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關燈
第 44 章

四月初,一封措辭考究的紙質邀請函,送到了沈聿珩的辦公室。

厚實的奶油色信封用火漆封緘,印著赫蘭德拍賣行那枚由鳶尾花與權杖組成的經典徽記。邀請函內頁采用中英雙語,標題以仿手寫體燙金書寫:「春敘·東方靈思——赫蘭德私人鑒賞酒會」。

沈聿珩略一思考,心中了然,這不是一場尋常的社交聚會。

每年此時,對全球頂級拍賣行而言都是重要階段。作為全年真正的風向標與決勝場,秋季大拍中過半的核心拍品,都不是倉促所得,而是在此前數月通過私密洽談、反覆游說與博弈逐一敲定。

亞洲市場,尤其是國內,早已從昔日的新興之地成長為全球藝術品與奢侈品拍賣的重要陣地。深藏於民間的頂級私人收藏,更成為這些拍賣巨頭眼中亟待發掘的資源寶庫。他們力圖吸引那些對將藏品送往海外仍心存顧慮、卻又渴望獲得國際頂級定價與全球影響力的本土實力藏家。而這類私密酒會所營造的尊崇氛圍,恰是打開這些珍藏之門的隱秘鑰匙。

對頂級藏家而言,此時上一財年的賬目已清,新一年的投資與收藏計劃正待展開,無論資金還是心態,都處於一年中最為充沛又最易松動的階段。

春風駘蕩,人心也更願意敞開門戶,接納美與價值的流動。

因此,主辦方必然會攜來一兩件已敲定、足以代表秋季亞洲藝術板塊重量的錨點拍品,或是真品,或是超高精度覆刻品,在小範圍內進行展示。目的不只是分享,更是為了觀察核心藏家的反應,並據此對最終估價、宣傳策略和市場定位進行調整。

沈聿珩明白,這封邀請函,是自上次與高致會面、對方遞出橄欖枝後,所釋放的第一個實質信號。邀請他,既是認可,也是一次更為正式的、置於圈內同儕目光之下的壓力評估。

當然,此時的他未曾料到,這場聚會真正的壓力,並非來自那些審視的目光,而是源自另一個人——謝妄。

林墨在一旁低聲確認:“沈總,需要回覆出席嗎?”

沈聿珩將邀請函收入抽屜。

“回覆赫蘭德,我會準時到場。”他平靜地說道。

赫蘭德的私密酒會設在臨湖的一幢老洋房內。

房後的花園有人精心打理。修剪齊整的常綠灌木立在庭院邊緣,在夜色中投下低矮的輪廓。湖邊兩株垂絲海棠,花色艷麗,枝條向湖面斜逸舒展,宛如倦妝佳人臨水顧影。

小徑旁,一簇簇淡紫與月白的丁香開得正盛,累累花穗沈沈垂落,如花霧綴枝。角落裏的幾叢杜鵑也開得爛漫,片片粉霞在深綠枝葉映襯下格外明艷。

夜風自湖面徐徐吹來,帶著水汽與草木的清潤氣息,隱約夾雜著丁香甜郁的芬芳。

不少賓客走出室外,借著溶溶夜色與澹澹湖光,三三兩兩踱步低語。

室內陳設考究卻不顯浮華。挑高的天花之下,懸著一盞老式水晶吊燈,水晶垂飾層層疊疊垂下,將柔和的光灑落。墻面間隔安裝黃銅壁燈,昏黃光線在室內呈現出明暗層次。

地面鋪著深色人字拼接木地板,三面拱形高窗垂掛著厚重的墨綠絲絨簾幔,此刻束向兩側,夜色與湖光被引入室內,在玻璃上留下靜謐反影。

一面是書墻,陳列著皮面與布脊裝幀的舊籍。旁邊低矮的實木邊櫃上,靜置一只青花玉壺春瓶,瓶中斜插幾枝新折的海棠,粉瓣嬌嫩,為沈靜的空間添了一抹明媚鮮活的春意。

幾組深棕色古典皮質沙發,圍合出松散而私密的會談區域,此時,賓客們坐在其間品酒低談,互相試探。

場面高雅而疏離。每個人都在觀察,又都被觀察。正如這座老房子曾經承載過的很多個夜晚一樣。

沈聿珩如約到場。甫一入內,便有人迎上前,將他引入人群中心。畢竟是在國內,他仍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當然,包括謝妄。

高致很快出現,簡短寒暄後,便引著他逐一與幾位來自不同區域的私人客戶代表及家族辦公室負責人見面。顯然,他今晚的角色,並不止於一位禮節性的賓客。

謝妄今晚異常沈默。他接過侍者遞上的第三杯香檳,臉上明顯興致不高。

自“靜廬”那日後,他與沈聿珩便沒有再見面,他對這些應酬也越發提不起興趣。

今晚看見沈聿珩的第一眼,謝妄心跳還是漏了一拍。連日來積壓的焦灼、懊悔與無處著力的煩躁,都化作了想要立刻走到他面前說點什麽的沖動。

可他剛要靠近,沈聿珩不是恰巧轉身與人交談,便是用一句禮貌而終結性的話,將他擋在社交距離之外。此刻也一樣,每當謝妄腳步一動,沈聿珩就像能未蔔先知一樣側過身,將註意力全然投入眼前的對話。

那種被刻意無視的感覺,像細砂紙一樣反覆磨著謝妄的神經。

他只能隔著一段距離,將視線牢牢鎖在沈聿珩身上。

正當心底那股無處發洩的煩躁越積越厚時,一陣甜膩的香風自身側襲來。

“謝妄!真沒想到能在這兒遇見你!”

林珊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人已翩然走近。她穿了身藕粉色長裙,妝容精致,見了謝妄,眼裏是毫不遮掩的歡喜。

她是謝妄舊友的妹妹,對他的心思從不遮掩。只是近段時間,謝妄幾乎消失在她活躍的圈子裏,她無從下手——她自然不知道,自打遇見沈聿珩,謝妄的心思就全繞著一人打轉。

今夜這場偶遇,在她眼裏簡直是天賜良機。

“林珊。”謝妄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目光又重新投向沈聿珩的方向。

“好久不見啦!最近很忙嗎?都見不到你人。”林珊仿佛沒察覺他的心不在焉,自然地又湊近一步。

謝妄不著痕跡地退開半步,語氣平淡:“最近事多。”

“再忙也要放松嘛。”林珊又貼近了些,幾乎要挨到他手臂,聲音很低,帶點撒嬌的意味,

“你看這兒多悶,待會兒……”

“抱歉,我有點事。”謝妄打斷她,話中已透出一絲不耐煩。

他看見沈聿珩似乎結束了談話,正轉身朝湖邊的方向走去。

他想立刻追過去。

然而,就在他轉身欲走的瞬間,林珊或許是急著想攔住他,手一擡,杯中淺金色的香檳竟潑灑出來,不偏不倚,淋在了謝妄的西裝外套袖口上。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

林珊輕呼一聲,臉上寫滿歉意,迅速將空杯往路過侍者的托盤上一放,又立即從精巧的手拿包裏抽出一方刺繡真絲手帕。

“我真是不小心,你別動,我幫你擦擦……”

她說著,已經伸手過來,捏著手帕,就要觸到謝妄淋濕的袖口。

謝妄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袖口冰涼黏膩的觸感,林珊身上甜膩的香水味,旁邊若有若無投來的目光,還有……沈聿珩那道越走越遠的清冷背影。

連日來在沈聿珩那裏碰的釘子、積壓的憋悶、求而不得的焦躁,連同此刻被無關之人糾纏的厭煩,如同沸騰的巖漿,終於沖垮了理智最後一道堤防。

他猛地擡手,一把攥住了林珊即將碰到他衣袖的手腕。

力道不輕,林珊驚得低呼一聲。擡起眼,正撞進謝妄那雙沈得駭人的眼睛裏。

“謝……”她下意識想叫。她沒見過這樣嚇人的謝妄。

“林珊。”謝妄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從齒縫裏磨出來的。

為了讓這話只有她聽見,也為了不在這場合鬧得太難看,他的身體不自覺前傾,臉逼近了她,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得很近。

謝妄盯著她驚惶的眼睛,每個字都帶著火氣:

“戲演夠了。”

“離我遠點。別讓我再說第二遍。”

他甩開她的手,像扔掉什麽臟東西一樣,再沒看她一眼。

胸口那股橫沖直撞的怒意與急切,讓他甚至顧不上整理自己狼狽的袖口。

就在謝妄攥住林珊手腕、傾身逼近的那幾秒裏,原本走向湖邊的沈聿珩,因一位侍者擋路而略略停頓,恰好回眸。

而這一幕,落在他眼中,便被距離與角度重構了意義:

他看到的是,那位妝容精致的年輕女子正傾身為謝妄擦拭衣袖,而謝妄非但沒有避讓,反而主動伸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腕。

兩個人的身體貼近,形成一個在社交場合過分親密、充滿張力的姿態——仿佛情人間的低聲絮語,或是某種激烈情緒下的拉扯。謝妄臉上因壓抑怒火而顯得冷硬的線條,在遠處柔和的燈光與距離下,模糊成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專註與激動。

時間在沈聿珩的感知裏被無限拉長,又驟然壓縮成一個極短的瞬間。

而謝妄此時,如有感應般,猛地擡頭,正對上沈聿珩那帶著不可置信的雙眼。

謝妄的心,在那一瞬間徹底沈了下去,又很快坍塌。

春夜的微風帶著湖水的濕氣拂面而來,遠處城市的燈火像一片墜落的星河。

沈聿珩走到欄桿邊,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在這段關系裏,自己似乎從未真正被放在臺面上。謝妄與過往的人、過往的生活,依舊保持著某種他難以觸及的、穩固的聯系。而他自己,始終只是一個旁觀者。

他攏了攏身上的薄外套。今晚的風,確實有些涼了。

燈光依舊溫暖,酒會仍舊熱鬧,可沈聿珩的世界,卻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了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