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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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談判結束，雙方初步意向已經達成，剩餘細節留待法務推敲。
沈聿珩只將謝妄送至門口，禮節性地點了點頭：
“後續的細節，我會安排團隊盡快與貴司對接。”
“好。”謝妄簡潔回應。
沈聿珩正準備轉身離開時，謝妄忽然開口：
“對了，剛才進來，發現這店裏的設計真是獨具匠心。不知沈總現在是否方便，帶我參觀一下？”
沈聿珩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不顯。這人……是又要整出什麽幺蛾子嗎？
然而，於公，對方是剛剛達成重要合作意向的夥伴，要求參觀，也是對品牌的關註與看重；於私，就算撇開過往，他也是長輩之子，這個請求，無論如何也不好拒絕。
“當然。”沈聿珩神色如常，禮貌地側身示意，“謝總，請。”
他帶著謝妄走下旋轉樓梯。
展廳此時客人並不多，只有三兩對正在低聲交談或靜靜瀏覽，空間顯得格外寧靜。
謝妄走得很慢，目光時不時掃過展廳的布局，又停留在展櫃前，仔細觀察那些精致的作品。
偶爾，他低聲點評：
“動線設計確實巧妙，適當的迂回與遮擋有效隔絕了外界的嘈雜，讓人在這裏不由自主地沈靜下來，停留更久。”
偶爾，他還會對某些設計細節提出一兩個極為專業的意見。
沈聿珩跟在他身側半步，保持著主人應有的禮節，一一回應。
但他的心神，卻有一大半懸在半空，揣測著對方此舉的真實意圖。
行至一處相對開闊的中庭區域，謝妄在一面懸浮的橢圓形獨立展窗前停下了腳步。
展窗內鋪著深灰絲絨，襯著兩枚並排陳列的胸針。
沈聿珩目光隨之落在那兩件作品上。這兩枚胸針，皆由他親手設計。
他從“獨鶴與飛”的文化中擷取意象，取鶴之清雅、獨立與超然物外的精神氣質，化作了這一駐一翔的靈動形象。
左邊一枚，鶴身頎長挺拔，以單足穩穩立於一方墨玉雕琢的峻峭山石之上。脖頸優雅地微曲回轉，喙尖輕輕觸及收攏的翅梢，似在凝神梳理翎羽，又似在遙望遠方。姿態沈靜，充滿內省的美。
右邊一枚，鶴頸向前舒展，引吭向天，雙翼翩然張開，鶴足向後輕盈一曳，點在一片由金絲編織、鑲嵌著細小鉆石的流雲之上。姿態靈動逼真，整件作品捕捉到了鶴淩空而起那一瞬的輕盈與美。
兩枚胸針皆以纖巧金絲為骨，巧妙運用墨玉的沈靜、瑪瑙的溫潤以及寶石的璀璨，通過精秒的鏤空和鑲嵌工藝，讓光線在金屬和寶石之間自由流動、折射和輝映。無論是靜駐還是翺翔，每一枚作品皆在光影流動間，煥發出輕盈靈動之感。
謝妄註視了片刻，然後轉向不遠處候著的店員：
“麻煩把這兩件取出來，我想仔細看看。”
店員戴著手套，打開展窗，小心翼翼地取下兩枚胸針，放在鋪著黑色天鵝絨的托盤上，捧到鑒賞臺前。
謝妄微微俯身，借著臺上的燈光，仔細端詳。
片刻後，他直起身，對店員說道：
“就這兩件，幫我單獨包裝。”
隨後，他轉向沈聿珩，語氣平淡地補充道：
“這是要送給我媽的。”
沈聿珩心下掠過一絲詫異。
一次性購買兩件作品不算稀奇，但這兩件作品，無論從品類、系列，還是風格意象上，都高度趨同。通常，客人選購禮物時，更傾向於選擇風格上有所不同的單品，比如胸針配項鏈或耳環，或者從不同主題的系列中挑選。
然而，謝妄一次性購入兩枚同系列的胸針，在禮節和心意表達上，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但他面上未露分毫，只對店員微微頷首，示意照辦。
這是謝妄的選擇，他無權幹預，也不需要多加評判。
謝妄利落地刷卡付賬，接過店員遞來的兩個精致禮袋，卻並未立刻離開。
他拿起裝著翔鶴胸針的禮袋，遞給沈聿珩。動作自然，神情坦蕩，仿佛只是在拜托對方一件舉手之勞的尋常小事：
“聿珩，這件禮物，麻煩你轉交給林阿姨。”
沈聿珩一怔，完全沒料到會等來這樣一個轉折。
謝妄似乎料到了他的反應，不等他開口詢問或拒絕，便繼續解釋道，
“我母親前些日子跟我視頻，特意給我看了你送她的那對耳飾。她非常喜歡，說設計獨特，尤其是上面刻的字，更是心意難得。”
“她也一直念叨，林姨這段時間的陪伴，讓她在這邊多了許多樂趣，她心裏很是感激。這算是我代她轉交的一點小心意，還請不要拒絕。”
沈聿珩記得，當初送蘇晚韻那對耳飾，是因為某次茶敘中，她無意間提起，多年前遺失了一對類似款式、對她頗有意義的耳環，言語間流露的懷念不似作偽。
後來，沈聿珩在店裏看到一對風格相似的，便讓人在內側刻上了她名字的縮寫，作為感謝她多次熱情邀請自己和母親做客的心意。對他而言，這完全是出於對長輩的尊敬和感激。
自那次沈聿珩跟著林澹如去聚餐之後，蘇晚韻似乎發現他也喜歡吃謝慎遠做的那些菜。於是，蘇晚韻偶爾會通過母親詢問他何時有空，熱情地邀他上門共進晚餐。
有時，沈聿珩因工作繁忙，實在抽不開身回母親那邊，蘇晚韻竟也會細心地將做好的菜裝好，叫人送去給他。
沈聿珩也不好拒絕這一份心意，再者，人在他鄉，胃就是最大的鄉愁。外頭餐館雖然也有類似菜式，但為了迎合本地口味，常常會做些改良，要麽偏甜，要麽過鹹，失了那份地道味道。
面對這份直擊軟肋的溫暖，他實在無法矯情拒絕。
所以，基於母親與蘇阿姨的友誼，以及對他個人的善意關照。他送禮回饋，亦是情理之中。
然而此刻，謝妄將一份回禮遞到他面前，理由充分，情誼真摯。接，還是不接？沈聿珩內心一時陷入糾結。
接？這份禮物由謝妄親自遞送，再由自己轉交給母親，無形中仿佛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牽連，讓他覺得有些不妥。
不接？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明面上，這是蘇阿姨表示要送給自己母親的禮物，背後是兩位長輩之間的情誼，他不好代母親拒絕。
沈聿珩又想，即使他此刻推辭，以他對謝妄行事風格的了解，這人絕對能幹出改天親自登門、當面奉上的事情。那樣一來，反而顯得自己扭捏作態，徒增尷尬。
短短幾秒間，沈聿珩腦中已掠過數個念頭。
最終，他伸出手，接過了那個禮袋，
“蘇阿姨太客氣了。”他回應道，
“我會轉交給母親，並代她謝謝蘇姨的心意。”
謝妄微微一笑，禮貌，得體，並無逾越。
“應該的。那我就不多打擾了。”
隨即轉身離開，步履從容。
兩件類似的禮物，一件在謝妄手中，將要交給他的母親；另一件，在沈聿珩手裏，即將經由他，送到自己母親手裏。一件普通的禮物，在此刻的時空與人物關系下，卻仿佛完成了一次跨越某種無形屏障的傳遞。
沈聿珩站在原地，看著謝妄的背影消失，心中那縷從謝妄踏入洽談室起便隱隱纏繞的不對勁感，這時愈發清晰，卻又如霧裏看花，一時又抓不住確切的形狀。
哪裏不對勁？
是談判時，謝妄過於沈穩、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姿態？是這份看似順理成章、卻巧妙地將兩家母親的情誼與倆人牽連在一起的禮物？還是他那雙深邃眼眸裏，偶爾一閃而過的、絕非單純商務合作的專註？
沈聿珩嘆了口氣，將禮袋握緊。
且行且看吧。
謝妄接到母親的視頻請求時，是周六上午。
他剛吃過早餐，坐在觀瀾居面湖的露臺上。
湖面晨霧未散，鳥鳴聲啁啾，襯得天地間愈加寧靜祥和。
手機屏幕就在這時亮起。
他劃開接通，母親笑意盎然的臉龐立刻占滿了屏幕。
她看起來心情極好，眼底眉梢都帶著笑意。
“妄兒，起了？吃早餐沒？” 慣常的開場白。
“吃了。媽。” 謝妄應道。
“來來，快看看這個。” 蘇晚韻沒多寒暄，立刻將鏡頭拉近，側過臉，好讓兒子看清她耳上那對翡翠耳環。
水滴形的翡翠色澤通透盈潤，做工精致，隨著她轉頭的動作，流轉出溫婉的光華。
“怎麽樣？好看吧？”
謝妄看著屏幕上母親明顯帶著求誇獎的得意表情，心中很是無奈。
他心裏暗想：媽，您是不是找錯觀眾了？這該給我爸看才對，給我看算怎麽回事？
可面上，他還是很給面子地點頭：
“嗯，很襯您，爸看了肯定喜歡。”
蘇晚韻卻仿佛沒聽出他話中的潛臺詞，或者說，她根本不在意。
她調整了一下角度，讓耳環在光線下更加耀眼，然後，輕飄飄地拋出一句：
“這是聿珩那孩子送我的。晚上吃飯時他親自帶過來的。你瞧瞧這背面——”
謝妄的臉頓時僵在了屏幕上。
屏幕那頭，蘇晚韻的興致顯然更高了，她將其中一只耳環小心取下，湊近鏡頭，
“瞧見沒？這兒，還特意刻了我的名字縮寫呢。”
謝妄仔細看了看，內側果然刻著“S.W.Y”幾個幾乎難以辨認的微小字母。
“這孩子，真是有心了，眼光又好，又細致。”
蘇晚韻的語氣裏滿是受用的歡喜。
她重新戴好耳環，調整好角度，確保它們在屏幕裏足夠閃亮。
謝妄心想，大意了，他媽不是找錯觀眾，是特意找了他這麽個觀眾。心中又想著，沈聿珩真好，沒有因為他們的事，對長輩有什麽怠慢。
表面上，他依舊保持平靜，回應道：
“嗯，挺好看的。媽，你展示就好好展示，別炫耀。”
蘇晚韻顯然沒打算放過他。她笑瞇瞇地，用好奇地口吻追問：
“對了，兒子，你……應該沒收到過聿珩送的禮物吧？”
“……”
謝妄感到胸口有些抽搐，酸溜溜的感覺油然而生。
他非但沒收到過禮物，手裏還拿著想送出去的腕表，到現在都還沒機會送給對方。
他沈默了一會兒，才淡聲回答：
“以後，我會收到很多的。”
“以後？” 蘇晚韻眉毛一挑，那神情活脫脫是在看自家不成器的小孩，
“說什麽以後呀？你們之前也處了些時間了吧？連件像樣的禮物都沒撈著？”
她搖了搖頭，嘖嘖兩聲，語氣裏滿是對兒子不爭氣的感慨，
“妄兒，不是媽說你，你這方面，也太不行了。就你這樣的條件，真白瞎了。”
大清早的，湖風清爽，天氣宜人，本該是心曠神怡的一天。
可此時，謝妄看著屏幕裏母親那恨鐵不成鋼、又帶著炫耀的表情，只覺得剛吃下的早飯都在胃裏泛起了別樣的滋味。
他不想再跟他親媽說話了，太影響心情了，
“媽，我這邊有事，先掛了。”
蘇晚韻哪裏聽不出他話裏的意思，卻故意嗔怪道：
“行行行，不耽誤你。記得多跟聿珩學學，瞧瞧人家多周到。”說完，這才心滿意足地關了視頻。
謝妄盯著暗下去的屏幕，半晌，緩慢吐出一口氣。
很好，嶄新的一天，從被親媽精準打擊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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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謝妄簡潔回應。
沈聿珩正準備轉身離開時，謝妄忽然開口：
“對了，剛才進來，發現這店裏的設計真是獨具匠心。不知沈總現在是否方便，帶我參觀一下？”
沈聿珩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不顯。這人……是又要整出什麽幺蛾子嗎？
然而，於公，對方是剛剛達成重要合作意向的夥伴，要求參觀，也是對品牌的關註與看重；於私，就算撇開過往，他也是長輩之子，這個請求，無論如何也不好拒絕。
“當然。”沈聿珩神色如常，禮貌地側身示意，“謝總，請。”
他帶著謝妄走下旋轉樓梯。
展廳此時客人並不多，只有三兩對正在低聲交談或靜靜瀏覽，空間顯得格外寧靜。
謝妄走得很慢，目光時不時掃過展廳的布局，又停留在展櫃前，仔細觀察那些精致的作品。
偶爾，他低聲點評：
“動線設計確實巧妙，適當的迂回與遮擋有效隔絕了外界的嘈雜，讓人在這裏不由自主地沈靜下來，停留更久。”
偶爾，他還會對某些設計細節提出一兩個極為專業的意見。
沈聿珩跟在他身側半步，保持著主人應有的禮節，一一回應。
但他的心神，卻有一大半懸在半空，揣測著對方此舉的真實意圖。
行至一處相對開闊的中庭區域，謝妄在一面懸浮的橢圓形獨立展窗前停下了腳步。
展窗內鋪著深灰絲絨，襯著兩枚並排陳列的胸針。
沈聿珩目光隨之落在那兩件作品上。這兩枚胸針，皆由他親手設計。
他從“獨鶴與飛”的文化中擷取意象，取鶴之清雅、獨立與超然物外的精神氣質，化作了這一駐一翔的靈動形象。
左邊一枚，鶴身頎長挺拔，以單足穩穩立於一方墨玉雕琢的峻峭山石之上。脖頸優雅地微曲回轉，喙尖輕輕觸及收攏的翅梢，似在凝神梳理翎羽，又似在遙望遠方。姿態沈靜，充滿內省的美。
右邊一枚，鶴頸向前舒展，引吭向天，雙翼翩然張開，鶴足向後輕盈一曳，點在一片由金絲編織、鑲嵌著細小鉆石的流雲之上。姿態靈動逼真，整件作品捕捉到了鶴淩空而起那一瞬的輕盈與美。
兩枚胸針皆以纖巧金絲為骨，巧妙運用墨玉的沈靜、瑪瑙的溫潤以及寶石的璀璨，通過精秒的鏤空和鑲嵌工藝，讓光線在金屬和寶石之間自由流動、折射和輝映。無論是靜駐還是翺翔，每一枚作品皆在光影流動間，煥發出輕盈靈動之感。
謝妄註視了片刻，然後轉向不遠處候著的店員：
“麻煩把這兩件取出來，我想仔細看看。”
店員戴著手套，打開展窗，小心翼翼地取下兩枚胸針，放在鋪著黑色天鵝絨的托盤上，捧到鑒賞臺前。
謝妄微微俯身，借著臺上的燈光，仔細端詳。
片刻後，他直起身，對店員說道：
“就這兩件，幫我單獨包裝。”
隨後，他轉向沈聿珩，語氣平淡地補充道：
“這是要送給我媽的。”
沈聿珩心下掠過一絲詫異。
一次性購買兩件作品不算稀奇，但這兩件作品，無論從品類、系列，還是風格意象上，都高度趨同。通常，客人選購禮物時，更傾向於選擇風格上有所不同的單品，比如胸針配項鏈或耳環，或者從不同主題的系列中挑選。
然而，謝妄一次性購入兩枚同系列的胸針，在禮節和心意表達上，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但他面上未露分毫，只對店員微微頷首，示意照辦。
這是謝妄的選擇，他無權幹預，也不需要多加評判。
謝妄利落地刷卡付賬，接過店員遞來的兩個精致禮袋，卻並未立刻離開。
他拿起裝著翔鶴胸針的禮袋，遞給沈聿珩。動作自然，神情坦蕩，仿佛只是在拜托對方一件舉手之勞的尋常小事：
“聿珩，這件禮物，麻煩你轉交給林阿姨。”
沈聿珩一怔，完全沒料到會等來這樣一個轉折。
謝妄似乎料到了他的反應，不等他開口詢問或拒絕，便繼續解釋道，
“我母親前些日子跟我視頻，特意給我看了你送她的那對耳飾。她非常喜歡，說設計獨特，尤其是上面刻的字，更是心意難得。”
“她也一直念叨，林姨這段時間的陪伴，讓她在這邊多了許多樂趣，她心裏很是感激。這算是我代她轉交的一點小心意，還請不要拒絕。”
沈聿珩記得，當初送蘇晚韻那對耳飾，是因為某次茶敘中，她無意間提起，多年前遺失了一對類似款式、對她頗有意義的耳環，言語間流露的懷念不似作偽。
後來，沈聿珩在店裏看到一對風格相似的，便讓人在內側刻上了她名字的縮寫，作為感謝她多次熱情邀請自己和母親做客的心意。對他而言，這完全是出於對長輩的尊敬和感激。
自那次沈聿珩跟著林澹如去聚餐之後，蘇晚韻似乎發現他也喜歡吃謝慎遠做的那些菜。於是，蘇晚韻偶爾會通過母親詢問他何時有空，熱情地邀他上門共進晚餐。
有時，沈聿珩因工作繁忙，實在抽不開身回母親那邊，蘇晚韻竟也會細心地將做好的菜裝好，叫人送去給他。
沈聿珩也不好拒絕這一份心意，再者，人在他鄉，胃就是最大的鄉愁。外頭餐館雖然也有類似菜式，但為了迎合本地口味，常常會做些改良，要麽偏甜，要麽過鹹，失了那份地道味道。
面對這份直擊軟肋的溫暖，他實在無法矯情拒絕。
所以，基於母親與蘇阿姨的友誼，以及對他個人的善意關照。他送禮回饋，亦是情理之中。
然而此刻，謝妄將一份回禮遞到他面前，理由充分，情誼真摯。接，還是不接？沈聿珩內心一時陷入糾結。
接？這份禮物由謝妄親自遞送，再由自己轉交給母親，無形中仿佛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牽連，讓他覺得有些不妥。
不接？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明面上，這是蘇阿姨表示要送給自己母親的禮物，背後是兩位長輩之間的情誼，他不好代母親拒絕。
沈聿珩又想，即使他此刻推辭，以他對謝妄行事風格的了解，這人絕對能幹出改天親自登門、當面奉上的事情。那樣一來，反而顯得自己扭捏作態，徒增尷尬。
短短幾秒間，沈聿珩腦中已掠過數個念頭。
最終，他伸出手，接過了那個禮袋，
“蘇阿姨太客氣了。”他回應道，
“我會轉交給母親，並代她謝謝蘇姨的心意。”
謝妄微微一笑，禮貌，得體，並無逾越。
“應該的。那我就不多打擾了。”
隨即轉身離開，步履從容。
兩件類似的禮物，一件在謝妄手中，將要交給他的母親；另一件，在沈聿珩手裏，即將經由他，送到自己母親手裏。一件普通的禮物，在此刻的時空與人物關系下，卻仿佛完成了一次跨越某種無形屏障的傳遞。
沈聿珩站在原地，看著謝妄的背影消失，心中那縷從謝妄踏入洽談室起便隱隱纏繞的不對勁感，這時愈發清晰，卻又如霧裏看花，一時又抓不住確切的形狀。
哪裏不對勁？
是談判時，謝妄過於沈穩、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姿態？是這份看似順理成章、卻巧妙地將兩家母親的情誼與倆人牽連在一起的禮物？還是他那雙深邃眼眸裏，偶爾一閃而過的、絕非單純商務合作的專註？
沈聿珩嘆了口氣，將禮袋握緊。
且行且看吧。
謝妄接到母親的視頻請求時，是周六上午。
他剛吃過早餐，坐在觀瀾居面湖的露臺上。
湖面晨霧未散，鳥鳴聲啁啾，襯得天地間愈加寧靜祥和。
手機屏幕就在這時亮起。
他劃開接通，母親笑意盎然的臉龐立刻占滿了屏幕。
她看起來心情極好，眼底眉梢都帶著笑意。
“妄兒，起了？吃早餐沒？” 慣常的開場白。
“吃了。媽。” 謝妄應道。
“來來，快看看這個。” 蘇晚韻沒多寒暄，立刻將鏡頭拉近，側過臉，好讓兒子看清她耳上那對翡翠耳環。
水滴形的翡翠色澤通透盈潤，做工精致，隨著她轉頭的動作，流轉出溫婉的光華。
“怎麽樣？好看吧？”
謝妄看著屏幕上母親明顯帶著求誇獎的得意表情，心中很是無奈。
他心裏暗想：媽，您是不是找錯觀眾了？這該給我爸看才對，給我看算怎麽回事？
可面上，他還是很給面子地點頭：
“嗯，很襯您，爸看了肯定喜歡。”
蘇晚韻卻仿佛沒聽出他話中的潛臺詞，或者說，她根本不在意。
她調整了一下角度，讓耳環在光線下更加耀眼，然後，輕飄飄地拋出一句：
“這是聿珩那孩子送我的。晚上吃飯時他親自帶過來的。你瞧瞧這背面——”
謝妄的臉頓時僵在了屏幕上。
屏幕那頭，蘇晚韻的興致顯然更高了，她將其中一只耳環小心取下，湊近鏡頭，
“瞧見沒？這兒，還特意刻了我的名字縮寫呢。”
謝妄仔細看了看，內側果然刻著“S.W.Y”幾個幾乎難以辨認的微小字母。
“這孩子，真是有心了，眼光又好，又細致。”
蘇晚韻的語氣裏滿是受用的歡喜。
她重新戴好耳環，調整好角度，確保它們在屏幕裏足夠閃亮。
謝妄心想，大意了，他媽不是找錯觀眾，是特意找了他這麽個觀眾。心中又想著，沈聿珩真好，沒有因為他們的事，對長輩有什麽怠慢。
表面上，他依舊保持平靜，回應道：
“嗯，挺好看的。媽，你展示就好好展示，別炫耀。”
蘇晚韻顯然沒打算放過他。她笑瞇瞇地，用好奇地口吻追問：
“對了，兒子，你……應該沒收到過聿珩送的禮物吧？”
“……”
謝妄感到胸口有些抽搐，酸溜溜的感覺油然而生。
他非但沒收到過禮物，手裏還拿著想送出去的腕表，到現在都還沒機會送給對方。
他沈默了一會兒，才淡聲回答：
“以後，我會收到很多的。”
“以後？” 蘇晚韻眉毛一挑，那神情活脫脫是在看自家不成器的小孩，
“說什麽以後呀？你們之前也處了些時間了吧？連件像樣的禮物都沒撈著？”
她搖了搖頭，嘖嘖兩聲，語氣裏滿是對兒子不爭氣的感慨，
“妄兒，不是媽說你，你這方面，也太不行了。就你這樣的條件，真白瞎了。”
大清早的，湖風清爽，天氣宜人，本該是心曠神怡的一天。
可此時，謝妄看著屏幕裏母親那恨鐵不成鋼、又帶著炫耀的表情，只覺得剛吃下的早飯都在胃裏泛起了別樣的滋味。
他不想再跟他親媽說話了，太影響心情了，
“媽，我這邊有事，先掛了。”
蘇晚韻哪裏聽不出他話裏的意思，卻故意嗔怪道：
“行行行，不耽誤你。記得多跟聿珩學學，瞧瞧人家多周到。”說完，這才心滿意足地關了視頻。
謝妄盯著暗下去的屏幕，半晌，緩慢吐出一口氣。
很好，嶄新的一天，從被親媽精準打擊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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