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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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年節茶會帶來的那點契機,讓沈聿珩開始重新、且更為審慎地評估進入那邊市場的可能性。

他沒有急著向外界釋放任何信號,只是迅速召集了幾名核心成員,展開了數輪小範圍、高密度的閉門討論。

在首次會議上,沈聿珩刻意回避了具體產品層面的討論,只是拋出了三個問題:

誰在買?——目標客群究竟是誰,他們真實的審美偏好、消費動機與心理預期分別是什麽。

憑什麽買?——在現有供給已相對成熟的市場裏,沈氏能提供什麽不可替代的價值,差異點到底在哪裏。

在哪裏買?——通過什麽方式、經由何種路徑,才能以最低的摩擦成本,真正觸達目標客群。

在這三個問題的框架之下,他讓團隊開啟了系統性的市場調研。

其中一項重點,是對競品與參照體系的拆解分析:近年來,本地高端市場中,究竟有哪些相關品牌真正站穩了腳跟,且始終維持著較高的審美水準與品牌調性?

再進一步,這些品牌最初是通過什麽渠道切入市場的,如何講述自己的品牌敘事,又最終被哪一類消費者持續買單。

相應地,那些躊躇滿志進入、卻最終黯然離場的品牌,也會被納入分析:它們失敗的節點在哪裏,又是在哪一步判斷出現了偏差。

另一項重點,則是對商業渠道與非商業路徑的全面摸查,包括本地化生產或合作模式的可行性評估,以及相關法律法規、稅務結構與知識產權風險等的系統梳理。

這還算不上是一次試水,只是一次紮實的市場調研與評估。只有當這些問題被逐一厘清,沈聿珩才會決定,是否要真正邁出那一步。

像一陣不容回避的風,情人節就這麽來了。

清晨,晨光才稍稍驅散了寒意,謝妄的信息已經躺在屏幕上:

“晚上留給我。六點半,我去接你。”

沒有暧昧的修辭,也沒有多餘的鋪墊,只是一句簡短而直接的安排,仿佛這一天本就該如此安排。

而此時,沈聿珩正坐在辦公室,面前攤著團隊剛提交上來的一份市場分析報告。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許久。最終,他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翻開文件,又合上。

那點心思始終落不下來。

他能想象謝妄發出這條信息時的樣子——或許剛結束了一場簡短的晨會,靠在椅背上,篤定地認為這只是一個需要告知、必然會被應允的約定。除了浪漫的晚餐,謝妄應該還準備了別的什麽。

沈聿珩知道,這不是一個“去或不去”的簡單問題。

他也清楚,拒絕意味著什麽。

距離上次不歡而散,距離那場因是否留宿而起的無聲對峙,也不過幾天。那層被春節假期和各自忙碌勉強覆蓋住的薄冰,並未真正消融。此刻,任何一點摩擦力量,都可能讓它再次碎裂。

但他還是點開了輸入框。刪刪改改,最終只敲下:

“今天工作安排比較滿,下次吧。”

點擊發送。

沒有解釋,沒有迂回,甚至沒有一個“抱歉”作為緩沖。

幹澀,生硬,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知道這樣回話有多傷人,也幾乎能想見謝妄看到後的反應——惱火,失落,或許還會受傷。這麽想著,他自己的心也跟著抽痛了一下。

可他依舊這麽做了。

將手機放回桌上,沈聿珩向後靠進椅背,閉上了眼。

辦公室裏很安靜。拒絕並沒有帶來輕松,反倒讓一種更清醒、也更鈍重的感覺慢慢浮上來。

他並不喜歡這樣,像個精於算計的商人,在感情的天平上反覆權衡,最終卻選擇了那個最安全、卻也最傷人的選項。

可他更厭惡的,是“情人節”這個日子所被默認承載的意義。

共進晚餐、交換禮物、共享時光,在公眾場合光明正大地展示親密……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明確的關系標簽:情人。

他排斥這個標簽,非常排斥。

“情人”意味著什麽?是荷爾蒙驅使下短暫的吸引,是社交場合裏默認的伴侶,是酒酣耳熱時可以炫耀的資本,也是熱情退卻後可以輕易揮別的過往。

它太輕浮,太不鄭重,像一季來去匆匆的候鳥,飛過了,便了無痕跡。

正如謝妄身邊從前那些來來去去的面孔,那些在媒體報道中與他名字短暫並列、又迅速消失的倩影。

他想,謝妄從前一定有過許多段被稱作“情人”的關系,熱烈、張揚、短暫,如同一場場煙火,盛放時璀璨漂亮,落幕時無聲無息。

他不想成為其中的某一場,更不想讓他們之間,最終落入到那樣一個被輕易替換的敘事裏。

沈聿珩要的,從來不是這個。

他甚至還無法為自己真正想要的關系下一個明確的定義,但他很清楚,絕不是這種被節日、被禮物、被一頓刻意營造的浪漫晚餐所認證的、流於表面的關系。

那感覺像是被裹挾著,在一個特定的日子,被推上一個早已布置好的舞臺,去扮演一個他並不認同的角色。

他拒絕被這樣定義,尤其不願意被謝妄以這種方式去定義。

同樣的,他也不想用這樣輕飄的標簽去定義謝妄,把他放進一個連自己都不會尊重的位置。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

謝妄盯著手機上的回覆,看了足足一分鐘。

“今天工作安排比較滿,下次吧。”

簡短,冷淡,沒有任何解釋。

像一盆冰水,兜頭兜臉地潑了下來。

辦公室裏暖氣開得很足,他卻仍覺得手腳一點點發涼,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爬。

惱火、失落、從未有過的挫敗感依次翻湧上來,最後是近乎狼狽的無力感。

他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該如何繼續。

沈聿珩。

這個名字此刻就像一根嵌進肉裏的細刺,不動時尚且忍得住,一旦觸碰,便隱隱作痛。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最笨拙的漁夫,對著一片深不可測的海反覆撒網。有時候,網裏沈甸甸的,仿佛真的抓住了那條冰冷而漂亮的魚,能清晰地感受到它在網中掙紮時傳來的力道與溫度;可有時候,無論他怎樣收緊手臂,拉上來的卻只有空蕩蕩的網繩和一把濕冷的海水。

徒勞得令人心煩。

愛如捕風。

從前聽見這句話,他只覺得矯情又可笑。可此刻,他卻真切地體會到那種感覺——用盡全力,攤開手掌,掌心裏依舊空空如也。

他的目光不由地移向辦公桌一側的抽屜。遲疑片刻,還是伸手將它打開。

裏面並排放著兩個鉑金色表盒。

他取出其中一個,打開。

裏面是一個陀飛輪腕表。鈷合金超薄表殼經緞面拉絲拋光處理,呈現出優雅的金屬質感;表盤結構精巧,棘輪、擺輪及螺釘中融入覆古十字元素,透出內斂而有序的機械美感;草木綠與玫瑰金的配色,奢華中透出明快。整枚表在極致工藝與極簡美學之間,取得了完美的平衡。

這不是市面上任何一款量產表。這是他費了心思定制打造的,背面各自刻著他們的名字,以及他與沈聿珩初見的日期。它們獨一無二。

他曾想象過,這冷峻的表盤襯著沈聿珩清瘦的手腕,該是何等契合。他甚至想過,在今晚,借著某種氣氛,可以不經意地為他戴上。

可現在……

謝妄“啪”地一聲合上表盒,擡手時幾乎想將它摔出去,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終,他還是將表盒重重丟回抽屜裏,鎖上。

一種巨大的困惑和煩躁攫住了他。

他不懂。

沈聿珩之前不告而別去國外過年,他尚且還可以自我安慰:那是因為他們之間沒有一個明確的關系,他沒有立場要求對方報備。好,他認了。

那現在呢?他試著往前走一步,在這個被普遍賦予確定關系意味的日子裏,主動伸出手,試圖將那片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灰色地帶,勾勒出一點清晰的輪廓。

可沈聿珩連這個機會都不給。他直接後退,退回了那堵無形的高墻之後。

他到底在想什麽?他究竟想要什麽?

謝妄煩躁地扯了扯領口,幾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第一次,他感到在這座幾乎可以呼風喚雨、憑手腕與資源無往不利的城市裏,竟有一個人,一件事,如此徹底地脫離了他的掌控,甚至……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沈聿珩像一道沒有固定解法的難題,又像一片無法預測風向的深海。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他向來擅長進攻,卻從未認真想過,當對方根本不肯應戰,他還能如何繼續。

繼續?沈聿珩的心思太難捉摸。他會給他許多意料之外的驚喜,卻也帶來同樣多的、預料之外的失落。

就像現在,冷淡撤退,留給他滿手的空茫和前所未有的狼狽。

這種情緒的劇烈起落,讓他覺得自己像個笨拙的舞者,總是踩不準對方的節拍。

放手?光是想到這個可能,心臟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緊,悶得發疼。

不行。想象沈聿珩從此徹底退回到禮貌而疏遠的距離,想象他的生活裏不再有自己的位置,想象他的身邊有了別的人,他絕對不能忍受。

他就這樣站著。

所有為這個節日暗自籌備的心意、所有隱秘的期待,此刻都化作了他一人的笑話。

原來,比被拒絕更難受的,是連被拒絕的理由都無從知曉。

他像站在一片濃霧前,既看不清對手,也找不到那條通往對方內心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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