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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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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午後,沈聿珩的車抵達了那處靜謐的四合院。院門古樸,門環上兩個銅獅靜默相對。檐角懸著一串銅鈴,隨風微晃,聲響清脆,像是從舊時光裏落下來的一點回聲。

他手中提著一個素雅的灰藍色錦盒,盒內臥著兩樣東西:一餅沈家自藏的十年陳老白茶,香氣溫潤醇和;以及一方青玉夔龍紋鎮紙,玉質瑩潤,紋路古拙。

陳館長與沈老爺子是“君子之交”,來往雖不頻繁,卻彼此心底尊重。沈家門風素來清正,沈家的工藝和傳承在業內一向有好口碑,陳館長對他們的印象極好。對沈聿珩更是頗多讚賞——年輕卻沈得住氣,談吐從容,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讓他這個長輩也願多看一眼。

此行,沈聿珩一為拜訪。論壇籌備多日,卻始終沒有與陳館長單獨坐下來細談,於情於理都該來一趟。

二則為請教。他準備的演講主題偏向技術層面,雖已寫好初稿,但來時在車上仍翻閱了數遍,總覺得心裏不夠篤定。

再沈穩的人,面對陳館長這般在文化深處耕耘幾十載的前輩,也難免多幾分敬重,自然更在意這次請教的分量。

開門的正是陳館長本人,他穿著一件靛藍色中式棉麻開衫,面容安和,氣度清雋。見到沈聿珩,臉上便露出了溫和真切的笑意。

“聿珩來了?快請進快請進。”他側過身讓開路,“進屋裏坐,外頭風涼。”笑著引他進入書房。

“陳老,冒昧叨擾了。”沈聿珩微微欠身,禮數謙恭,又不至拘謹。

轉過影壁,院中那株老金桂正開得酣暢,甜沁的桂香浮蕩在空氣裏,石階上已落了細碎的金黃。

進了書房,沈聿珩雙手奉上錦盒:“不是什麽貴重的禮物。父親知道我要來拜訪,特地囑咐我帶些茶來。還有一方小鎮紙,聽說您近日練字勤,我想應該正用得上。”

這個禮物送得極有分寸——投其所好,是文人雅趣;言明是父親的心意,便將單純的送禮變成了兩代人的情誼,不顯刻意;禮物本身價值不低,但不奢華不張揚,正符合兩人的身份與關系。

“你們父子啊……”他輕輕一笑,像是想起沈老爺子的性情,又像是感嘆一門家風可貴,“總是這樣周到。我這老骨頭,倒是愧不敢當了。”欣然接過禮物。

他是真心高興——不是因為禮物,而是因為這份年輕人懂事又得體的心意。

陳館長在老鐵木茶臺前落座,茶臺上隨意攤著幾本碑帖,紙頁微微卷起,仿佛剛被人翻閱過。空氣裏浮著檀香與舊紙墨混合的清氣。墻上懸著一幅水墨蘭草,筆觸清瘦靈動,題著“空谷幽蘭”四字。

“坐吧。”陳館長指了指對面的官帽椅,語氣自然得像招呼自家晚輩。他自己則開始燒水、燙杯,動作嫻熟。

“你父親最近可好?”他隨口問起,“我上回見他,還是初夏蘇州緙絲展那會兒。”

“勞您掛心,父親很好。”沈聿珩坐穩,語氣恭敬卻不刻意,“前日還提起您,說等這次論壇忙完,想邀您去西山的新茶室坐坐。”

水聲漸響,剛至將沸未沸的那一刻,陳館長便將一撮老白茶投進紫砂壺,動作行雲流水。

“你們忙正事要緊。”他說著,提壺往壺中註水。滾水沖下,茶香蒸騰而起。

他又問:“這次論壇,你那邊準備得怎樣了?”

“基本都妥當。”沈聿珩微微前傾,顯然一直等著這個話頭,“只是演講主題……還想請您把把關。”

陳館長拎著壺的手頓了頓。他擡眼看了看面前的年輕人——這孩子比他父親還要謹慎三分,明明胸有丘壑,卻總怕鋒芒太露。

他推過一盞蜜黃色的茶湯,示意沈聿珩嘗。沈聿珩聞著茶香,茶香柔和蔓開,又略一沈吟,便雙手將準備好的演講稿呈上。

論壇開場,原本應是由陳館長主持的——若不是沈家臨時加入主辦方。謝妄這場論壇辦得高調又意外,止行集團內部的人心裏都有幾分猜測。他也不是看不明白:其他專家學者全由他對接安排,唯有涉及沈聿珩的部分,謝妄親自盯著。

至於沈家為何願意加入主辦,他心裏也有幾分揣測。既然主辦開場只需一位,他自然樂得退下。沈聿珩上臺,以長輩的眼光來看,他也是欣然樂見的。

陳館長戴上眼鏡,看得非常仔細。片刻後,他將文稿放下,擡眼望向沈聿珩,目光裏有長輩望向晚輩特有的慈和與犀利。

“聿珩,這篇稿子寫得很好。”他率先肯定道,“技術紮實、邏輯嚴密,稍微一改,拿去投專業期刊都不成問題。可是——”

他指尖在茶桌上重重一敲,語氣卻格外誠懇:“把這樣的稿子放在論壇開場演講……位置用錯了。開幕不是學術答辯,臺下坐著的,也不是一屋子本行內的專家。”

聽他話鋒一轉,沈聿珩神色一凜,想起父親的話——沈家人寧可失於拙,不可失於浮。難道他自以為穩妥的準備,反而成了“拙”?

隨即坐直了身體,鄭重請教:“請陳老指點。”

“你講工藝參數,外行聽不懂會覺得枯燥,內行聽懂了又覺得你在炫技。”陳館長用手指輕輕點著稿紙,“你要做的,不是證明你的專業。”

“作為開場,你要帶大家快速進入狀態。激活他們的熱情,引發全場的情感共鳴,快速拉近與他們的距離,為後續的嚴肅討論鋪路。一篇嚴謹卻板正的論文,效果適得其反。”

他看向沈聿珩,語重心長:“你現在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更是沈家,是論壇的主辦方。大家想看到的,是沈家繼承人的格局、眼界,以及靈氣。”

這些話如暮鼓晨鐘,讓沈聿珩心中一震。他之前一心只想展現專業與誠意,卻忽略了場合與身份。

見他若有所悟,陳館長欣慰地點頭,繼續點撥:“拋開這些數據和術語。想想看,什麽是只有你沈聿珩能講,而別人講不出的,就算講出來也沒有你講得好的?沈家百年傳承,守著的難道只是冰冷的工藝指標?你要‘以物見人’,用玉石背後的情感、歷史的溫度,講一個能讓你跳脫‘匠氣’、顯出‘器度’的故事。或者想想——什麽東西能擊中所有人的心靈?”

沈聿珩心中豁然開朗,他再次深深欠身:“我明白了,謝謝陳老指點。之前沒想得周全,差點誤了大事。”

懸在沈聿珩心頭的一個問題解決了,正準備再說些什麽,他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

“失禮了,我接個電話。”他起身,剛按下接聽,助理焦急的聲音就穿透聽筒:

“沈總,出事了……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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