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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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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臺下,除了心思早已百轉千回的謝妄,最感欣慰的莫過於陳館長。

他坐在席間,沒有像旁人那樣用力鼓掌,只是眼底充滿笑意。沈聿珩聰慧,是塊難得的璞玉。自己那日在書房中寥寥數語的提點,他竟能以此為引,講出一個唯有他能講、也唯有由他講來才如此動人的故事。

他不僅捕捉到了歷史深處的幽微光影,更準確觸及那些跨越時空、直抵人心的東西——對理想的持守,對情義的忠貞,對美的極致追尋。

陳館長浸潤文化傳播半生,深知故事的魔力。人天生就容易被故事吸引,被情感打動。但沈聿珩的高明在於,他並不止於講故事。他將厚重的文化義理、幽微覆雜的人情、器物本身承載的美學,像最高明的匠人一般,渾然一體地糅進了敘事之中。

故事是骨肉,情感是血脈,美是魂魄——這些,都是能擊中人所有心靈的東西。而沈聿珩,恰好能同時掌握它們,並在恰當的時機,讓它們奏出最和諧的共鳴。

陳館長見過太多才華橫溢的年輕人,口若懸河者不乏其人,能將道理闡述得比他本人更為精妙動聽的也大有人在。但沈聿珩的不同在於,他不僅悟性極高,更難得的是“行”的能力同樣出眾。

他那日一點即悟,是“知”的敏銳;今日這場分寸得宜、直擊人心、效果卓絕的演講,則是“行”的最好證明。

多少人一生困在“知易行難”的迷障裏,道理講得天花亂墜,一落到實處便一塌糊塗。而沈而沈聿珩,卻能把心底的領悟轉化為清晰穩健的行動,讓觀念自然地化作力量與成果。

這樣的心性與能力,在年輕一輩中,確實鳳毛麟角。

沈聿珩的故事做了一個極好的開場,後續的很多精彩討論,也都是在他的故事脈絡上生發出來。

一位長期旅居海外的學者顯然深受觸動,他順著故事的脈絡,進一步展開了自己的思考。他說:

“在天主教傳統中,禮敬聖髑是一項歷史悠久且意義深厚的習俗。所謂‘聖髑’,指的是聖人或殉道者的遺體、遺骨,或者他們生前使用過的物品。在信徒眼裏,這些不僅具有紀念意義,更承載著聖人的德行與靈性,被視為連接聖人與天主的重要媒介。

因此,對天主教徒而言,‘聖髑’天然具有一種宗教意義上的神聖性。而當我們談到‘神聖’時,直覺往往確實會指向宗教範疇——神跡、聖殿、儀典、聖物,那些象征超越性的存在。”

他微微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又或者是整理邏輯。

“但沈先生的故事,讓我意識到:玉所具有的,並不是依附於宗教體系的神聖,而是一種非宗教意義上的神聖性——它來自道德、情感與生命經驗層面的共鳴。它喚起的情緒,不是來自神祇或儀式,而是來自我們對某些事物天然生出的敬畏、愛惜,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莊嚴感——一種直覺上‘不可輕慢’的態度。

這些器物的價值,並不由功能決定,而由其承載的關系、記憶和意義決定。若它們被毀損,我們感受到的從來不是‘物的損失’,而是關系的斷裂、時間的中斷,甚至是自我的某部分被撕裂。

就像一塊隨身的玉佩如果摔碎了,你真正感到的,不是金錢的損失,而是某種內在結構被削弱,或與冥冥中護佑你的力量之間的聯系被切斷。如果這塊玉是你珍視之人所贈,那玉碎的瞬間,你甚至會感到和他之間的某種情感連接也被破壞了。”

他接著微笑道:

“我們之所以說玉有靈性,是因為相信它是‘受天地之氣而成’,蘊藏自然最澄澈的力量,能辟祟護身、安定心性。

從文化層面看,這種理解屬於‘玉的道美’。它並非迷信,而是將天地之‘道’凝於物質,使人通過觸摸與凝視,感受到自然秩序的和諧。

古人雲:‘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而玉,雖為形而下之器,卻能承載形而上之道。它的溫潤、清明、堅貞、靜定,契合自然運行的規律,也象征了理想的生命狀態。”

稍作停頓,又接著闡述:

“早在原始時期,玉便是巫師與天地神靈溝通的神聖禮器。因此,它從一開始就不是尋常之物,而是貫通人神、承接天意的‘神物’。這種原初的神聖性,賦予玉一種神秘、清靈、超凡的美感,也成為其‘道美’的最早源頭。

到了周代,玉從巫禮進入禮制,被納入國家制度之中,成為‘禮化中國’的核心器物。以玉作六器,以禮天地四方:蒼璧禮天,黃琮禮地,青圭禮東方,赤璋禮南方,白琥禮西方,玄璜禮北方;又以玉作六瑞,以別尊卑等級:王執鎮圭,公執桓圭,侯執信圭,伯執躬圭,子執谷璧,男執蒲璧。

在此意義上,玉不僅是祭祀用器,更成為象征宇宙秩序的‘法器’,與天地四方、陰陽五行相契。它的形制與用途均體現了古人對天道運行的體認,使宇宙秩序以一種可感的方式呈現出來,這本身即具有深沈的宇宙美感。

周代‘以玉作六器’‘以玉作六瑞’進一步意味著:玉從‘神道’走向‘人道’,成為天命、人倫與政治秩序的權威憑證,是‘道’在社會秩序中的具象化、制度化呈現。

這正體現了中國文化長久以來的核心觀念:萬物皆統攝於‘道’,而器物則是‘道’得以顯形、得以承載的媒介。

因此,玉之‘道美’,正在於它讓抽象的宇宙法則與社會理想變得可視、可觸、可感,使原本高遠的道理能夠落入形器、進入人心,成為一種可以被身體經驗與精神領會的真實存在。

關於玉的‘德美’,我再作一些補充。

美學中有一條古老而重要的命題:美以彰德。玉之美,本是溫潤、清明、悅目;然而,只有當這份自然之美與‘德’相結合,它才真正擁有了內在的品格、精神的力量,以及可以穿越時空的不朽生命力。‘君子比德於玉’的儒家傳統,正由此而生。

孔子曾提出‘玉德說’,以玉的物理特征映照君子的道德品質,共列十一德:仁、知、義、禮、樂、忠、信、天、地、德、道。其中八德源於玉的質地、光澤、硬度等天然屬性;兩德來自其社會文化象征;最後一德,則借‘天下莫不貴玉’表現其普遍價值。這一體系完成了從自然物到道德符號的典範性轉換。

因此,玉的‘德美’,不僅是物象之美,更是一種人格理想與民族精神的審美化表達——是一代代中國人關於‘如何為人’的視覺化呈現。

道化為器,器成其德。道器不離,美德一體。

玉,既是‘天地之道’的微觀呈現,也是‘為人之德’的永恒範式。它將中國人理解宇宙、安頓自身的深邃智慧,凝結為一種可佩戴、可摩挲、可傳承的美學體系。

也正因如此,玉的身上承載著一整套‘中華文明的精神編碼’。那麽,今天的我們應當如何重新解讀這套古老的語言?又如何將其轉譯為現代人能理解並共鳴的當代價值?這些重要的問題,也正是我們在此聚首共同思考的意義所在。”

諸如這樣的精彩發言,接連出現。

短短兩天,在座眾位專家學者見仁見智,圍繞“玉魄今聲:石中風骨,玉裏乾坤”的主題,初步勾勒出“器物敘事”的當代範式;不僅突破了傳統技藝層面的討論,也深化了“匠心”背後的哲學意涵;更意外觸發了跨文明對話的機制,為東方美學價值的國際表達找到了關鍵切入點。

多方交流、異彩紛呈,真正展現了“玉裏乾坤”的開闊、深厚與豐饒。

大家皆乘興而來,亦盡興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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