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晉.江唯一正版:04-if竹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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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晉.江唯一正版:04-if竹馬·中
3-【13歲和9歲-救贖】
那天之前，柏溪一直以為小賀燼年是一個很內向的小孩，不愛說話，也不愛笑，沈默又安靜。
但後來他發現，這小孩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也許是那天晚上他出現的太突然，小孩尚未來得及把自己包裹起來，就那麽猝不及防在他面前露出了最天真坦誠的模樣。
他想：
原來這小孩話挺多的。
會笑，也會拉著他的手央求他多待一會兒。
那天晚上，柏溪陪著養傷的小男孩待了足足半個小時，直到子軒翻窗上來把人拎了回去。臨走前，柏溪想把背包裏的零食留給小賀燼年，但對方說什麽也不肯收。
彼時柏溪年紀也小，並未意識到小男孩的緊張和不安，另有原因。
分開時，柏溪再三保證，不會再輕易打那個電話。
但他擔心小賀燼年的傷勢，又覺得那個叫子軒的大哥哥雖然看著很兇，剃了個貼頭皮的平頭，人還是挺好的。
於是他隔三差五就會給對方發短信。
大部分時候，子軒都不會回覆，偶爾回覆也只是簡單的幾個字：
【他沒事】
【不用擔心】
【還好】
日子久了，柏溪也會忍不住央求，想再去看看小賀燼年。
子軒一開始對他的“無理要求”並不理會，還揚言要拉黑他。但柏溪懂禮貌，性格也好，實在讓人討厭不起來。
後來，子軒偶爾會“大發慈悲”約定老時間老地點，再把柏溪悄悄送到賀家的別墅二樓。
“是你！”小賀燼年再次看到柏溪，第一反應依舊是驚喜。但很快，他又會流露出一點擔憂，像是怕遭受什麽嚴重的後果似的。
柏溪第一次來時太緊張，並未留意。
後來，他就開始覺察到了異樣。
每一次他來，小男孩都會把房門擰上，即便那個房門的鎖壓根就不管用，對方也會執著地擰一下，仿佛是為了得到某種安慰。和他說話時，對方也會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麽人聽到似的。
“你是怕你爸媽知道嗎？他們不喜歡你和我玩？”柏溪忍不住問。
“唔……我爸爸不喜歡我交朋友，他很……”
小賀燼年支支吾吾，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放心吧，子軒說只要半個小時之內離開，就沒事。”
“嗯，他在洗澡。”小賀燼年說。
家裏有一個喜怒無常又可怕的人，全家上下，甚至包括管家和司機都會小心謹慎，將這位家主的一切動向都摸清楚，免得不小心觸了黴頭。
正因如此，子軒才會選擇在這個時間送柏溪進來。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數月。
柏溪也在零星不多的見面中，漸漸意識到了更多不對勁的地方。
他發現，小賀燼年幾乎從來不出門。
一開始，他以為對方身體不好，或是因為受傷的緣故。
但時間長了他並沒從小賀燼年身上看到任何病到不能出門的癥狀，而且外傷不可能一直不痊愈。這個年紀的小孩正是愛玩鬧的時候，如果不是因為身體的原因被迫留在家中，那多半就是另有緣故。
不止如此，柏溪在父親的新家住了這麽久，也只見過賀燼年的父親和司機出門，從未見過這家的女主人。可他分明記得，賀燼年是有媽媽的。
還有……小賀燼年身上隔三差五就會出現新的傷。
他越來越覺得，這個家裏一定藏著很大的秘密。
直到後來，柏溪學校中組織普法教育，其中有一堂講座是關於“家庭暴力”的內容。柏溪聽著臺上的人講話，心中那個一直模模糊糊的猜測，驟然變得清晰無比。
賀燼年身上那些傷，不是摔的。
一個好好的小孩，怎麽可能隔三差五摔跤？
那是被人打的。
賀燼年在遭受“家庭暴力”。
這個念頭出現後，柏溪便不受控制地腦補了很多畫面。他想象不到，一個人為什麽會那麽喪心病狂，不惜對一個小孩子動手？
可講座裏面提到的那些案例，都是那麽觸目驚心。表面看起來溫文爾雅的人，關起門來就可能化身暴力狂，對自己的妻子孩子大打出手。
講座主要是進行普法，以及鼓勵遭受相似情境的學生勇敢尋求幫助，但柏溪聽得很認真。他漸漸明白，為什麽賀燼年從來不朝他求助，也從來不敢反抗。
惡人的手段，總是高明又殘忍。
很多正在遭受苦難的人，若不借助外力，很難走出困境。
不行，他必須幫助賀燼年。
可他要怎麽幫忙呢？
他甚至連具體的情況都不了解……
那天，柏溪本該住在媽媽家裏。
但他放學前給母親打了電話，說要去爸爸家裏住一天。
他平時太乖，很少主動提要求，父母商量過後就同意了。回到家後，柏溪就給子軒發了信息，說要見賀燼年。
子軒像大部分時候一樣，沒有理他。
【子軒哥，您要是不幫忙，八點鐘我會去按門鈴】
柏溪給子軒發了一條這樣的信息。
他一直是很聽話的小孩，除了偶爾有點磨人外，幾乎從不幹出格的事情。正因如此，他的威脅反倒很有力度。
果然，子軒很快回了個：【八點，老地方】
於是，這天晚上柏溪又潛入了賀燼年的臥室。
和往常不一樣，這一次，小男孩沒有起床迎接他。
柏溪以為他睡了，悄悄靠近，這才聽到被子裏的小孩在哭。
“賀燼年。”柏溪小聲喚他。
被子裏哭到顫抖的人靜了一瞬，掀開了被子。
只見小賀燼年半邊臉都腫著，眼睛也哭得通紅，看起來別提多可憐了。柏溪心疼不已，擡手幫他擦了擦眼淚，然後慢慢將他抱在了懷裏。
“是你爸爸打的嗎？”柏溪問。
小賀燼年只是哭，並不回答。
柏溪以前不是沒有過這個念頭，可他年紀太小，平時也很少接觸負面的社會新聞，他想象不到為什麽一個人會對自己的兒子下這麽重的手。
“你別怕，我們一起想辦法好不好？我會幫你的。”柏溪說。
“不行，他會連你一起打的。”賀燼年搖頭，似乎是真的太害怕了，他抓著柏溪的胳膊，“哥哥，你快走吧，他一會兒說不定要過來……”
說話間，走廊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兩人都嚇了一跳，賀燼年推著柏溪想讓他躲到陽臺，可眼看已經來不及了。
一瞬間，小賀燼年面色蒼白無比。
那是柏溪第一次從他臉上看到那種直觀的恐懼。
仿佛走廊上正在靠近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可以吃人肉，啖人血的怪物。
片刻後，房門驟然被推開。
柏溪在最後一刻，躲到了學習桌下面。他身量瘦削，再加上有椅子擋著，如果不繞過去仔細看，一時之間很難發現。
“哭什麽？”男人冷冷開口。
“對不起。”小賀燼年連聲道歉，“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盡管小賀燼年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挨打，但道歉已經成了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他死死控制著自己，不讓自己去看學習桌的方向。
他覺得，如果這個人發現柏溪的存在，一定會把柏溪扔下樓摔死。
幸好男人並未朝臥室的裏側走，只是站在床邊盯著賀燼年，眼神冰冷無比。
“自己冰敷一下，後天要和你外婆視頻電話，如果被看出來，你知道後果。”男人扔給小賀燼年一個冰袋，轉身摔上門離開了。
賀燼年手裏攥著冰袋，面上的蒼白許久都沒褪去。
直到走廊了沒了動靜，柏溪才從椅子後爬出來。
“你快走，萬一他再回來……”
“別動。”柏溪拿起那個冰袋，找了塊毛巾包著，替小賀燼年冰敷腫了的面頰，“疼就跟我說。”
小賀燼年挨打早已習慣，但被人這麽照顧，反倒有些陌生。
他本來已經止住的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我幫你報警吧。”柏溪說。
“我試過……但是他太聰明了，騙過了所有人。”
小賀燼年身體有些發抖，顯然是想起了那次的代價。
他經歷這些時年紀太小，不夠成熟縝密。
“我如果不老實，他會殺了我媽媽。”小賀燼年說，“我媽媽也不敢做什麽，不然他就會打我，而且會當著我媽媽的面打我。”
“他拿你們母子倆做彼此的人質？”柏溪一臉震驚。
怎麽會有這樣的人？
人怎麽能這麽壞？
“他怕你外婆嗎？”柏溪想起了對方剛才的話，“不然為什麽說不能讓你外婆看出來你受傷？”
“唔，我不知道。”小賀燼年這些年生活在男人的陰影中，經歷過一次又一次的虐待和威脅，早已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但柏溪不一樣。
他很聰明，也不怕那個人。
他幾乎立刻就意識到，破局的關鍵或許在賀燼年的外婆，這可能是幫助賀燼年母子最好的突破口。
“你有他們的聯系方式嗎？”柏溪問。
“他們在國外……我不知道怎麽聯系他們。他會監視我們，我和我媽媽都不敢亂說話，他會聽到的。”賀燼年小聲道。
當務之急，是要聯系到賀燼年的外婆一家。
可他要怎麽取得對方的聯系方式呢？
賀燼年到底只是個小孩，又是個受了嚴重心理創傷的小孩，柏溪實在不忍心再給他施壓。
“但是我知道我舅舅的名字，他很有錢，在國外開公司。”小賀燼年鼓足了莫大的勇氣，竭力回想著自己能想到的一切信息，“我也知道他們生活的城市。”
小賀燼年找了一張紙來，將他能想到的東西全都寫了上去，包括他舅舅的名字，他表哥的名字，以及他們生活的城市，舅舅工作的行業。
這些信息都是例行通話時他偷偷記下的，從未想過能用上。
“哥哥……要不算了吧。”小賀燼年手裏攥著那張紙條，又開始害怕，“萬一，萬一不行……他可能會連你一起打的。你不知道，他很厲害，他連殺人都不怕。”
“你放心，我不會亂來的。”柏溪抱著小賀燼年，低聲安慰，“我保證，我會很小心，絕不會讓他知道。”
這晚，柏溪沒待夠半個小時就離開了。
他拿到信息後，本想找父親商量一下，後來又打消了念頭。
他對自己的父親並不是足夠信任，萬一對方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直接找賀燼年的爸爸攤牌，豈不是又要害賀燼年被揍？
柏溪猶豫了很久，最後找到了自己的班主任。
那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女性，平時很嚴肅，但柏溪記得上次講座聽到那些被家暴的案例時，曾看到她眼睛很紅。
也許，她願意幫自己出出主意呢？
反正，總要試一試。
“是你的鄰居嗎？”班主任聽完他的敘述後，問他。
“老師，您不會要家訪吧？如果您不相信，就當我亂說的，但是請不要聯系我的家長。萬一他們去詢問情況，那個人會……”
“你不要怕，我只是了解一些情況。你能不能告訴老師，你親眼見過那個孩子被打嗎？”
“沒有。”柏溪搖了搖頭，“但是我見過那些傷。”
柏溪今天做足了準備，他昨晚幾乎沒睡覺，憑借記憶力，把賀燼年這一年多來受傷的時間和輕重都整理出來了。
班主任接過他遞來的紙，眉頭越擰越緊。
骨折、額頭磕傷縫針、手臂青紫、面頰紅腫……
這種頻率，不可能是摔的。
而且柏溪一直品學兼優，他沒有理由撒這樣的謊。
“我知道了，這件事你先不要聲張，老師會盡快給你答覆。”班主任收好了那張紙，又核實了賀燼年舅舅的信息，“好好學習，成績不要受影響。”
柏溪點了點頭。
他其實沒抱太大希望。
班主任的話，讓他覺得那更像是安慰和敷衍。這天他一直很忐忑，生怕自己做錯了什麽，萬一班主任真的給爸爸打電話怎麽辦？
萬一他去問賀燼年的爸爸呢？
如果賀燼年又被打……
柏溪胡思亂想了半日，回家時又試探了一下父親，沒有看出任何異樣，才稍稍放心。
一連三天過去。
柏溪本以為事情不會有著落了。
他的班主任是位很好的老師，可賀燼年的舅舅在國外，僅憑那點信息就想聯系到對方，談何容易？
直到周一下午放學，班主任單獨將他叫到了辦公室。
“我有個老同學正好在你說的那個城市，他幫我聯系了當地的華人互助會，間接打聽到了你說的這個人。”班主任看著柏溪，“我已經和他通過電話了，白天怕影響你學習，就沒和你說。”
“那……那他管嗎？”柏溪忙問。
“他的航班已經落地了，不出意外，他今晚就會見到你那位小鄰居。”
柏溪聞言又驚又喜。
但他很快又有些擔心。
“老師，您有沒有跟他說，那個男的很……”
“放心吧，他請了律師和保鏢隨行。”
柏溪一顆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裏。
他想，賀燼年母子倆終於有救了。
這天下午，班主任以家訪的由頭，陪著柏溪一起回了家。她雖然已經做了充分溝通，依舊怕自己的學生被牽扯進去，所以要跟著一起看的事情被解決才能放心。
他們到家時，看到賀燼年家門口停了好幾輛車，其中還有警.車。
“老師，他會受到懲罰嗎？”柏溪問班主任。
“會的，一定會的。”班主任說，“柏溪，你做得很好。你的勇敢，救了你朋友和他的媽媽。”
柏溪吸了吸鼻子，忽然很想哭。
這天，他一直站在臥室的陽臺上，直到看著賀燼年的父親被拷走。
隨後，他看到有人簇擁著賀燼年和母親從別墅裏走了出來。
被“囚禁”數年的女人，遭受了無數的恐嚇和威逼，就像一只終日見不到陽光的鳥兒。直到今天，她才終於走出了那個囚籠，重獲自由。
只是漫長的折磨已經令她精神崩潰，若想徹底恢覆，需要很久的過程。但是柏溪相信，有賀燼年陪在她身邊，有親人的呵護和陪伴，她總有一天能走出陰霾。
“舅舅，等我一下。”小賀燼年看到陽臺上的柏溪，從兜裏取出一個紙飛機，繼而擲出。
紙飛機穿過夜色，劃過一個漂亮的弧形，落在了柏溪的陽臺上。
柏溪打開紙飛機。
上頭什麽都沒畫，應該是沒來得及。
柏溪不知道小賀燼年和母親被帶去了哪裏，但他相信，無論是哪兒，母子倆的生活都不會比過去更糟糕。
再次收到賀燼年的消息，是一周後。
賀燼年不知從哪兒弄到了他的號碼，給他打了個電話。
“我舅舅給我買了電話手表。”賀燼年的聲音不再像從前那般小心翼翼，音量也沒有再刻意壓低，他朝柏溪說，“我媽媽現在住在療養院裏，舅舅說，她需要治療。”
“嗯，你呢？和他們在一起嗎？”柏溪問。
“我舅舅說，不會再離開我和我媽媽了。”
小賀燼年許久沒有說話，柏溪聽到了電話中傳來的抽泣聲。
許久，小男孩的聲音才稍稍平覆。
“舅舅說，那個人會判刑的。哥哥，我要陪媽媽休養，不能再回以前的地方住了。”
“沒關系，以後我可以去看你。”柏溪說。
“嗯，我可以給你打電話，也可以給你寫信。”
柏溪沒有食言，一個月後他真的循著地址，去看了一次賀燼年。
小男孩好似忽然長開了，不再是那副瘦弱安靜的模樣，眼神也不再猶疑忐忑，像抽了條的小樹苗，生機勃勃。
“外婆身體不太好，舅舅要帶我和媽媽去看她。”賀燼年朝柏溪說，“他給我們辦了簽證，等簽證通過，我們就要出國了。”
“嗯，到了那邊好好照顧你媽媽。”
“哥哥，你的電話手表，能收到外國電話嗎？”
“我不知道。”柏溪被他問住了，“不過我們可以用微信視頻。”
“有道理。”賀燼年這才想起來，舅舅也送了他一部手機。
只是這些年他從沒用過手機，不像別的同齡小孩一樣對智能手指了如指掌。於是柏溪便耐心地教他註冊了微信，兩人又互相加了好友。
很快，母子倆的簽證就通過了。
賀燼年告訴柏溪，自己後天就會離開。
【到了國外好好學英語】柏溪回覆他。
【嗯。】
【子軒哥怎麽樣了？】柏溪又問。
【他去了療養院做義工】
如此，柏溪便沒再多問。
賀燼年臨出發前的一天晚上，柏溪給他發了條【一路平安】的信息，沒有收到回覆。柏溪猜想他可能睡得早，便放下手機也準備睡覺。
沒想到這時，手機又震了。
信息是子軒發來的：【陽臺】
柏溪一怔，打開陽臺的門，就見賀燼年正扒著他家陽臺的欄桿，腳下則踩著子軒的肩膀。
“怎麽不走門？”柏溪哭笑不得。
“怕打擾你家裏人。”賀燼年說。
柏溪拉著他進了屋。
“半個小時就走嗎？”柏溪問。
“子軒明早五點來接我去機場。”
柏溪聞言，便給他找了個枕頭。
兩人就那麽並肩躺著，擠在了一張被子裏。
柏溪以前沒和賀燼年待過這麽久，他每次去對方家裏都是匆匆忙忙，鬼鬼祟祟。這是兩人第一次在一張床上睡覺，他驚訝地發現，賀燼年已經比剛認識時，長高了一大截。
昔日的小豆丁，已經長成了半大小子。
“哥哥。”賀燼年忽然翻了個身，將腦袋埋在了柏溪肩上。
“睡吧，我訂好鬧鐘了。”柏溪說。
“我出國以後，你還會記得我嗎？”
“當然。”柏溪捏了捏他的耳朵，仔細端詳眼前的人，對方眉眼和舅舅長得很像，長大了一定是個大帥哥，“不過下次見面，你估計就是個大人了。”
“不會的，長成大人之前，我會回來看你。”
“嗯，睡吧。”
柏溪並未將賀燼年的承諾放在心上。
一個孩子，遠渡重洋，要依靠舅舅的護持。
以賀燼年這樣的個性，不可能隨心所欲，想回來就回來。更何況，小孩子的友誼純真坦誠，但最經不起時間的摧折。
柏溪並不遺憾。
對他來說，知道賀燼年和母親從此能獲得自由，能衣食無憂，就足夠了。相對於這位小朋友能記得自己，他更期待對方在國外交到新朋友，擁有全新的人生。
至於他……
自然也會好好生活。
這幾年，他鮮少朝賀燼年提及自己的心事。可他自己心裏知道，他們之間絕不是他單方面地陪伴對方，在無數個夜晚的八點到八點半之間，在無數紙飛機裏，在無數聲小男孩毫無保留的“哥哥”中，賀燼年同樣以自己的方式陪伴著他。
這幾年，如果沒有這個朋友，他一定也會過得很苦澀。
“柏溪。”賀燼年喚他。
“怎麽不叫哥哥了？”柏溪失笑。
“怕記不住你的名字。”賀燼年依偎著他，喃喃道：“哥哥，你妹妹也會這麽叫你嗎？”
“嗯，她現在會說話了，偶爾會這麽叫我。”柏溪說。
他沒有告訴賀燼年，有一次他聽到妹妹和家裏的阿姨對話時，曾稱呼他為“那個哥哥”。小孩子無意中的稱呼，是不帶有任何惡意成分的。
只是因為柏溪在這個家裏不像一份子，更像是每隔一個月來借住的客人。
所以他不是哥哥，而是那個哥哥。
就像親戚或朋友家裏來做客的人一樣。
可柏溪覺得，這樣的煩惱對於賀燼年曾經經歷的一切來說，實在無關痛癢。而且他已經決定了，他會住校，將來大部分時間都不回來住，其他人應該也會更自在一些。
“我要是你弟弟就好了。”
“你是我弟弟，不是一直讓你叫哥嗎？”
柏溪一顆心忽然變得很柔軟。
他手指輕輕撫摸著賀燼年的頭發，像在哄小孩睡覺。
他想，他和自己的弟弟和妹妹，大概永遠不會有這樣親近的時候。真要說起來，倒是這個小孩與他更親一些。
“哥哥，我能抱著你睡覺嗎？”賀燼年問。
“當然可以。”柏溪張開手臂，將他攬在懷裏。
小孩這段時間被照顧得很好，身上長了點肉，不像以前那麽單薄了。
“檢查過身體嗎？身上沒有落下病根什麽的吧？”柏溪問。
“沒有，就是留了一些疤。”
“在哪裏？我看看。”
“背上。”
賀燼年坐起身，撩開衣服，轉過身給柏溪看。
柏溪以前看過他受傷，胳膊腿上臉上都見過，但沒看過他背上。沒想到，賀燼年背上竟然落下了這麽多傷疤，有些看起來已經很久了。也就是說，他在認識自己之前，可能就挨打過很多次了。
“是不是很醜？”賀燼年問。
“不醜，還疼嗎？”
賀燼年搖頭，“剛打的時候疼，現在已經忘了。”
柏溪擰眉，心道這種事情，哪有那麽容易就忘了呢？
“肯定很醜，很嚇人。”
“不嚇人。”柏溪幫他拉好衣服，重新將他攬在了懷裏，“不要覺得醜，在意你的人，只會心疼你，不在意你的人，也不會看到你的身體。”
賀燼年也不知聽懂了沒有，點了點頭。
“睡吧，乖。”柏溪低語。
“嗯。”賀燼年不再說話，乖乖閉上了眼睛。
次日一早，柏溪睡醒時，已經七點多。
他定好的鬧鐘被人關了，賀燼年也早已在他睡著時離開。
桌上放著一枚紙飛機。
柏溪拿起，打開，看到了上頭畫著一只風箏。
風箏是鳥的形狀，飛得很高，幾乎在畫紙的最角上。但風箏的下面，連著一條線，線又細又長，一直延伸到了畫紙之外。
因為有這條線。
所以無論風箏飛得多遠，始終都被緊緊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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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歲和9歲-救贖】
那天之前，柏溪一直以為小賀燼年是一個很內向的小孩，不愛說話，也不愛笑，沈默又安靜。
但後來他發現，這小孩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也許是那天晚上他出現的太突然，小孩尚未來得及把自己包裹起來，就那麽猝不及防在他面前露出了最天真坦誠的模樣。
他想：
原來這小孩話挺多的。
會笑，也會拉著他的手央求他多待一會兒。
那天晚上，柏溪陪著養傷的小男孩待了足足半個小時，直到子軒翻窗上來把人拎了回去。臨走前，柏溪想把背包裏的零食留給小賀燼年，但對方說什麽也不肯收。
彼時柏溪年紀也小，並未意識到小男孩的緊張和不安，另有原因。
分開時，柏溪再三保證，不會再輕易打那個電話。
但他擔心小賀燼年的傷勢，又覺得那個叫子軒的大哥哥雖然看著很兇，剃了個貼頭皮的平頭，人還是挺好的。
於是他隔三差五就會給對方發短信。
大部分時候，子軒都不會回覆，偶爾回覆也只是簡單的幾個字：
【他沒事】
【不用擔心】
【還好】
日子久了，柏溪也會忍不住央求，想再去看看小賀燼年。
子軒一開始對他的“無理要求”並不理會，還揚言要拉黑他。但柏溪懂禮貌，性格也好，實在讓人討厭不起來。
後來，子軒偶爾會“大發慈悲”約定老時間老地點，再把柏溪悄悄送到賀家的別墅二樓。
“是你！”小賀燼年再次看到柏溪，第一反應依舊是驚喜。但很快，他又會流露出一點擔憂，像是怕遭受什麽嚴重的後果似的。
柏溪第一次來時太緊張，並未留意。
後來，他就開始覺察到了異樣。
每一次他來，小男孩都會把房門擰上，即便那個房門的鎖壓根就不管用，對方也會執著地擰一下，仿佛是為了得到某種安慰。和他說話時，對方也會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麽人聽到似的。
“你是怕你爸媽知道嗎？他們不喜歡你和我玩？”柏溪忍不住問。
“唔……我爸爸不喜歡我交朋友，他很……”
小賀燼年支支吾吾，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放心吧，子軒說只要半個小時之內離開，就沒事。”
“嗯，他在洗澡。”小賀燼年說。
家裏有一個喜怒無常又可怕的人，全家上下，甚至包括管家和司機都會小心謹慎，將這位家主的一切動向都摸清楚，免得不小心觸了黴頭。
正因如此，子軒才會選擇在這個時間送柏溪進來。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數月。
柏溪也在零星不多的見面中，漸漸意識到了更多不對勁的地方。
他發現，小賀燼年幾乎從來不出門。
一開始，他以為對方身體不好，或是因為受傷的緣故。
但時間長了他並沒從小賀燼年身上看到任何病到不能出門的癥狀，而且外傷不可能一直不痊愈。這個年紀的小孩正是愛玩鬧的時候，如果不是因為身體的原因被迫留在家中，那多半就是另有緣故。
不止如此，柏溪在父親的新家住了這麽久，也只見過賀燼年的父親和司機出門，從未見過這家的女主人。可他分明記得，賀燼年是有媽媽的。
還有……小賀燼年身上隔三差五就會出現新的傷。
他越來越覺得，這個家裏一定藏著很大的秘密。
直到後來，柏溪學校中組織普法教育，其中有一堂講座是關於“家庭暴力”的內容。柏溪聽著臺上的人講話，心中那個一直模模糊糊的猜測，驟然變得清晰無比。
賀燼年身上那些傷，不是摔的。
一個好好的小孩，怎麽可能隔三差五摔跤？
那是被人打的。
賀燼年在遭受“家庭暴力”。
這個念頭出現後，柏溪便不受控制地腦補了很多畫面。他想象不到，一個人為什麽會那麽喪心病狂，不惜對一個小孩子動手？
可講座裏面提到的那些案例，都是那麽觸目驚心。表面看起來溫文爾雅的人，關起門來就可能化身暴力狂，對自己的妻子孩子大打出手。
講座主要是進行普法，以及鼓勵遭受相似情境的學生勇敢尋求幫助，但柏溪聽得很認真。他漸漸明白，為什麽賀燼年從來不朝他求助，也從來不敢反抗。
惡人的手段，總是高明又殘忍。
很多正在遭受苦難的人，若不借助外力，很難走出困境。
不行，他必須幫助賀燼年。
可他要怎麽幫忙呢？
他甚至連具體的情況都不了解……
那天，柏溪本該住在媽媽家裏。
但他放學前給母親打了電話，說要去爸爸家裏住一天。
他平時太乖，很少主動提要求，父母商量過後就同意了。回到家後，柏溪就給子軒發了信息，說要見賀燼年。
子軒像大部分時候一樣，沒有理他。
【子軒哥，您要是不幫忙，八點鐘我會去按門鈴】
柏溪給子軒發了一條這樣的信息。
他一直是很聽話的小孩，除了偶爾有點磨人外，幾乎從不幹出格的事情。正因如此，他的威脅反倒很有力度。
果然，子軒很快回了個：【八點，老地方】
於是，這天晚上柏溪又潛入了賀燼年的臥室。
和往常不一樣，這一次，小男孩沒有起床迎接他。
柏溪以為他睡了，悄悄靠近，這才聽到被子裏的小孩在哭。
“賀燼年。”柏溪小聲喚他。
被子裏哭到顫抖的人靜了一瞬，掀開了被子。
只見小賀燼年半邊臉都腫著，眼睛也哭得通紅，看起來別提多可憐了。柏溪心疼不已，擡手幫他擦了擦眼淚，然後慢慢將他抱在了懷裏。
“是你爸爸打的嗎？”柏溪問。
小賀燼年只是哭，並不回答。
柏溪以前不是沒有過這個念頭，可他年紀太小，平時也很少接觸負面的社會新聞，他想象不到為什麽一個人會對自己的兒子下這麽重的手。
“你別怕，我們一起想辦法好不好？我會幫你的。”柏溪說。
“不行，他會連你一起打的。”賀燼年搖頭，似乎是真的太害怕了，他抓著柏溪的胳膊，“哥哥，你快走吧，他一會兒說不定要過來……”
說話間，走廊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兩人都嚇了一跳，賀燼年推著柏溪想讓他躲到陽臺，可眼看已經來不及了。
一瞬間，小賀燼年面色蒼白無比。
那是柏溪第一次從他臉上看到那種直觀的恐懼。
仿佛走廊上正在靠近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可以吃人肉，啖人血的怪物。
片刻後，房門驟然被推開。
柏溪在最後一刻，躲到了學習桌下面。他身量瘦削，再加上有椅子擋著，如果不繞過去仔細看，一時之間很難發現。
“哭什麽？”男人冷冷開口。
“對不起。”小賀燼年連聲道歉，“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盡管小賀燼年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挨打，但道歉已經成了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他死死控制著自己，不讓自己去看學習桌的方向。
他覺得，如果這個人發現柏溪的存在，一定會把柏溪扔下樓摔死。
幸好男人並未朝臥室的裏側走，只是站在床邊盯著賀燼年，眼神冰冷無比。
“自己冰敷一下，後天要和你外婆視頻電話，如果被看出來，你知道後果。”男人扔給小賀燼年一個冰袋，轉身摔上門離開了。
賀燼年手裏攥著冰袋，面上的蒼白許久都沒褪去。
直到走廊了沒了動靜，柏溪才從椅子後爬出來。
“你快走，萬一他再回來……”
“別動。”柏溪拿起那個冰袋，找了塊毛巾包著，替小賀燼年冰敷腫了的面頰，“疼就跟我說。”
小賀燼年挨打早已習慣，但被人這麽照顧，反倒有些陌生。
他本來已經止住的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我幫你報警吧。”柏溪說。
“我試過……但是他太聰明了，騙過了所有人。”
小賀燼年身體有些發抖，顯然是想起了那次的代價。
他經歷這些時年紀太小，不夠成熟縝密。
“我如果不老實，他會殺了我媽媽。”小賀燼年說，“我媽媽也不敢做什麽，不然他就會打我，而且會當著我媽媽的面打我。”
“他拿你們母子倆做彼此的人質？”柏溪一臉震驚。
怎麽會有這樣的人？
人怎麽能這麽壞？
“他怕你外婆嗎？”柏溪想起了對方剛才的話，“不然為什麽說不能讓你外婆看出來你受傷？”
“唔，我不知道。”小賀燼年這些年生活在男人的陰影中，經歷過一次又一次的虐待和威脅，早已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但柏溪不一樣。
他很聰明，也不怕那個人。
他幾乎立刻就意識到，破局的關鍵或許在賀燼年的外婆，這可能是幫助賀燼年母子最好的突破口。
“你有他們的聯系方式嗎？”柏溪問。
“他們在國外……我不知道怎麽聯系他們。他會監視我們，我和我媽媽都不敢亂說話，他會聽到的。”賀燼年小聲道。
當務之急，是要聯系到賀燼年的外婆一家。
可他要怎麽取得對方的聯系方式呢？
賀燼年到底只是個小孩，又是個受了嚴重心理創傷的小孩，柏溪實在不忍心再給他施壓。
“但是我知道我舅舅的名字，他很有錢，在國外開公司。”小賀燼年鼓足了莫大的勇氣，竭力回想著自己能想到的一切信息，“我也知道他們生活的城市。”
小賀燼年找了一張紙來，將他能想到的東西全都寫了上去，包括他舅舅的名字，他表哥的名字，以及他們生活的城市，舅舅工作的行業。
這些信息都是例行通話時他偷偷記下的，從未想過能用上。
“哥哥……要不算了吧。”小賀燼年手裏攥著那張紙條，又開始害怕，“萬一，萬一不行……他可能會連你一起打的。你不知道，他很厲害，他連殺人都不怕。”
“你放心，我不會亂來的。”柏溪抱著小賀燼年，低聲安慰，“我保證，我會很小心，絕不會讓他知道。”
這晚，柏溪沒待夠半個小時就離開了。
他拿到信息後，本想找父親商量一下，後來又打消了念頭。
他對自己的父親並不是足夠信任，萬一對方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直接找賀燼年的爸爸攤牌，豈不是又要害賀燼年被揍？
柏溪猶豫了很久，最後找到了自己的班主任。
那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女性，平時很嚴肅，但柏溪記得上次講座聽到那些被家暴的案例時，曾看到她眼睛很紅。
也許，她願意幫自己出出主意呢？
反正，總要試一試。
“是你的鄰居嗎？”班主任聽完他的敘述後，問他。
“老師，您不會要家訪吧？如果您不相信，就當我亂說的，但是請不要聯系我的家長。萬一他們去詢問情況，那個人會……”
“你不要怕，我只是了解一些情況。你能不能告訴老師，你親眼見過那個孩子被打嗎？”
“沒有。”柏溪搖了搖頭，“但是我見過那些傷。”
柏溪今天做足了準備，他昨晚幾乎沒睡覺，憑借記憶力，把賀燼年這一年多來受傷的時間和輕重都整理出來了。
班主任接過他遞來的紙，眉頭越擰越緊。
骨折、額頭磕傷縫針、手臂青紫、面頰紅腫……
這種頻率，不可能是摔的。
而且柏溪一直品學兼優，他沒有理由撒這樣的謊。
“我知道了，這件事你先不要聲張，老師會盡快給你答覆。”班主任收好了那張紙，又核實了賀燼年舅舅的信息，“好好學習，成績不要受影響。”
柏溪點了點頭。
他其實沒抱太大希望。
班主任的話，讓他覺得那更像是安慰和敷衍。這天他一直很忐忑，生怕自己做錯了什麽，萬一班主任真的給爸爸打電話怎麽辦？
萬一他去問賀燼年的爸爸呢？
如果賀燼年又被打……
柏溪胡思亂想了半日，回家時又試探了一下父親，沒有看出任何異樣，才稍稍放心。
一連三天過去。
柏溪本以為事情不會有著落了。
他的班主任是位很好的老師，可賀燼年的舅舅在國外，僅憑那點信息就想聯系到對方，談何容易？
直到周一下午放學，班主任單獨將他叫到了辦公室。
“我有個老同學正好在你說的那個城市，他幫我聯系了當地的華人互助會，間接打聽到了你說的這個人。”班主任看著柏溪，“我已經和他通過電話了，白天怕影響你學習，就沒和你說。”
“那……那他管嗎？”柏溪忙問。
“他的航班已經落地了，不出意外，他今晚就會見到你那位小鄰居。”
柏溪聞言又驚又喜。
但他很快又有些擔心。
“老師，您有沒有跟他說，那個男的很……”
“放心吧，他請了律師和保鏢隨行。”
柏溪一顆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裏。
他想，賀燼年母子倆終於有救了。
這天下午，班主任以家訪的由頭，陪著柏溪一起回了家。她雖然已經做了充分溝通，依舊怕自己的學生被牽扯進去，所以要跟著一起看的事情被解決才能放心。
他們到家時，看到賀燼年家門口停了好幾輛車，其中還有警.車。
“老師，他會受到懲罰嗎？”柏溪問班主任。
“會的，一定會的。”班主任說，“柏溪，你做得很好。你的勇敢，救了你朋友和他的媽媽。”
柏溪吸了吸鼻子，忽然很想哭。
這天，他一直站在臥室的陽臺上，直到看著賀燼年的父親被拷走。
隨後，他看到有人簇擁著賀燼年和母親從別墅裏走了出來。
被“囚禁”數年的女人，遭受了無數的恐嚇和威逼，就像一只終日見不到陽光的鳥兒。直到今天，她才終於走出了那個囚籠，重獲自由。
只是漫長的折磨已經令她精神崩潰，若想徹底恢覆，需要很久的過程。但是柏溪相信，有賀燼年陪在她身邊，有親人的呵護和陪伴，她總有一天能走出陰霾。
“舅舅，等我一下。”小賀燼年看到陽臺上的柏溪，從兜裏取出一個紙飛機，繼而擲出。
紙飛機穿過夜色，劃過一個漂亮的弧形，落在了柏溪的陽臺上。
柏溪打開紙飛機。
上頭什麽都沒畫，應該是沒來得及。
柏溪不知道小賀燼年和母親被帶去了哪裏，但他相信，無論是哪兒，母子倆的生活都不會比過去更糟糕。
再次收到賀燼年的消息，是一周後。
賀燼年不知從哪兒弄到了他的號碼，給他打了個電話。
“我舅舅給我買了電話手表。”賀燼年的聲音不再像從前那般小心翼翼，音量也沒有再刻意壓低，他朝柏溪說，“我媽媽現在住在療養院裏，舅舅說，她需要治療。”
“嗯，你呢？和他們在一起嗎？”柏溪問。
“我舅舅說，不會再離開我和我媽媽了。”
小賀燼年許久沒有說話，柏溪聽到了電話中傳來的抽泣聲。
許久，小男孩的聲音才稍稍平覆。
“舅舅說，那個人會判刑的。哥哥，我要陪媽媽休養，不能再回以前的地方住了。”
“沒關系，以後我可以去看你。”柏溪說。
“嗯，我可以給你打電話，也可以給你寫信。”
柏溪沒有食言，一個月後他真的循著地址，去看了一次賀燼年。
小男孩好似忽然長開了，不再是那副瘦弱安靜的模樣，眼神也不再猶疑忐忑，像抽了條的小樹苗，生機勃勃。
“外婆身體不太好，舅舅要帶我和媽媽去看她。”賀燼年朝柏溪說，“他給我們辦了簽證，等簽證通過，我們就要出國了。”
“嗯，到了那邊好好照顧你媽媽。”
“哥哥，你的電話手表，能收到外國電話嗎？”
“我不知道。”柏溪被他問住了，“不過我們可以用微信視頻。”
“有道理。”賀燼年這才想起來，舅舅也送了他一部手機。
只是這些年他從沒用過手機，不像別的同齡小孩一樣對智能手指了如指掌。於是柏溪便耐心地教他註冊了微信，兩人又互相加了好友。
很快，母子倆的簽證就通過了。
賀燼年告訴柏溪，自己後天就會離開。
【到了國外好好學英語】柏溪回覆他。
【嗯。】
【子軒哥怎麽樣了？】柏溪又問。
【他去了療養院做義工】
如此，柏溪便沒再多問。
賀燼年臨出發前的一天晚上，柏溪給他發了條【一路平安】的信息，沒有收到回覆。柏溪猜想他可能睡得早，便放下手機也準備睡覺。
沒想到這時，手機又震了。
信息是子軒發來的：【陽臺】
柏溪一怔，打開陽臺的門，就見賀燼年正扒著他家陽臺的欄桿，腳下則踩著子軒的肩膀。
“怎麽不走門？”柏溪哭笑不得。
“怕打擾你家裏人。”賀燼年說。
柏溪拉著他進了屋。
“半個小時就走嗎？”柏溪問。
“子軒明早五點來接我去機場。”
柏溪聞言，便給他找了個枕頭。
兩人就那麽並肩躺著，擠在了一張被子裏。
柏溪以前沒和賀燼年待過這麽久，他每次去對方家裏都是匆匆忙忙，鬼鬼祟祟。這是兩人第一次在一張床上睡覺，他驚訝地發現，賀燼年已經比剛認識時，長高了一大截。
昔日的小豆丁，已經長成了半大小子。
“哥哥。”賀燼年忽然翻了個身，將腦袋埋在了柏溪肩上。
“睡吧，我訂好鬧鐘了。”柏溪說。
“我出國以後，你還會記得我嗎？”
“當然。”柏溪捏了捏他的耳朵，仔細端詳眼前的人，對方眉眼和舅舅長得很像，長大了一定是個大帥哥，“不過下次見面，你估計就是個大人了。”
“不會的，長成大人之前，我會回來看你。”
“嗯，睡吧。”
柏溪並未將賀燼年的承諾放在心上。
一個孩子，遠渡重洋，要依靠舅舅的護持。
以賀燼年這樣的個性，不可能隨心所欲，想回來就回來。更何況，小孩子的友誼純真坦誠，但最經不起時間的摧折。
柏溪並不遺憾。
對他來說，知道賀燼年和母親從此能獲得自由，能衣食無憂，就足夠了。相對於這位小朋友能記得自己，他更期待對方在國外交到新朋友，擁有全新的人生。
至於他……
自然也會好好生活。
這幾年，他鮮少朝賀燼年提及自己的心事。可他自己心裏知道，他們之間絕不是他單方面地陪伴對方，在無數個夜晚的八點到八點半之間，在無數紙飛機裏，在無數聲小男孩毫無保留的“哥哥”中，賀燼年同樣以自己的方式陪伴著他。
這幾年，如果沒有這個朋友，他一定也會過得很苦澀。
“柏溪。”賀燼年喚他。
“怎麽不叫哥哥了？”柏溪失笑。
“怕記不住你的名字。”賀燼年依偎著他，喃喃道：“哥哥，你妹妹也會這麽叫你嗎？”
“嗯，她現在會說話了，偶爾會這麽叫我。”柏溪說。
他沒有告訴賀燼年，有一次他聽到妹妹和家裏的阿姨對話時，曾稱呼他為“那個哥哥”。小孩子無意中的稱呼，是不帶有任何惡意成分的。
只是因為柏溪在這個家裏不像一份子，更像是每隔一個月來借住的客人。
所以他不是哥哥，而是那個哥哥。
就像親戚或朋友家裏來做客的人一樣。
可柏溪覺得，這樣的煩惱對於賀燼年曾經經歷的一切來說，實在無關痛癢。而且他已經決定了，他會住校，將來大部分時間都不回來住，其他人應該也會更自在一些。
“我要是你弟弟就好了。”
“你是我弟弟，不是一直讓你叫哥嗎？”
柏溪一顆心忽然變得很柔軟。
他手指輕輕撫摸著賀燼年的頭發，像在哄小孩睡覺。
他想，他和自己的弟弟和妹妹，大概永遠不會有這樣親近的時候。真要說起來，倒是這個小孩與他更親一些。
“哥哥，我能抱著你睡覺嗎？”賀燼年問。
“當然可以。”柏溪張開手臂，將他攬在懷裏。
小孩這段時間被照顧得很好，身上長了點肉，不像以前那麽單薄了。
“檢查過身體嗎？身上沒有落下病根什麽的吧？”柏溪問。
“沒有，就是留了一些疤。”
“在哪裏？我看看。”
“背上。”
賀燼年坐起身，撩開衣服，轉過身給柏溪看。
柏溪以前看過他受傷，胳膊腿上臉上都見過，但沒看過他背上。沒想到，賀燼年背上竟然落下了這麽多傷疤，有些看起來已經很久了。也就是說，他在認識自己之前，可能就挨打過很多次了。
“是不是很醜？”賀燼年問。
“不醜，還疼嗎？”
賀燼年搖頭，“剛打的時候疼，現在已經忘了。”
柏溪擰眉，心道這種事情，哪有那麽容易就忘了呢？
“肯定很醜，很嚇人。”
“不嚇人。”柏溪幫他拉好衣服，重新將他攬在了懷裏，“不要覺得醜，在意你的人，只會心疼你，不在意你的人，也不會看到你的身體。”
賀燼年也不知聽懂了沒有，點了點頭。
“睡吧，乖。”柏溪低語。
“嗯。”賀燼年不再說話，乖乖閉上了眼睛。
次日一早，柏溪睡醒時，已經七點多。
他定好的鬧鐘被人關了，賀燼年也早已在他睡著時離開。
桌上放著一枚紙飛機。
柏溪拿起，打開，看到了上頭畫著一只風箏。
風箏是鳥的形狀，飛得很高，幾乎在畫紙的最角上。但風箏的下面，連著一條線，線又細又長，一直延伸到了畫紙之外。
因為有這條線。
所以無論風箏飛得多遠，始終都被緊緊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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