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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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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

第二天的黃昏,整個霍格沃茨興奮極了。門廳被擠得水洩不通,學生們踮著腳,伸長脖子,互相踩袍子,只為了把那尊傳說中會吐露命運的火焰杯看得更清楚些。空氣裏全是興奮的汗味,壓低的尖叫和此起彼伏的“你看見了嗎?”“別擠!”

我什麽都看不見。

世界是一片又柔軟又溫熱,還帶著藥草清香的黑暗。繃帶在眼睛上纏得嚴嚴實實,邊緣有些紮人,中央敷著龐弗雷夫人那罐據說“祖傳三代”的修覆藥膏,涼颼颼地滲進眼皮,像薄荷葉貼上了眼皮。龐弗雷夫人說今晚可以拆,但今晚之前,絕對不能睜眼,不能揉,不能再拿自己的魔力幹些稀奇古怪的事。

說最後那句時,她一邊向赫敏吐槽著由費爾奇傳出來的午夜怪談——有手心裏長眼球的怪物在霍格沃茨游蕩,一邊不輕不重的塗抹藥膏,然後對我說:“把手心裏的東西藏好。”

現在,赫敏的手緊緊攥著我的手腕,她像護著一只即將被擠散的羊羔似的,半擋在我和洶湧人潮之間,聲音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無奈:“你能不能!至少!站直一點!?你剛才差點被一個六年級撞進斯萊特林堆裏!”赫敏被龐弗雷夫人委托了照顧我的任務,她完成的非常優秀。

“那不是沒撞進去嘛。”我調整了一下站姿,下巴朝天花板方向仰著。沒辦法,被綁著眼睛的人總有種不自覺尋找光源的錯覺,“而且斯萊特林又不吃人。”

“他們不吃人,但馬爾福會陰陽怪氣一星期。”赫敏簡短地駁斥,手卻沒有松開,“你想聽一整個星期他拿你迷路到斯萊特林那邊取笑?”

我剛要開口說話,就在這時,一只溫熱的手掌“啪”地落在我的肩頭。緊接著,羅恩那帶著點剛跑完樓梯的喘氣,又努力壓抑興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嘿,艾莉!你這樣子......嗯?還挺酷的嘛!”

我微微側過頭,用綁滿繃帶的臉對著他。

“真的?”我拖長聲調。

“真的!”羅恩的聲音裏帶著一種由衷的真誠。或者說真誠的欠揍,“就像那種……那種蒙眼決鬥的巫師決鬥士!中世紀那種!一揮魔杖把對手打飛!嘶!”

後半句話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短促的吸氣。

赫敏的聲音冷冷地從我另一側響起:“挺酷的?她昨晚差點把自己變成永久性盲人,你還覺得挺酷的?”

“我沒!我就開個玩笑!”羅恩立刻辯解,語氣虛了大半,“而且她這不是沒瞎嗎......”

“這和你昨天把瞌睡豆汁當成護發素倒頭上有什麽區別?都是在出事後說我以為它沒關系!”

“那能一樣嗎!我那是長頭發,艾莉這是長!”

“長什麽?”

“……”

羅恩選擇了沈默。非常明智。

我站在他們中間,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繃帶下的眼皮也跟著彎了起來。前方人潮仍在湧動,火焰杯發出的光隔著無數層袍子和肩膀,隱約映在我臉上,像從黑暗邊緣滲進來的、微微發燙的呼吸。

本來赫敏是在批評我的。從昨晚偷溜出醫療翼,到掌心裏長出兩只根本不存在的眼球,再到一個人摸黑走到門廳,只為了摸一摸火焰杯的溫度這種荒謬的理由。她的訓話在龐弗雷夫人換藥時就開始了,綿延整個早餐,中途甚至引用了課外書(關於使用咒語導致受傷的)裏三個案例。

但現在,她全忘了。

她正火力全開地對著羅恩,把他昨晚的,今早的羅恩幹的在赫敏眼裏是蠢事的事跡一件件抖落出來。羅恩嘟囔著“你怎麽連這都知道”,語氣裏全是認命的哀怨。

我把臉微微轉向他們那個方向,用很輕很輕的氣音說:“感謝你,羅恩。”

“感謝什麽?”他沒聽清,警覺地扭過頭。

“沒什麽。”

我彎起嘴角,重新把臉轉向那片我暫時看不見、卻聽見一切正在沸騰的方向。

藍白色的火光在前方某處劈啪跳動,等待著將命運的名字拋向空中。

而哈利在旁邊悄悄問我要不要吃糖,在我點頭後,拆開糖紙往我嘴裏一丟。

目前來看,一切安好。

·

所以當鄧布利多的聲音像一塊巨石投進平靜的湖面,砸穿整個門廳的喧囂時,哈利正在跟我討論費爾奇昨天晚上究竟看到了什麽,導致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念叨。

“你到底施的什麽咒?”他湊近我,眼睛裏閃著那種即將違反校規前特有的,躍躍欲試的光,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周圍的嗡嗡聲吞沒,“他們說費爾奇看到了一只手裏有著眼球,還是紅色的?洛麗絲夫人嚇得毛都炸開了!”

我綁著繃帶的臉朝他的方向側了側,嘴角彎起一個神秘的弧度:“這是秘密。”

“得了吧,你每次說秘密就是不想告訴我!”

“那你每次偷溜去廚房找家養小精靈要糖吃也是秘密?”

“……那不是一回事。”

赫敏在我們左邊發出一聲恨鐵不成鋼的嘆氣。羅恩在右邊專心致志地踮腳張望火焰杯,完全沒有參與對話的意思。

就在這時,世界突然安靜了。

不是那種逐漸平息的安靜,就是像有人給整個門廳施了“統統石化”的安靜。前一秒還在耳邊沸騰的歡呼,竊竊私語和衣服的摩擦聲,後一秒就像被抽水馬桶卷走一樣,幹幹凈凈,一滴不剩。

我眨了眨眼,盡管隔著厚厚的繃帶,什麽也看不見。

哈利的半截話卡在喉嚨裏。我感覺到他整個人僵在我旁邊,像一只突然警覺起來的貓,連呼吸都變輕了。

“……艾莉。”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難以置信和試探性的茫然,“我剛才是不是聽見……”他沒說完。

因為鄧布利多的聲音再次響起,劃過寂靜的空氣,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可怕:“哈利·波特。”

這回聽清了。

我感覺到哈利的手臂猛地收緊,他剛才正說到一半,手肘還搭在我旁邊。現在那只手像抓住浮木一樣攥住了我的袖口。力道不重,甚至有些遲疑,像是溺水的人想確認自己還在岸上。

“……是在叫我?”他的聲音飄忽,像夢囈,又像明知答案卻拒絕相信的垂死掙紮。

四周的寂靜開始碎裂,細小而尖銳的議論聲從四面八方爬過來,起初只是一兩聲,隨後匯成一片嗡嗡作響的聲浪。有人倒吸涼氣,有人壓著嗓子喊“誰?”,有人直接說“不可能,他才四年級”。

羅恩的聲音從右邊炸開,又驚又怒:“什麽?!”

赫敏沒說話。但我感覺到她的手從我手腕上滑開了,大概是僵在原地,忘了自己剛才還在嚴防死守怕我走丟。

哈利仍攥著我的袖口。我感覺到他的呼吸變得很輕和很快,就像是想要隱藏自己。

“哈利,”我側過臉,面向他的方向,聲音壓得比他還低,“你貌似中獎了,”我頓了頓,“還是大獎?”

“我想這應該不是大獎。”他打斷我,聲音裏第一次出現那種我很少在他身上聽到的東西,不是勇敢,不是憤怒,而是無措,像是沒做事但是被冤枉的小孩,“我沒把名字投進去。我沒有。你知道的,我……”

他沒說完。遠處,麥格教授那急促而沈重的腳步聲正穿過迅速讓開的人群,朝這邊逼近。

我的袖口被他攥得更緊了。

“哈利,”我用只有他能聽見的氣音說,“吸氣。”

他楞了一下。

“你剛才說要學那個手心裏長眼球的魔咒,”我說,“等這事兒搞清楚了,我教你。”

他沒有回答。

但攥著我袖口的那只手,力道松了一點點。雖然只有一點點。

“艾莉……”哈利輕輕叫了我一聲,隨後深吸一口氣,“祝我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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