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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058 晏寒與羋聞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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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058 晏寒與羋聞書

塵滿闕還是老樣子, 那雙一片白色的瞳孔尋常人是很難從中看出情緒的,一襲白衣勝雪,堆疊在身側的時候, 總顯得那一身骨肉嶙峋。

他太瘦了, 瘦的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跑, 又或者揣摩天意者就是應該這樣的,想要看到僭越的東西, 就總是得付出一點代價。

“我為他測過靈根了, 天賦還不錯,是個雙靈根,至少都能做個外門, 但他不知道哪裏聽說的規矩,主動去爬了那萬萬雲階。”

雲階路篩選的是凡人與仙人的差距, 有一階比一階更強的仙氣威壓,羋聞書帶著自己那早年就已經因為凈身與磋磨而變得的殘缺虛弱的身體,一步又一步的,從第一層,走到了最後一層。

“我回來的晚了, 是因為我在旁邊, 看著他爬了半年, 哪怕口鼻溢血,哪怕身上的肝臟破裂, 痛不欲生, 都沒有停下, 沒有放棄。”他用那空白的眼眸望著樓霜醉,塵滿闕嘆息著搖了搖頭,臉上卻是帶著讚嘆的笑意的。

“那很令人觸動, 所以我邀請他來占蔔峰,說願意給他外門的位置,但他拒絕了,他說他想跟著你。”

占蔔峰的峰主似是無奈的攤了攤手“所以,我就帶著他來找你了。”

劍峰上種了無數棵古榕樹,他們粗壯而高大,白色的榕須隨風而動,這些風從山腳的谷底吹往山頂,夜晚又會轉一個方向,從未止息,一波又一波的帶起樹林與灌木的葉浪。

羋聞書正穿著一身紅色的衣裳,那衣服空蕩蕩的,映襯的他的身形愈發嶙峋,但他總是挺著腰的,像是一株瘦弱但傲慢的樹,哪怕是做世人所鄙夷的太監的時候,也總是不肯低下頭來。

“我是不是應該覺得榮幸?”樓霜醉笑著用蓋子撇開了茶沫,他的動作行雲流水,乍一眼看起來就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上了山,真的能比一個凡人壽終正寢活的更久嗎?”劍峰首徒冷不丁的問了這一句,但很快就閉嘴不說話了,似乎是想到了什麽。

塵滿闕思考了片刻,他惆悵的望著前方山崖,有白鶴上下飛舞,扇動翅膀裹挾著風,於是幽幽嘆氣“可為報仇奮力而死,無怨無悔,總好過一生哀愁,郁結於心。”

杯子被推到了自己的面前,占蔔峰峰主擡眼看過去,發現樓霜醉垂眸片刻,突然勾起唇角笑道“那倒也是。”

於是羋聞書就這麽被留下了,樓霜醉傳音告訴了連朝溪這件事,讓連朝溪允了收羋聞書做外門,恰好劍峰如今沒多少人,所以他這個外門,連帶一起負責起了仙仆的管理工作。

之後運行了一段時間找到規律,樓霜醉又幹脆把制度改了一改,除去幾個非常重要的山峰,其它峰的事物、信件,都得過羋聞書的手,特別重要的在篩查過濾之後再送到樓霜醉的手裏。

羋聞書倒也確實有一番本事,外門、仆役,這些在仙界不受重視,卻又自由生長,以至於郁郁青青,足以動搖宗門秩序的人,與太監也不是沒有相似之處。

他最擅長在這樣的環境裏鉆營打窩,從前的東廠不就是這麽出現的嗎?

所以短短兩年,羋聞書就建立起了一個情報網,辰月的情報也就算了,其它宗門的消息也能得到不少。

配合樓霜醉在內門裏面左右逢源,以及接手宗門以往建立起的網絡,已經很少有什麽能藏過他們的眼睛了。

知道樓霜醉一年之後就要去歷劫了,羋聞書挑了個天氣不錯的日子,提著糕點仙果來找他聊了聊。

樓霜醉似乎是早有準備,羋聞書來的時候,他的面前正擺了一張棋盤,玉石的棋子握在手心能驚起一片涼意。

羋聞書低頭看他,想說什麽,卻在張口的那一刻頓住。

不一樣了,曾經的九千歲這樣想著。

——他甚至連該叫眼前人什麽都不清楚了。

以往見面多是在朝堂上,說不上劍拔弩張,卻也並不和睦。如今那些刺沒有了,卻也沒什麽好說的,多沒意思。

該說什麽?該說我還是放不下,死去的人在心裏橫著,幾乎要成了心魔,於是午夜夢回時候一遍遍回憶盤點,希望找出自己半點錯處,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這份痛楚。

還是說謝謝你留下我,幸不辱命。

得了吧,他又不是陳瑜,與眼前的人多少還是少了這幾分親近。

於是最後只能幹巴巴的擠出一句“我以前不喜歡下棋。”

樓霜醉把杯子放熱水裏浸過一遍,現在玉石的表面都還帶著灼手的熱度,他把杯子推到羋聞書的眼前,眨了眨眼,眼眸裏就氤氳開一層笑“後來呢?”

羋聞書以往不喜歡他笑,不為什麽,因為太假,明明也是滿身尖刺與陰郁,不信任與兇狠都刻進了骨子裏,所以笑意總是浮於表面的一層,一晃就散了。說到底只是為了走的更順當,於是演出一副溫柔表象。

但現在也沒有空去計較這些了,可能是開了一個頭,後面的就好說下去了,羋聞書頓了頓,很快接上了話。

“那時候覺得大家下棋都只是為了做戲,演一個高深莫測,演一個技藝高超,可惜後來連做戲的機會都沒有了,畢竟太監不配有這些愛好。”

他塞了一塊自己帶來的糕點進嘴裏,囫圇嚼了兩口,心裏混亂的想著這個款選錯了,太膩,於是又順勢接過杯子用茶水送下去。

但話不能沒頭沒尾說到一半,於是喝過了茶水,話又接了下去“說起來也好笑,怕皇嗣血脈不純要太監伺候的是他們,瞧不起太監的也是他們,自己的律法造就的殘缺,倒是成了太監的不是了。”

這話太尖銳,像是在訴說世道欺軟怕硬的通病。

在沈默片刻了之後,羋聞書又沒頭沒尾的說了一句“其實我是願意做太監的,為了保護晏寒。”

這是很多人都不知曉的,羋聞書在成為太監前就跟晏寒認識,那時候晏寒還不叫晏寒,他叫羽墨,是羋聞書的書童。

後來羋家被冤下獄,一家人死的死,散的散,一間牢房裏只關了他們兩個孩子。

那段時間太長,太長,只記得望不到邊際的黑暗,夜晚把人咬醒的蟲子和老鼠,還有難吃的飯,抽疼的肚子以及寒冷。

是晏寒把他護在懷裏,不要他死在那裏,所以後來等宮裏人終於想起來還有一個他,來問的時候,他攔下了晏寒要替代身份去做太監的手,主動站了起來。

那一刀不疼,至少沒有被老鼠咬的疼,也沒有高燒不退,陷在黑暗裏差點醒不過來那麽疼。

而後來他在宮裏站穩,就第一時間想辦法把晏寒換了出去,隱姓埋名送出京城,還在江南買了房子,要他好好的活著。

但晏寒沒有,他半路就甩掉了看著他的人,再見面的時候就已經是叛軍首領了。

“他為了我殺進京城,也是為了我留在京城,最後稀裏糊塗的就死在了戰場上……”羋聞書的聲音越來越輕,幾乎不敢用力,他甚至不敢再繼續說下去,因為他怕他再說一個字,眼淚就會忍不住掉下來。

“明明我們約好了,今年冬天埋在樹下的酒就能喝了,到時候我去燉一鍋他最喜歡的肉湯,跟他分了那壺酒……”但那壺酒終究還是沒有被挖出來,它埋在了樹下,再也不會有人想起。

水滴落在茶杯裏,茶水就鹹了,是苦澀的“明明我比他年齡大,也說好了從此以後我來護著他……我後來找到了他死去的那口鍋,頭被妖怪們掛在一旁做戰利品,身子被煮化了,連骨頭都找不到。”

他當時趴在鍋邊吐,但好幾天吃不下什麽東西了,所以吐不出來,只能幹嘔,從此再也見不了燉湯與葷腥。

羋聞書幾乎在那裏暈過去,最後還是從前與他關系並不好的陳瑜,耐心的一點點收斂了晏寒的東西,又在昏迷之中給他灌了水餵了食物,最後帶著他回到了京城。

“但我放不下,所以我在病好之後就去求了仙師,又去爬了雲階,我想,總得做點什麽……”

樓霜醉看著羋聞書,那張精致的臉被這幾年的痛苦折磨的滄桑了許多,但由於修了仙,雖然還沒有築基,但終歸是看不見了明顯的歲月痕跡,只是臉色格外的蒼白。

他慢慢的收拾好了一桌子的棋子,把黑子放到了羋聞書的手下。

——並非不想安慰,只是這樣的苦痛,往往只有自己明白其中的難過,外人說要理解,語言出口也多半幹澀。

再多的話也是失色的,再多的安慰也不過隔靴搔癢。

難以排解,難以釋懷,難以放下。

此後只要活著一天,只要想起一點,就是再受一遍剖心的酷刑。

“我們下五子棋吧,其實很多時候下棋都是在打發時間,要作秀也應該是像我這樣的。”樓霜醉溫聲說著話,把白棋的第一子下在了偏僻的角落裏,沒有去占中 間的那個位置。

羋聞書似乎也不想讓人多看見他這副狼狽的模樣,剛剛只是一時忍不住,所以樓霜醉這樣說了,他也就順勢用袖子遮掩,拿手帕擦幹凈了臉頰上的淚痕。

他拾起黑子,接上了樓霜醉的棋。

他們都是擅於計算思考的人,一人落一子,下棋的速度還算是快的,最後樓霜醉還當真用開局落下的那個偏僻的棋子連成了一條隱蔽的線,贏了這盤棋局。

“看見了嗎?這才是作秀,後手越多越好,萬一有哪一顆,最後就能讓你贏了呢?”劍峰首徒彎眸微笑,意有所指。

他把一塊令牌放在桌子上,是情報屋的牌子,相柳的情報屋開的到處都是,仙界也有“你可以去看一看,去試一試,我們劍峰有一位好的峰主、好的師傅,我下凡的時候你多看顧一下他和內門的兩個小家夥,他們會成為你的後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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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歷劫是病弱軍師的亂世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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