁上還掛著熱氣凝成的水珠。我手裏轉著一根羽毛筆,筆尖在指間翻來覆去,盯著茶杯裏自己的倒影發呆,等著早飯結束後的第一節課。如果我有興趣的話,我可以去旁聽一下,沒興趣就回公共休息室睡大覺。

旁邊有人坐下,是哈利,他端著盤子坐到我旁邊,臉上的表情有點微妙,眼睛裏的光飄忽著,就是不往羅恩和赫敏那個方向落。他側過頭,壓低聲音跟我說:“羅恩和赫敏在舞會上吵了一架。”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羅恩坐在長桌另一邊,正埋頭對付一盤培根,叉子戳下去的動作比平時用力一點,腮幫子鼓得高高的,眼睛死死盯著盤子裏的食物,就是不看任何方向,好像那幾片培根裏藏著什麽必須破解的秘密。赫敏在他斜對面,隔了大概三個人的距離,腰背挺得筆直,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大部頭書,翻頁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點,啪、啪、啪,像是要用翻書聲蓋住什麽不該聽見的東西。

他們看起來還算友好。偶爾赫敏伸手夠鹽罐的時候,羅恩會順手遞過去,動作很快,遞完就把手收回去,繼續埋頭吃他的培根;羅恩的南瓜汁喝完的時候,赫敏也會把自己的杯子往他那邊推近一點,然後眼睛繼續盯在書上,好像那推杯子的動作只是某種無意識的反射。但那種友好裏少了點什麽,少了那種可以隨便嗆聲,隨便翻白眼,隨便把對方的面包搶過來咬一口的隨意。

他們說話的時候會看著對方的眼睛,看得很認真,像是生怕漏掉什麽,但看完了就會很快移開,客氣得像是剛認識沒多久的同院同學,甚至還不如同院同學,至少同院同學可以隨便罵一句“你這個傻瓜”而不必擔心對方會多想。

我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經不燙了,溫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哈利在旁邊看著我,等我說話。

我聳了聳肩,沒開口。

他等了幾秒,忍不住問:“你不說點什麽?”我把茶杯放回桌上,“說什麽?”我偏過頭看他,“青春嘛。”

哈利楞了一下,臉上浮起一種你是不是在敷衍我的表情,眨了眨眼,想反駁又不知道該從哪兒反駁。但我沒理他,繼續盯著茶杯裏那圈淺淺的茶漬發呆。

青春嘛,就是這樣的。

而且這是屬於羅恩和赫敏之間的關系,沒到必要時刻無須參與。

神奇動物保護課上的哈利和羅恩沒什麽心情。

因為海格請假,馬爾福非常不懷好意的向哈利分享了今天的報紙。

下課後,哈利他們怒氣沖沖的出現在我的面前,然後把報紙拍在我的面前。

那版面上是熟悉的排版,麗塔·斯基特的專欄,標題又大又刺眼,用那種誇張的花體字寫著什麽關於海格的內容,配著一張海格的照片,照片裏的海格正在眨眼睛,表情有點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下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小得讓人不想看,但又忍不住會看。

我沒看報紙,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上。那上面擺著我的書包、一個墨水瓶、一根羽毛筆,還有一個小小的玻璃瓶,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瓶底鋪著幾片幹枯的葉子,裏面關著一只甲蟲。

黑色的甲蟲,在瓶壁上徒勞地爬來爬去,六條腿慌亂地蹬著光滑的玻璃,爬兩步滑下來,爬兩步滑下來,怎麽也逃不出去。

哈利和羅恩坐到我旁邊,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吐槽。斯基特怎麽胡編亂造,怎麽把海格寫成一個野蠻危險的怪物,怎麽用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話給海格潑臟水,什麽海格喜歡養危險生物是因為他自己也半人半獸,什麽海格對學生的安全毫不在意只想炫耀他的收藏,什麽鄧布利多包庇海格是因為他們之間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關系。他們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羅恩的耳朵紅得發亮,哈利的眼睛裏燒著兩團火,連說話的時候嘴唇都在抖。

我聽著,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動了一下,指尖彈在旁邊那個玻璃瓶上。

瓶子發出一聲清脆的“叮”,細細的,像遠處傳來的鐘聲。

羅恩的聲音頓住了。他順著那聲音看過來,目光落在桌上那個小小的玻璃瓶上,瓶底鋪著葉子,裏面一只甲蟲還在爬,還在掙紮,還在徒勞地蹬著那六條細腿。

“你怎麽有閑心玩起蟲子來了?”羅恩皺起眉,聲音裏帶著點不滿,好像我這種時候還玩蟲子是對他們憤怒的不尊重,“這有什麽好玩的?”

我沒回答,只是把目光從報紙上移開,落在那個瓶子上,然後又收回來,繼續轉手裏那根羽毛筆。

赫敏倒是湊上來了。

她沒有像羅恩那樣只看一眼就移開目光,而是盯著那只甲蟲看了好一會兒,眉頭慢慢皺起來,越皺越緊,臉都快貼到瓶壁上了。她的眼睛瞇起來,目光在那只甲蟲身上來回掃,從腦袋看到翅膀,從翅膀看到腿,又從腿看到腦袋。

然後她的目光停在某個地方不動了。

甲蟲的眼睛旁邊,有很小很小的花紋,不仔細看根本註意不到,像是某種天然的紋路,又像是一個人的標志性形象點。

“艾莉。”她的聲音有點輕,像是在確認什麽不太確定的東西,眼睛還盯著那只甲蟲,“這只甲蟲……你看它眼睛旁邊的花紋。”

我瞥了一眼。

“嗯。”我說,語氣平平的,沒什麽起伏。

赫敏沒再說話。但她擡起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裏有東西。她把目光收回去,又盯著那只甲蟲看了幾秒,然後慢慢坐直了身子,什麽都沒說,只是把那瓶子的位置往自己那邊挪了挪,像是在保護什麽證據。

過了幾天,《預言家日報》又砸下來了。

那天早晨的禮堂和往常一樣熱鬧,貓頭鷹們撲棱著翅膀從窗戶飛進來,把一份份報紙扔在各家學院的桌子上,然後飛回棚屋去吃它們的早飯。我坐在老位置,面前擺著和往常一樣的茶,杯壁上還掛著熱氣,手裏轉著和往常一樣的羽毛筆,等著早飯吃完去補覺。

赫敏端著盤子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她沒有立刻開始吃早飯,而是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有點奇怪,不是打量,不是疑問,眼睛一眨不眨的,睫毛都不怎麽動。

然後她把報紙推到我面前,手指按在某一個版面上。

那版面上沒有麗塔·斯基特的名字。沒有她那標志性的專欄。取而代之的是一則官方通告,印在第二版不怎麽顯眼的位置,但足夠讓任何一個讀過她文章的人楞住。

魔法部抓獲一名未登記的阿尼馬格斯,經查證為《預言家日報》記者麗塔·斯基特,目前已移交相關部門處理。據悉,此次抓捕得益於一位熱心人士的舉報和協助。

我掃了一眼那則通告,目光在那“熱心人士”幾個字上停留了一下。然後我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盯著杯子裏的茶,茶水已經涼了。

赫敏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聽見:“是你嗎?那天瓶子裏的那只?”

我單手撐著頭,困倦地打了個呵欠。昨天晚上熬魔藥熬到淩晨三點,眼睛底下現在還掛著兩團淡淡的青黑,眼皮沈得像是掛了鉛塊,腦子也不太清醒,只想趕緊喝完這杯茶回去補一覺。那只撐著腦袋的手有點發軟,胳膊肘在桌上滑了一下,我調整了一下姿勢,把臉往手心裏埋了埋。

我合上面前那本厚厚的魔藥筆記,慢吞吞地開口,聲音因為困倦而有點含糊:“熱心人士很討厭有人窺探她的秘密,而且還要對此添油加醋。”

赫敏盯著我看了兩秒。

然後她嘴角動了動,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眼睛裏那點亮光晃了晃,像是某種猜測終於被證實了之後的滿足。她沒再追問,只是把報紙折起來放到一邊,拿起叉子開始吃早飯,動作和往常一樣從容。

羅恩和哈利從另一邊走過來,坐到我們對面,臉上還帶著那種大快人心的興奮。羅恩一坐下就開口,聲音比平時高了一度:“你們看到報紙了嗎?斯基特被抓了!未登記的阿尼馬格斯!我就說她不是好東西,整天寫那些胡說八道的東西,活該!”

哈利在旁邊點頭,嘴角也掛著笑,那笑比前兩天輕松多了,綠眼睛裏的光也亮了一點:“聽說是一位熱心人士舉報的。不知道是誰,真想謝謝他。”

羅恩說這是今年最好的消息,比贏了魁地奇還好。哈利說可惜不能當面謝謝那位熱心人士,不然一定請他喝一杯黃油啤酒。

我打了個呵欠,沒加入討論。

窗外的陽光從高處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桌上,落在那些吃了一半的盤子和喝了一半的杯子上,也落在那只已經空了的玻璃瓶上。

不知道什麽時候,瓶子裏的甲蟲不見了。瓶子還在那兒,瓶底還鋪著那幾片幹枯的葉子,但裏面空空的,什麽都沒有。可能是飛走了,可能是被誰放走了,可能是某個熱心人士在處理完該處理的事情之後,順手把瓶子清空了。

羅恩還在那邊興奮地說著什麽,哈利偶爾接一句,赫敏安靜地吃著她的早飯,偶爾翻一頁書。

我把最後一口茶喝完,撐著桌子站起來。凳子腿在地上蹭出一聲輕響,羅恩擡起頭看我:“艾莉你去哪兒?一會兒還有課,斯普勞特教授的課,你不感興趣?”

“補覺。”我頭也不回地擺擺手,往公共休息室的方向走,“第一節不上了。”

身後傳來羅恩嘟囔的聲音,說什麽“這人怎麽天天補覺”,還有哈利笑了一聲,說“她就這樣”。

赫敏的聲音混在裏面,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什麽看不見的人說話: “熱心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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