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置

接連不斷的電流嗡鳴刺得腦仁生疼。

周身事物驟然變幻，在模糊與清晰之間交錯，時光倒流抑或重置？這是哪裏？不是一公林。時而是自幼成長的浣花蕭家，許多熟悉的面孔走近他、遠離他。時而換成了另一種風格，墻壁是顯眼的白，桌椅家具包括裝飾盆栽，皆是嶄新又……現代的布置。時而是偌大的、似熟悉似陌生的宅邸，回身漫天黃沙，沒有盡頭。

這是蕭秋水、還是肖明明的記憶？

在漫長的輪回中，早已神魂交融，密不可分。

……等等，有一點總得分清的吧。

少年脫離虛無的夢境，恍然睜眼，眉間郁色深重，在望見眼前背對著自己忙忙碌碌的身影，才稍稍軟和幾分。

她在做什麽呢，燒火？

他們此刻身處林中一片空地，頭頂僅有月光和幾點星子，光線很暗，不過生火這種事對於很擅長熬湯的三七來說完全不是問題，很快搞定。

“你醒啦！”發現他蘇醒的三七十分高興，在湊近前頓了一息，而後臉上重新展露笑容，“明明！”

“你認出我了。”先認識又怎麽了，三七跟他才更親近。

三七理所應當地點著頭，在肖明明身邊坐下：“那當然了，我怎麽會認不出你。明明，你們怎麽又切換了，難道是重置一次會切換一次嗎？”

肖明明聳聳肩，顯然也沒搞懂其中規律：“我主導身體時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他卻能擁有我的記憶，反之亦然。這麽看來，統統當初說的蕭秋水失蹤就有問題了，但現在兩個統都沒動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們這是……回到了剛離開營地，準備去廣淩的時候？”

“嗯，咱們在集市上買的馬還在呢！”三七指指拴在一邊的馬匹，她雖無法確定時間，但熟悉靈魂的氣息，這就是那匹馬沒錯。

“真重置了？我知道蕭秋水有這個目的，可重置不得有關鍵人物死亡，或者脫離主線劇情之類的因素，屈寒山斷了我兩臂經脈，痛是很痛了，也沒到危及性命的程度吧？”

三七心虛地對對手指，末了還是實話實說：“當時屈寒山那樣對你，我沒忍住……就變蛇，把他，吞掉了。”心虛歸心虛，她並不覺得自己有錯，“秋水說不到最後一刻最好不要變蛇，別人會害怕我的，我確實看到那些人都很驚恐地看著我……但那時候你很痛，每次重置你都會很痛，反正系統也懲罰不到我身上，還不如讓我來破壞劇情。我可是你的金手指，怎能每次都躲在你身後呢！”

是因為把自己放在“金手指”的位置，才義無反顧、甘願受累嗎？

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肖明明坐直身子，與那雙晶瑩剔透的眼眸對視：“你知道為什麽蕭秋水不讓你那樣做嗎？”

“因為人是很難接受異類的，明明你不是也說過，不能在外人面前暴露真身嗎？”

“這只是其一。”不管是他肖明明，或是蕭秋水，其實骨子裏都很執拗，認定的東西不會輕易改變，因而不怎麽在意旁人的看法，“司鳳和玄夜，都因為重置不知去向，萬一、萬一你也跟他們一樣，怎麽辦？你們都不屬於這個世界，包括我，沒準某一刻，就都回歸原位，永不相見了。”

不屬於這個世界，僅僅是過客嗎？

像她日覆一日送走的那些鬼魂，他們有他們的悲歡離合，沒有任何一只鬼會關心孟婆，會想跟孟婆做朋友，除了哪都去不了的小鹿，除了相熟的幾個鬼差，她就只能永遠待在那一方小世界裏，每天熬湯、送鬼。

三百歲和五百歲沒什麽兩樣，孟婆不會老不會死，若非像阿娘那樣倒黴碰到阿羅漢，她會重覆這樣的日子度過許多許多年。

所以她格外珍惜自己遇到的每一個好朋友。

“我沒有說你做得不對的意思！我只怕萬一，系統把你當bug清除掉了，你一直說你是我的金手指，總得好好待在我身邊才能發揮金手指的作用嘛！”見她情緒低落，肖明明先慌了神。這姑娘在蕭秋水面前也沒這樣啊，他可都知道，跟打了雞血似的要幫忙想法子，雖然一樣很乖，但有哪裏不一樣他也想不明白。

他仍在思索該如何哄人，卻聽到一句低聲呢喃，離得近，即便她的聲音很輕，他也聽到了。

她說，她有點貪心。

以前她覺得朋友偶爾來看她一次，陪她聊聊天，告訴她外面的新鮮事，已經很好了。可她越來越不滿足於此，她不想回到那個沒有半點生氣的黃泉。

可黃泉，存在生氣才是錯誤的。

沒人問過她願不願意做孟婆，可阿娘故去之後，成為孟婆就是她的使命。甚至無處可以抱怨，因為願意聽她訴苦的阿娘已經不在了。

“我想他了。”三七輕聲說。

肖明明一口氣沒接上來，想誰？蕭秋水嗎？憑什麽！他比蕭秋水差在哪了？

三七抱住雙膝，幽幽嘆了口氣：“只有他會跟我說，我想做什麽都可以。”

噢，是想爹爹了。

肖明明懸空的心落回實處，猶豫幾秒，伸手摸了摸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我想他肯定在努力想辦法來找你，總會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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