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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104 救人與四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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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104 救人與四師弟

山崖之下, 黑暗蔓延。

辰月常常來往人的山路上遍布月光石,螢火靈蟲排列成長長的光路,引領方向。但沒有人的地方卻是與之相反的淒清, 就比如這山崖之下。

高大茂密的古樹高聳入雲, 幾乎擋住了所有的月光, 使得目力所及皆是黑暗。

何葉身上的骨頭應該是摔斷了,胸膛與嘴上都有血腥味, 痛的恨不能打滾, 但身體卻不允許他掙紮。

這樣的高度,他本來應該摔死的,只是中間被樹幹拖了一下, 之後胸口出的弟子牌又散發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為他做了緩沖。

但即便如此, 他也還是傷的很重。

氣音破碎,呼吸時候發出的三兩聲就像是被利器劃破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震動的鈍痛,斷斷續續卡在喉嚨裏。

呻吟聲裏面混著血沫的濕濡感,呼氣時會溢出“嗬…嗬…”的輕響, 尾音被劇痛掐斷, 還伴著無意識的、微弱的悶哼。

他的眼前發黑, 手指掙紮著抓緊眼前的草皮,卻沒有起身的力氣, 只能無助又畏懼的感受著意識逐漸模糊, 思維逐漸迷離。

在即將陷入無邊黑暗之際, 何葉用盡全力伸出手,卻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溫度,鱗片溫柔的摩擦過手心, 記憶的最後,他只看見了一雙金色的豎瞳,冰冷又威嚴。

等何葉再次醒過來,已經是三天之後。

在這三天裏,靈草峰外門弟子何葉死亡的消息早已經被靈草峰報上負責管理弟子登記的人手裏,那日帶何葉上山的外門師兄自然是已經知道了消息。

他失魂落魄,渾渾噩噩了好幾天,連工作也不做了,很快就沈默著上了山,跪在樓霜醉面前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說了。

他沒有想到,他是真的沒有想到,只是一念之差,那個活潑開朗的師弟就這樣死在了山上,如果連他都不肯為何葉報仇,那這辰月之廣,竟然沒有人再是何葉的親朋,小師弟好不容易走過萬萬雲階,本以為是走向未來……

“我有罪,身為師兄,在那個時候卻失了擔當,沒有留下來一起面對;我有罪,身為師兄,卻不能及時察覺到情況不對,以至於讓何師弟遇難;我有罪,是我沒能保護好他……”

外門師兄,樓霜醉早已經記不清他的名字了,似乎是姓藍還是姓南,他本來只是辰月萬千弟子中的一員,平平無奇,沒有任何記憶點。

但此時此刻,樓霜醉卻記住他了,不為什麽,就為他竟然沒有表現的事不關己,竟然敢冒著得罪內門的風險,跪在這宗主殿。

於是少君難得正色,他放下了手裏的卷軸,溫聲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外門弟子的聲音沙啞,是壓抑著哽咽了太久,淚水流幹了,於是嗓子也收到了牽連,他低垂著腦袋“我叫南羽,是宗主峰的外門弟子。”

“羽,是羽毛的羽嗎?莫灑臨岐淚,圖南羽翮成①……”樓霜醉笑了,他用折扇拍了拍手心,讚揚道“好名字。”

緊接著他又從身側解下一個香囊,裏面放了符咒與急救的藥材,如果發生了緊急情況,能給南羽爭取到一定的時間。

樓霜醉的聲音溫柔,雖然因為夾雜了太多顧慮與算計,絕對不及連朝溪的真摯,但對於南羽來說,卻已經是足以安心的良藥。

“這個你先拿著,因為不能肯定對方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你也在,萬一發生意外……關鍵時候能提醒我你的位置,好趕過去救人”看著南羽乖乖的把香囊帶上,少君才滿意的補上了自己的承諾。

“至於何小師弟的事情,我會著手查著,有進展了會告訴你的。”

送走了南羽,等樓霜醉回到內室的時候,屏風後面也恰好有了些許動靜,先是兩聲悶哼,似乎是扯到了傷口,緊接著呼吸又放輕了,想必是突然想起了昏迷之前的事情,難免感到不安。

宗主殿內室裝潢華麗,床邊的柱子上面掛著叮當作響的鈴蘭掛墜,隨風飄蕩。

樓霜醉站在屏風的後面,慢條斯理的把燒到盡頭的熏香收拾幹凈,又重新點上——這是藥香,有助於安神與傷口恢覆的。

預計著何葉應該做好了準備,樓霜醉這才繞過屏風,到了床邊去“醒了就自己把藥喝了,何師弟。”

玄水蛇懶洋洋的從他腳邊經過,尾巴卷著丹藥與一碗溫水,“啪嗒”往床邊桌案上面一擺,然後又上了柔軟的床,在何葉臉邊蜷縮成一小團。

小弟子呆呆楞楞的看著樓霜醉,他哽咽了一下,還殘留著血腥味的喉嚨幹澀的發不出聲音,他張了張嘴,未語淚先流。

何葉嚇壞了,他何曾經歷過如此可怕的謀殺,一晚上的奪命狂奔,黑暗的叢林與絆腳的巖石,還有懸崖……他從那麽高的地方掉下去,渾身都是痛的,卻因為重傷動彈不得,絕望茫然的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而如今卻像是做夢一樣,柳暗花明,暖光燦爛,月華由寶物聚集氤氳,身上雖然還疼,但是暖洋洋的,身下的被子也很軟。

他無聲茫然的流了一會兒眼淚,樓霜醉輕輕嘆了一口氣,伸手給碗用了一個保溫咒,緊接著又揉了揉何葉的頭。

“不怕……不怕……你不會死的,這不是好好的嗎?”

再虛浮的溫柔在此時此刻也已然是救命稻草,於是何葉控制不住的,一把抱住了樓霜醉的腰,把臉埋在師兄的懷裏哇哇大哭。

他哭的昏天黑地,差點暈過去,才稍微平覆了一點,乖巧安靜的接過瓷碗把藥吃了,又在樓霜醉的幫助下攏好被子,再一次疲憊的睡了過去。

再醒來又是夜晚了,只是不知道是幾天之後的夜晚,連朝溪收到塵滿闕的消息,去了凡間帶回他的四弟子,所以樓霜醉這些天就都沒有回過劍峰,而是待在了宗主峰。

大部分工作已經交給了樓霜醉,溫書年早就成了撒手掌櫃,他這些年更喜歡待在禦獸峰,陪他養的那一堆狐貍——樓霜醉去看過,什麽白狐、大理石狐、紅狐、黑狐、藏狐……

看得出來是真的很喜歡狐貍了。

何葉第二次醒轉的時候樓霜醉正在外間小榻上休息,他拿了一本書,是仙界記載那些系統、外界之人的,說起來樓霜醉也是穿越,從後世來到這裏,甚至提早通曉命運。

但他差不多能確定“樓霜醉”從始至終就只有自己了,無論是徐夜雨重生前重生後,那都是自己,因為仙人的名字具有不可替代性,名字往往意味著一個靈魂,一條命運線。

仙人代表天道的萬千法則,名字就如同世間萬千詞語概念,具有唯一性。所以以往經常會有帶著系統穿越的仙人自認為是自己搶了別人身體與身份,所以要死要活要還回去,實際上從始至終,這個身份都歸屬於穿越者這樣的烏龍出現。

更何況從徐夜雨分享給他的那些前世來看,他能夠理解前世的樓霜醉做出的所有決定,並看出其中深意,那種熟悉的感覺就是自己沒錯了。

何葉跌跌撞撞從內間出來的時候,樓霜醉正側倚在榻上,手裏的拓印書被他畫了幾道筆記。

聽到聲音,戴著面具的少君很快放下手裏的書,側頭看過去。

卻沒有想到何葉這樣機靈謹慎的人會一頭鉆進自己的懷裏,手臂死死的箍著腰,渾身發抖。

看樣子是真的嚇壞了。

樓霜醉嘆了一口氣,在心裏沒什麽誠意的說了一聲抱歉,他揉了揉何葉的腦袋瓜,聲音已經盡量溫柔了“做噩夢了?”

何葉點了點頭,把臉埋進樓霜醉的懷裏不願意擡起來。

他這幾天迷迷糊糊的,在藥效與身體的拖累下不斷陷入無邊噩夢,其實並不是從未清醒,只是偶爾睜眼,卻分不清現實與夢魘。

但可能是性格使然,哪怕是思維混亂,何葉也註意到了那眾多疑點,就比如說玄水蛇怎麽就那麽恰好的經過無人的懸崖下救了他?

只是……恐懼如影隨形,他還記得那個仿若被毒蛇纏上的深夜,無處可逃,無處安身。

聞倚風要殺他是真的,無論是否一開始放任,最後救了他的人是樓霜醉也是真的。

除了此處,如今的何葉無論在哪裏都不得安寧不得放松,所以……所以他不需要想通,也不應該知道。

那他就不知道。

“師兄……師兄救我”鼻尖都是橙花的香氣,卻比任何藥物都要讓人容易放松下來,何葉用手撐著軟榻,整個人起來了一點,把臉埋在了樓霜醉的胸口,聲音裏還有未散的恐懼伴隨著顫抖。

“師兄,夢裏都是懸崖,黑暗無處不在,我害怕……”

樓霜醉往後靠了一點,輕輕拍打著何葉的背脊,像是在安撫一只應激炸毛的貓,在他的安撫下,少年的情緒逐漸平覆,慢慢的頭一點一點,將要睡過去。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金色的光芒亮起,是一道符文,而在符咒燒灼出字樣的一瞬間,傳信的人就迫不及待的出現在了門口。

白衣銀鏈,藍色蓮花花紋,正是連朝溪。

劍尊看見屋內的場景,下意識的楞了楞,回過神來看著樓霜醉的眼神格外的意味深長,他輕輕“哼”了一聲,但又知道樓霜醉肯定不是那種意思,不過聲音裏面還是難免帶上些許開玩笑一樣的酸意。

“說起來我今天才帶回來的,你的四師弟,跟你也有些許淵源,我的好醉兒可真是會沾花惹草啊……”

“……淵源?”樓霜醉也忍不住楞住了,他拍了拍何葉的腦袋,讓清醒過來的外門師弟稍微退開些,這才下了榻,稍微有些好奇“我可不記得……我這百年,還在人間留了什麽淵源?”

連朝溪看了一眼乖乖的低著頭的何葉,他眨了眨眼“當然不是這百年……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你還記不記得,你第一次抹去修為,做人間的帝皇?”

那可真是太早太早了,縱是記性好如樓霜醉,也想了有一會兒,不過那一世他身邊有成仙潛力的人不少,一時間要確定目標有點困難,晏寒神魂俱滅,羋聞書現在已經成了他的師弟,那還有誰……

“……孟思遠?”

但連朝溪卻搖了搖頭,笑道“他未曾與你會面,卻曾經與你共用過一個名字。”

所以那一世樓霜醉結束亂世阻擋妖兵的功德,也有一成是落到那個人的身上,而那個未曾會面的人,必定與樓霜醉緣分相連。

於是纏枝少君明白了,他勾了勾唇角,搖了搖頭笑道“原來是他啊……”

本來應該結束亂世,名留青史,卻因為堅持孝道,走不出親情的漩渦,以至於慘死在冬日的寒潭,連身體都不屬於自己的鴻親王世子。

孟氏親王嫡子,孟知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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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莫灑臨岐淚,圖南羽翮成:出自元代吳當《送蜀士赴潮陽巡檢》,送別時勸對方莫揮淚,期許其能像展翼南飛的禽鳥一般,成就遠大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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