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聖子歸天 好久不見，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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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聖子歸天 好久不見，我的孩子。……
路西法已經不記得自己坐了多久。
他聽見了阿斯蒙蒂斯和拉斐爾的交談, 也知道他帶走了拉斐爾。
但至於阿斯蒙蒂斯將拉斐爾帶去了哪裏，是否直接放了回去，他並不在意。
或者說, 此刻, 除去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伊勒沙代，其他的一切, 無論什麽他都不在意了。
他現在不住地反覆回想著, 他自與伊勒沙代在人間相遇以來的所有記憶。
隨著一點點回憶，他才恍覺, 大多時候, 他都在猜疑, 想著如何設計害他。
真正平靜相處的時日占比竟是如此微小, 少得可憐。
以前他總覺得無所謂。
反正往後看，他們還會有很多很多時間, 畢竟他們壽命無限，至少，還能糾纏千年萬年。
但如今, 拉斐爾所言卻打破了這由他幻想出來的假象。
其實他們可以相處的時間，從一開始就是屈指可數的。
拉斐爾說，聖子終將逝去。
為拯救蒼生而來, 為拯救蒼生而死。
拉斐爾提起便很驕傲，與有榮焉。
但這裏, 也只有他這麽覺得。
路西法坐在伊勒沙代身側, 緩緩俯下｜身，小心地將側臉貼上伊勒沙代胸口。
他聽見了心跳的聲音，他聽過了許多次。
咚咚，咚咚, 咚咚……
分明還是沈穩有力的，但路西法不知為何，總覺得這心跳有在一點點微弱下去。
人類死亡的時候，這顆心，就會停止跳動，一點點地變得死寂。
隨後，在胸膛裏腐朽。
直到化為塵埃。
路西法不願意伊勒沙代變成那樣。
他喜歡他的體溫，喜歡他的懷抱，喜歡他鮮活的，會與他說說笑笑，會與他展望未來，會握著他的手教他一筆筆改畫的模樣。
路西法想象不到他變成一具冰冷的軀體，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的樣子。
好可怕。
他不想。
然而，他沒有任何辦法。
路西法攥住伊勒沙代垂下的衣袖，他太用力，將那可憐的衣袖都揪出了褶皺，幾乎快要破掉。
可是也沒用。
他只能徒勞地抓緊這片衣袖，卻留不住伊勒沙代這必將離去之人。
在將拉斐爾綁來之前，他早已試過所有的方法。
存在撒旦陛下腦子裏的術法何止千萬，然而，沒有一條，可以挽救愛人的性命。
只有造物主可以起死回生。
但……
路西法不必思考也知道，耶和華對此會是什麽反應。
這樣說也不準確。
路西法想，現在，三界之內，大概只有他，希望伊勒沙代活下去。
其他人在想什麽？
也許，是在翹首以盼，渴望親眼目睹，聖子彌賽亞盛大的消亡。
見證這場，千萬年難得一見的盛事。
只有他，又在逆流而行，做奔流不息的江河中那顆逆骨頑石。
應該怎麽做？
可以怎麽做？
還能怎麽做？
路西法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盯著自己攥著伊勒沙代衣袖的手，一貫或是戲謔或是嘲弄的殷紅豎瞳失去了往日所有的篤定自信，唯餘……
——迷茫，困惑。
撒旦陛下不應如此。
他應當運籌帷幄，應當穩操勝券，應當傲慢張狂，應當將天下蒼生的生死榮辱都付與輕言笑談。
對，應該是這樣的。
而不是像現在——
他的手在抖。
攪弄風雲，翻覆天下，彈指間磨滅數萬性命的手，在抖。
路西法頹唐地想，他握不住。
他生性傲慢，罪名傲慢，自認想到的莫不能得到，想做到的莫不能做到，從來不改狂狷，如今，卻不得不承認……
他的無能。
他自詡創世神之下第一無敵，總想向神座之上的祂發起挑戰。
可現在，他只能無可奈何地認清，他永遠跨越不了那條天塹鴻溝。
他的愛人在另一邊，遙遙地看著他，等待他實現諾言，來帶他回家，屬於他們二人的家。
但他過不去。
他到達不了有他的彼岸。
那個，圓滿的彼岸。
他無能為力。
路西法挫敗地輕輕貼著伊勒沙代的胸口，屏息凝神，專註聽其中的心跳聲。
他甚至不敢放縱自己壓下去，唯恐自己太重，會將那心跳聲壓得弱了一聲半息。
又過了許久許久，路西法才聽見了一點兒別的動靜。
是幾不可聞的一聲嘆息。
他猛地撐起身，眼也不眨地看著面前睜開眼睛的人。
撒旦陛下完全沒有照顧別人的經驗，在看著伊勒沙代艱難地起身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應該幫個忙。
他手忙腳亂地去扶他，又亂糟糟地想是不是該放個靠枕？
靠枕，靠枕在哪裏——
驀地，路西法眼角覆上一絲涼意。
是伊勒沙代的唇貼了過來。
路西法一動不動，好似初次接吻，緊張到不知所措一般，只能等待他施為。
伊勒沙代稍稍拉開些許距離，指腹輕輕拂過他的眼角。
“路西，不要為我難過。”
不值得。
他應該是驕傲肆意的。
路西法抓住了他的手腕，緊緊握著。
在伊勒沙代醒來之前，他想了很多可能會說的話。
比如質問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比如質問他，難道他就不算是“蒼生”之一嗎？
為何不憐憫他痛失所愛？
但到這一刻，路西法看著那雙湛藍如碧海澄空的眼瞳，卻只想起了拉斐爾被拽走之前的那句話。
——“如果沒有你放的那場大火，說不定，他還不需要死呢。”
路西法不知如何形容自己聽到那句話時的感受。
那是與墮天時，在焚天之火中被灼烤時截然不同的感受。
都很痛，但好像，痛的不一樣。
可這次，他完全不知道如何緩解。
他很迷茫，迷茫到甚至想，可以向伊勒沙代求助嗎？
就算他是魔鬼，伊勒沙代也會拯救他的。
就如拯救人類一樣。
伊勒沙代一直對他，和對人類，沒有什麽兩樣。
他會救他們，也會救他。
路西法想了很多很多。
最終，萬般感受，只歸為一種最陌生的情緒。
他擡眼看著伊勒沙代，動了動嘴唇，聲音很輕地說：“我不想和你分別。”
……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如果是我種下的因，為何要是你替我承受惡果？
我願意承受。
伊勒沙代垂眸看著他倔強又迷茫的雙眼，須臾，輕嘆一聲，將他攬進了懷中。
“不是路西的錯。
“是我不好。”
是他動了私心，一定要與他有一場不可遺忘的緣分。
卻忘了，貼得有多麽近，分開時就會有多麽撕心裂肺，鮮血淋漓。
是他的錯。
沒有他，路西本該恣意張揚的。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患得患失。
路西法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只是靠在他肩上，將自己完全地浸入這一懷凜冽寒香當中，感受著他的溫度，眷戀地蹭了蹭，輕輕眨眼。
怪誰呢？
誰也不怪。
他喜歡伊勒沙代，伊勒沙代也喜歡他。
想要相守一生，永永遠遠在一起，又有什麽錯？
只怨，天不垂憐。
好在，他路西法從來也不指望那個老天爺能多給予他什麽憐憫。
不害他就不錯了。
他想要的，他會靠自己抓住。
永遠不放手。
許久以後，路西法才掙開伊勒沙代的懷抱。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木盒，將裏面的東西拿了出來，鄭重地放在伊勒沙代掌心。
路西法仰起頭，充滿期待地開口。
“伊勒沙代，我們成婚吧。”
*
魔王們還沒從心有餘悸中回過神來，在各自府邸上把椅子坐熱，便又得到了一個震憾驚天的消息！
——撒旦陛下，要成婚了。
幾乎是與消息傳到他們門口的同一刻，七罪魔王都有了動作。
瑪門以最快的速度去請了設計師和名家工匠，豪橫地買斷他們所有檔期，推掉他們後續所有排單，平日裏互相看不上眼的各位大家都只能捏著鼻子擠在一處商量著如何設計出最完美的稿件。
就連一向熱愛躲懶的貝利亞都被抓出來四處忙碌。
魔王們一邊驚訝於陛下居然還會看得上誰，一邊好奇地打聽陛下的愛人究竟是哪位。
這一打聽不得了，他們全都傻眼。
原來，就是聖子？
他們霎時不約而同地想，陛下好生了得啊，連聖子都能拿下！
整個地獄都熱鬧了起來。
而在地獄一片歡慶的氛圍中，瑪門被隱秘召到了王城。
*
這並不是瑪門第一次來到王城。
但被允許來陛下的宅邸還是頭一次。
他本想了想要不要帶著禮物，卻又想，陛下此刻怕是無心管這些的。
於是他便只帶著自己到了。
而路西法也如他所想一樣，完全不想與他講究那些虛的，開門見山：“地獄惡魔之間，流傳有一種法術，可以嫁接壽命，是不是？”
瑪門眼瞳一縮，即使是他，此刻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陛下！不可啊！”
他上前兩步，眉心緊皺，壓低聲音道：“您若是舍不得聖子，改日殺上天國時再將他帶回地獄就是了，何必……傷及自身。”
能強｜迫的事，就不要通過傷害自己去達到了吧？
路西法緩緩垂下眼睫。
他有一種直覺，如果這次讓伊勒沙代身殞回到天國……
那麽，就會是永別。
他不能接受。
他不敢去賭。
所以，他決定，要將自己的壽命，折半給予伊勒沙代。
同生共死，他們，永遠綁在一起。
但伊勒沙代絕對不會同意。
所以這件事要秘密地進行。
路西法便打算以婚禮為遮掩，實則施法贈命。
瑪門勸了幾句，便知自己多說無益。
陛下心意已決。
他只得同意。
他告退離開，餘光瞥見陛下立刻回了房。
好似是擔心誰在這片刻功夫就會煙消雲散一般。
瑪門頓了頓，這才離開。
他不理解。
值得嗎？
*
伊勒沙代在作畫。
路西法輕輕掩上門，湊近他身邊。
畫上的是伊勒沙代自己。
不過出自於路西法之手，由伊勒沙代自己改動。
路西法貼著他看了會兒，忽地道：“你的雕工那麽好，都沒有雕過我。”
伊勒沙代一頓，無奈笑道：“路西不是很好完成的。”
“我不管，我一定要。”路西法熟練地挽住他的手臂，給他的工作添亂。
伊勒沙代也不見惱，攬著他完成了最後一處改動。
待到墨跡幹涸，他才將那幅畫卷起來，遞給路西法。
路西法看著面前骨節分明，指節修長的手，再慢騰騰順著它往上，看見伊勒沙代溫柔含笑的面容。
分明是在短命的人類裏也算年少的年紀，他身上卻已可見壽命將盡之兆。
路西法驀地眼眶有些酸。
好奇怪。
難道是眼睛上的傷又覆發了嗎？
他無所適從地抱著伊勒沙代的手臂，然而卻又不想開口求助。
——萬一，又要以他的生命力為代價呢？
畢竟，所謂的天命，從來沒有對他寬容。
路西法終於知曉了代價，於是再不敢肆意妄為。
伊勒沙代握著畫卷的手還在他面前，路西法眨了眨眼，小心地接了過來。
“怎麽把瑪門叫來了？”
路西法心頭微凜，狀似若無其事道：“他來問我需要擺放什麽花。”
“路西現在喜歡什麽花？”
“要是我們都喜歡的。”路西法強調道，“婚禮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好。”伊勒沙代無有不允。
但路西法想了又想，特別喜歡的花沒有，特別討厭的花倒是有。
種在神殿外廣場上花圃裏的白薔薇他就挺討厭的。
他被耶和華斥責那天，花圃裏的白薔薇礙眼極了。
——但耶和華好像挺中意的。
路西法瞟了伊勒沙代一眼。
雖然伊勒沙代總說他與耶和華不同，但，也改變不了，他們本為一體的事實。
喜好總是不會相差太多。
罷了罷了。
他也就成一次婚，忍一忍就過去了。
路西法傳信給瑪門，讓他去準備白薔薇。
做完這些後，路西法這才放松些許，挽著伊勒沙代轉移了話題。
*
婚禮正在緊鑼密鼓的籌備中，有個人的存在就顯得分外礙眼了。
那就是被阿斯蒙蒂斯隨手關在路西法王城宅邸某間房中的拉斐爾。
他氣得跳腳，然而路西法一直都不理會他。
好不容易，他終於見到了醒著的聖子一面。
路西法出於對他那張寧死都無遮無攔的嘴的顧慮，終於想起，是時候該把他扔……不，送出去了。
然而真到了要被趕出去這一刻，拉斐爾反而又鬧起來了。
他死死抱著柱子，甚至把六根翅膀都伸出來一起扒住，憤怒道：“路西法，你把我從哪兒抓來的，就得把我送回哪兒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認識路！我回不去天國怎麽辦！”
路西法一默。
他這倒是想起來了。
拉斐爾常年在天國閉門不出，就在草藥園和伊甸園的幾處地方轉悠，倒也不全是因為他張嘴就直白得討嫌，還因為……他不認識路。
全天國唯一一個會在伊甸園迷路等人來找到才得以出去的天使，這頭銜，拉斐爾獨有。
他說他不回到一開始去的天界山脈就回不去天國……
如果是他，那確實是可能的。
路西法便打算找個靠譜的下屬送他去天界山脈。
拉斐爾聞言，這才松開抱著柱子的手和翅膀，撇了撇嘴，嘟嘟囔囔抱怨道：“這還差不多。但是你得讓你的下屬陪著我找一找那藥材，我找了半天好不容易尋到些許蹤跡，都怪你，這回又得從頭找了！幸好只是對維護人類軀體作用比較好的藥材而已，不然我非得去父神跟前告你一狀……”
他話未說完，已覺眼前一花，隨即才發現自己被路西法抓在了手裏。
拉斐爾大驚失色，雙手抱胸，神情戒備：“你又要幹什麽？我告訴你！我不可能像你一樣背叛父神的！”
路西法扯了扯嘴角，不想搭理他的胡話，壓著煩躁道：“我改變主意了，我送你回去，畢竟，其他人也不知道我是在哪裏抓住你的。”
拉斐爾一想，便覺也有道理，欣然同意。
路西法讓他等著，自己則回去看了看伊勒沙代。
伊勒沙代在寫婚書。
請柬緊趕慢趕，都制作完成，只待今晚便發出去。
撒旦陛下的婚禮，自然是要最為盛大隆重的。
路西法絕不願意在這等大事上有所欠缺。
至於突然收到請柬的那些賓客來不來得及推掉手上的所有安排趕過來……
那就不在撒旦陛下的考慮範圍之內了。
不過凡是夠格收到請柬的，大約，不會有人這麽不懂事。
即使是天使。
即使是梅塔特隆。
如今需要的也只有婚書。
路西法彎下腰，輕輕在伊勒沙代唇畔一貼。
“我送拉斐爾回天界山脈，很快就回來，等我。”
伊勒沙代放下筆，笑道：“好。”
路西法站起身離開。
臨走之前，他似有所感，回頭看了一眼。
伊勒沙代靜靜坐在桌前，深深望著他。
見路西法回頭看，他便笑了笑，對他揮了揮手。
路西法越發想著快去快回。
不過縱使千裏，對於他而言其實也不過轉瞬間，很快的。
拉斐爾早已等得無聊，簡直受不了他們還要你看我我看你，直催著路西法趕緊離開。
路西法冷冷地瞥他一眼。
待到此間事了，他一定得好好修理修理拉斐爾。
拉斐爾一無所覺。
他心裏只有他的目標。
*
拉斐爾帶著路西法去的目的地不是別的地方，正是雲下原。
路西法並不奇怪。
天界山脈是三界交匯之處，靈氣豐盈，雲下原更是有耶和華庇佑，是難得的種什麽都能活的沃土，否則塞裏加也不能在這裏培養出吉連羅。
可惜，貪心不足。
沃土滿足不了貪欲旺盛的人心。
但拉斐爾並不這樣想。
他只指著一片又一片斷壁殘垣，對路西法道：“你看見了嗎？這些，都是你的孽，你的債。”
路西法不想在這時候跟他爭論。
誰的錯都行，拉斐爾趕緊采藥才是要緊。
拉斐爾卻說得找一找。
他也不確定在哪裏，只是從風裏見到了花粉的痕跡，一路跟著來，知道這裏有而已。
路西法也隨著他找。
但拉斐爾屬實不靠譜，他連那藥材具體該長到了什麽形態也不清楚。
按照他形容的疑似的去找，整座雲下原能找出上百種來。
路西法聽得手癢。
想幫拉斐爾“恢覆”一下記憶。
但是萬一敲打之後，他忘得更厲害，那就得不償失了。
路西法暫且按捺下了這個打算。
拉斐爾不知道他在危險邊緣走了一圈，還在試圖一邊找藥材，一邊跟路西法搭話。
他一向深居簡出，對於外界的情況都不大清楚，只知道天國和地獄前段時間似乎打了一架。
輸贏麽，不好說。
看加不加上創世神那一段了。
而人間的事，他更是一概不知。
但是他覺得，不出意外，都是路西法幹的。
出了意外那就是路西法唆使別人幹的。
更陰毒了，還知道不臟自己的手。
路西法有心順帶打探天國的情形，便假作很有興趣與他閑聊，將人間的事虛虛實實告知一番，拉斐爾毫不懷疑，也將天國的情況盡數道出。
創世神這些年始終沒有出水晶天，也沒召見他們幾個，梅塔特隆和米迦勒倒是憂心過，但他和加百列覺得沒什麽。
無事自然是好，但如果有事，假如是連父神都無法解決的事，他們難道就有辦法？
為這個發愁多沒必要。
苦也一天樂也一天嘛。
米迦勒還是經常出去打架，回來就咋咋呼呼地來找他療傷，不過也就是走個形式，他自愈能力極強，往往人到了還沒坐下，傷口處已經連塊疤都沒有了。
同為武職天使，加百列就沒那麽熱衷於打架，偶爾還會來看看他和他閑聊，說說下界最近流行的話本。
不過他最疑惑的還是，她怎麽老問一些像同一種違｜禁｜藥能不能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效果，比如有的男性吃了會只有前面有感覺，有的男性吃了會只有後面有感覺之類的奇怪問題。
他生氣地說，藥沒有眼睛，不會看人下菜碟！
但加百列看上去半信半疑。
路西法聽了半晌，總結，說得很好，一點有用的信息都沒有。
不過也有感慨。
天國仿佛沒有歲月流逝。
他離開時什麽樣，現在舊人舊事，也還是什麽樣。
在那裏住著，許久以後往腳下一望，才會大驚，原來已是滄海桑田。
拉斐爾說得口幹舌燥，直起身，伸了伸腰，微微轉頭問他：“路西法，你想回天國嗎？”
路西法嗤笑一聲。
這就是答案了。
拉斐爾搖了搖頭。
他揉揉脖子，極目遠眺。
在路西法似乎隨著他目光看過去那一刻，驀地，拉斐爾如箭一般極速飛了出去！
然而路西法早有準備，果斷跟上。
拉斐爾目瞪口呆。
他被追得左支右絀，慌不擇路撞開了一扇石門沖進去，連退幾步，退到石桌邊上才停下。
路西法緊跟不舍，卻謹慎地在石門之外停下。
見狀，拉斐爾渾身都緊張起來，只想哀嘆。
他在心裏暗罵，路西法也太敏銳謹慎了！
他估計，早在他故意說“對人類有好處的藥材”時，路西法就起疑了。
後續大概也就是將計就計，看看他究竟想幹什麽罷了。
大概，也有那麽點想著，萬一雲下原真有這種藥呢？
拉斐爾擡手按了按胸口，微笑道：“您比從前更多疑了，父神若是看見，不知道會如何傷心。”
聞言，路西法面上流露出厭惡之色。
他沈下臉看著門內的拉斐爾：“你是故意被我抓住的？就為了告訴我，伊勒沙代必須回到天國，我留不住他？”
拉斐爾聳聳肩：“這是既定的事實，也是命運的終結所在。”
路西法冷笑道：“我偏不隨祂的願！”
拉斐爾嘆氣：“您何必與父神作對呢？當初，父神最疼愛的就是您了，我們都得往後排，您為何還不滿足？”
路西法沒興趣向他解釋。
見拉斐爾什麽也不做，他便又掛念起伊勒沙代，轉身就要離開。
卻聽拉斐爾道：“路西法陛下，您不記得這裏了嗎？”
路西法一頓。
記得，當然記得。
這裏是，祭山族人的禁地。
拉斐爾身後是神壇。
神壇上，有一尊與山同高的神像。
——是耶和華親臨後，祭山族人為紀念而建。
但這跟他有什麽關系？
難道還要他見著耶和華的神壇，就去拜一拜嗎？
笑話！
他沒在神壇前殺生已經是天大的改邪歸正之舉了。
拉斐爾見他無動於衷，只又嘆氣。
果然，依舊毫無悔改之意呢。
他捏碎了掌心的一樣東西。
兀地，路西法與他皆是眼前一花！
眨眼間，兩人竟是互換了位置！
路西法驚愕一瞬，轉眼立刻向著大門沖去，可大門幾乎是立刻關閉封死！
拉斐爾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抱歉啦，路西法陛下，我也是奉命行事，你可不要記恨我，要記就記……誒，聖子，怎麽樣？”
“拉斐爾！”路西法怒極，徑直以雷霆攻勢攻向石門，然而，那道石門竟然紋絲不動！
不對，不對勁！
路西法心頭發緊。
祭山族這禁地的大門哪有這麽堅不可摧！
耶和華當初設置這裏，根本不是什麽天定之人才能打開！
他要的，只是一個有決心，有勇氣有自信去推開這座門的祭山族人而已！
所以那時候路西法讓塞裏加去試試。
因為這道門，只要想打開，那就形同虛設！
可如今……
怎會如此！
“你做了什麽！”
“我什麽也沒做呀。”拉斐爾在路西法看不見的地方無奈地攤手，“路西法陛下，你就是太傲慢，習慣性地輕視所有人，才會吃這個虧……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要說輪不到我來教訓你，確實也是。我現在只是想提醒你，還記得，雲下原是三界聯通之處麽？”
路西法一怔。
隨著拉斐爾話音落下，他眼前的一切驀地發生了變化。
石門之上，裂紋叢生，無數碎石塵屑簌簌落下，露出來……
——金光閃耀，白玉為底，雕刻著浮雲飛鳥的本貌。
昏暗陰冷的山洞也驟然大變，四周聖光熠熠，從四面八方爭先恐後湧出來，清淺的香氣取代了山洞的陰沈氣味，空曠聖潔，雲霧渺渺。
十二柱，金磚地，彩繡毯，鏤空窗。
江河湖海之中，崇山峻嶺之間，萬眾生靈虔誠叩拜，惟妙惟肖。
靜，極致的靜。
仿佛時間都在這裏停止，再不往前。
這些事物太過熟悉。
一同構造成，路西法永世不忘的噩夢之地。
——水晶天，聖山之巔，創世神殿。
路西法眼也不眨地看著面前的這扇無比熟悉的雕著浮雲飛鳥的大門。
他從這裏憤怒又屈辱地離開，發誓永不再回。
但現在，竟然，還是回來了！
路西法怒不可遏，擡起了手，妖異詭譎的藍紫色焰火纏繞著他的周身，為他化作披荊斬棘的長劍，為他，劈開這扇門！
然而，正當他要動手時，門外絮絮叨叨許久的拉斐爾終於發現了他詭異的沈默。
他一拍腦門，想起自己漏了什麽。
他一面揚聲道：“別白費力氣了，現在的神殿，只能進不能出。”一面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東西，扔進了神殿裏。
路西法原本不想理他。
但他從那兩樣東西上，瞥見了熟悉的痕跡。
一樣，是他送給伊勒沙代的，用以定親的盒子，裏面安放著戒指，好似不曾被拿出來過。
一樣，卻是他從未見過的木盒。
路西法猛然好像意識到了什麽。
他收了焰火，顫抖著手，打開了盒子。
是他。
用木頭雕成的，六翼舒展，神采飛揚的他。
小木雕上，每一根羽毛的紋路都清晰可見，連撒旦陛下華麗繁覆的服飾上微小的暗紋都被雕刻了出來。
“他”拿著一張可怖的面具，笑意盈盈。
路西法記得。
這是在人間與伊勒沙代第一次見 面的他。
這木雕太過完美，不知道耗費了制作者多少心血精力。
路西法知道他想說什麽。
【我的路西，應該永遠這樣意氣風發。】
路西法摩挲著木雕，一時間，不知所措。
……為什麽？
拉斐爾的念叨聲忽地又傳進他耳中。
“我知道，你肯定要問，他有沒有什麽話要跟你說，有的，咳咳，他說，人類將死的時候都不好看，就不必讓你看見了，他希望他在你的印象裏是美好的，所以，你別去了。哦對。還有一句——”
【路西，忘了我吧。】
*
應該已經差不多，路西收到東西了吧？
他雕了很久。
就為了今天，讓拉斐爾轉交給他。
伊勒沙代知道，路西法有多想留住他，為此，不會放過一絲可能。
他一定會去找拉斐爾。
天國太遠了，伊勒沙代不想他辛苦，所以，讓拉斐爾自己先去天界山脈候著，蹤跡不要遮掩。
創世神殿的情況，沒有人會比他更清楚，可進不可出的限制，是他所設。
互換位置的東西也是他給拉斐爾的。
他知道，路西那麽敏銳，不可能貿然踏入“耶和華”的地盤，置身危險當中。
路西自然也是不放心他一個人的。
但路西以為，接走他的是米迦勒，所以這段時間一直派人跟著米迦勒，哪怕跟他打了好幾架，也得死死看著。
實際上……
加百列和烏列爾替他吸引走了所有看守的魔王。
梅塔特隆，已經在等候了。
伊勒沙代拿起面前的那份婚書，又看了一遍。
除了再也用不上之外，一切都很好。
伊勒沙代將它放下，蓋在了那張只寫了“路西親啟”四個字的信紙上。
想說的太多，但落到紙上，卻是直到墨跡滴落堆結，也未能有一字。
於是他放下了筆。
已經又是天明時分，驕陽烈日當空。
無數時日以來的熾熱終究成災，大旱，已至。
江河幹涸，田土破裂，顆粒無收，民不聊生。
災難就在眼前。
新王塞裏加竭盡全力救災，然而，天災面前，人力太過薄弱。
塞裏加宣布，今日將在城外架設祈雨祭臺，為天下蒼生，祈求上蒼垂憐。
伊勒沙代心道，上蒼還在沈眠。
不。
馬上就醒了。
路西，“以後”，這個詞，真的很美好。
但不屬於你我。
瞞天過海竊取來的這段時日，已是我畢生不可再醒的美夢。
我自詡無私，於你，卻無論如何也難舍私心。
然大夢終將醒。
從今後——
你我，各行各道。
宿命無緣，再不相會。
伊勒沙代起身，朝著祭臺而去，坦然迎向自己既定的命運。
*
時年大旱，歲歲饑饉，餓殍遍地，易子而食。
王設祭臺，祈甘霖於天下。
聖子親至，九枝燈明。
聖子叩首於臺上，念以天父慈悲，願祭此身為獻，求恕世人百惡百罪。
神允。
聖子再叩首。
百獸齊鳴，雲卷翻墨，雷霆網織。
聖子以身化雨。
三日繼夜，澤披大地。
旱，止。
*
路西法怔怔地看著面前的木雕。
他反覆問了幾遍，終於確認，只有那幾句話。
撒旦陛下一向睿智的頭腦翻來覆去想著，始終分辨不出其中含義。
忘不掉。
怎麽可能忘掉？
拉斐爾還在念叨，但已經說到了別的地方。
不知過了多久，在他罕見的一個停頓間，驀地，有三聲沈重的鐘響傳來。
其聲沈沈，穿透了九重天。
路西法忽地像是感覺到了什麽。
他慌亂地收起東西，終於靠近了那扇在他記憶中，宛如噩夢的大門。
“什麽聲音？怎麽會有鐘聲？這鐘平時不是封存——”
“說明現在不是平時呀。”拉斐爾接口，“鐘聲的含義，您應該最清楚了，三聲鐘響，這是……
“聖子歸天！”
“胡說！不可能！”
路西法一楞，隨即怒上心頭，一拳打上面前的大門。
就算是最堅硬的石頭，也該被他這一拳打得粉身碎骨。
然而這扇雕著浮雲飛鳥的大門，紋絲不動。
他分明已經做好了完全的準備！
“路西法陛下，這就是宿命。每個人都有自己命運的歸宿，不可違抗。”拉斐爾的聲音從門的那一面傳過來，“聖子的宿命，即，為拯救蒼生而死。”
“那我呢？”路西法聲音驀地啞了下去，“我是什麽？我又算什麽？這就是他給我的解釋，給我的回答？我拼盡全力，而他卻向耶和華低頭？”
拉斐爾萬分困惑：“……什麽？可是，聖子，不就是父神在人間的化身麽？”
祂們的意願怎麽可能相悖？
聖子所想的，所做的，難道不都是父神所想的，所做的？
路西法卻聽不進去。
他固執地想，不對，不一樣。
伊勒沙代與耶和華是不一樣的。
他不信，他會就這樣離開。
他要去見他，當面問明白。
最後一面……也行。
他就是這樣固執，千年萬年，沒有變過，他依然執著於要一個明確的答案，而非任何模糊不清的回答！
拉斐爾沈沈嘆了口氣。
勸不動，沒有用。
他叩叩門，道：“聖子的歡迎禮我得到場，失陪了。”
路西法沒有回應，他也不在意，腳步輕快地離開了水晶天。
*
路西法後退幾步，再度聚起法力，藍紫色焰火熊熊滾燙，張揚著要吞噬所見到的一切。
他聚勢一擊——
門開了。
路西法一怔。
這時候大門洞開，對於設下禁制的人來說，恐怕並不算好消息。
路西法一時心慌意亂，直朝著門口沖出去。
然而——
大門，驀地，在他面前合上！
這一刻，萬籟俱寂。
須臾，路西法身後，創世神殿內重重紗幔後傳來了一點輕不可聞的響動聲。
殿中奇珍異寶光芒大盛，頂上日夜輪轉不休的光燈翻湧雀躍，暗香浮動，光輝璀璨。
殿外祥雲驟起瑞氣千條，浩渺煙波般的雲霧層層起伏游蕩。
有吟哦誦讀之聲，從四面八方，向著中央的路西法襲來，縈繞著他的周身，將他裹纏在內，不得掙脫。
路西法只覺從後背起，冰涼徹骨，仿佛要將他整個用寒刃剖開。
緩緩地，輕柔衣料拂過地面金磚的聲音響過。
空曠殿內，足音沈穩有度，卻好像，一步步，踏在路西法光｜裸的脊背之上。
壓得不可違抗，不能翻身。
路西法不知不覺，渾身顫抖。
他僵硬著沒有回頭。
仿佛不回頭，就什麽都不會有。
但——
並不會有這種好事。
足音在他身後停下。
“好久不見，
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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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終於寫到這裏了——
耶總回宮！
耶總：撒西不理～我的寶寶[抱抱]
路西：你不要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害怕][裂開]
路西：威懾我？恐嚇我？挑釁我？[憤怒]
論，希伯來唯一真神，全三界的爹的壓迫感！[哈哈大笑]
什麽時候jj可以貼表情包啊真的好想po那個“你爹來咯”的圖hhhhh太適合這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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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西法已經不記得自己坐了多久。
他聽見了阿斯蒙蒂斯和拉斐爾的交談, 也知道他帶走了拉斐爾。
但至於阿斯蒙蒂斯將拉斐爾帶去了哪裏，是否直接放了回去，他並不在意。
或者說, 此刻, 除去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伊勒沙代，其他的一切, 無論什麽他都不在意了。
他現在不住地反覆回想著, 他自與伊勒沙代在人間相遇以來的所有記憶。
隨著一點點回憶，他才恍覺, 大多時候, 他都在猜疑, 想著如何設計害他。
真正平靜相處的時日占比竟是如此微小, 少得可憐。
以前他總覺得無所謂。
反正往後看，他們還會有很多很多時間, 畢竟他們壽命無限，至少，還能糾纏千年萬年。
但如今, 拉斐爾所言卻打破了這由他幻想出來的假象。
其實他們可以相處的時間，從一開始就是屈指可數的。
拉斐爾說，聖子終將逝去。
為拯救蒼生而來, 為拯救蒼生而死。
拉斐爾提起便很驕傲，與有榮焉。
但這裏, 也只有他這麽覺得。
路西法坐在伊勒沙代身側, 緩緩俯下｜身，小心地將側臉貼上伊勒沙代胸口。
他聽見了心跳的聲音，他聽過了許多次。
咚咚，咚咚, 咚咚……
分明還是沈穩有力的，但路西法不知為何，總覺得這心跳有在一點點微弱下去。
人類死亡的時候，這顆心，就會停止跳動，一點點地變得死寂。
隨後，在胸膛裏腐朽。
直到化為塵埃。
路西法不願意伊勒沙代變成那樣。
他喜歡他的體溫，喜歡他的懷抱，喜歡他鮮活的，會與他說說笑笑，會與他展望未來，會握著他的手教他一筆筆改畫的模樣。
路西法想象不到他變成一具冰冷的軀體，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的樣子。
好可怕。
他不想。
然而，他沒有任何辦法。
路西法攥住伊勒沙代垂下的衣袖，他太用力，將那可憐的衣袖都揪出了褶皺，幾乎快要破掉。
可是也沒用。
他只能徒勞地抓緊這片衣袖，卻留不住伊勒沙代這必將離去之人。
在將拉斐爾綁來之前，他早已試過所有的方法。
存在撒旦陛下腦子裏的術法何止千萬，然而，沒有一條，可以挽救愛人的性命。
只有造物主可以起死回生。
但……
路西法不必思考也知道，耶和華對此會是什麽反應。
這樣說也不準確。
路西法想，現在，三界之內，大概只有他，希望伊勒沙代活下去。
其他人在想什麽？
也許，是在翹首以盼，渴望親眼目睹，聖子彌賽亞盛大的消亡。
見證這場，千萬年難得一見的盛事。
只有他，又在逆流而行，做奔流不息的江河中那顆逆骨頑石。
應該怎麽做？
可以怎麽做？
還能怎麽做？
路西法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盯著自己攥著伊勒沙代衣袖的手，一貫或是戲謔或是嘲弄的殷紅豎瞳失去了往日所有的篤定自信，唯餘……
——迷茫，困惑。
撒旦陛下不應如此。
他應當運籌帷幄，應當穩操勝券，應當傲慢張狂，應當將天下蒼生的生死榮辱都付與輕言笑談。
對，應該是這樣的。
而不是像現在——
他的手在抖。
攪弄風雲，翻覆天下，彈指間磨滅數萬性命的手，在抖。
路西法頹唐地想，他握不住。
他生性傲慢，罪名傲慢，自認想到的莫不能得到，想做到的莫不能做到，從來不改狂狷，如今，卻不得不承認……
他的無能。
他自詡創世神之下第一無敵，總想向神座之上的祂發起挑戰。
可現在，他只能無可奈何地認清，他永遠跨越不了那條天塹鴻溝。
他的愛人在另一邊，遙遙地看著他，等待他實現諾言，來帶他回家，屬於他們二人的家。
但他過不去。
他到達不了有他的彼岸。
那個，圓滿的彼岸。
他無能為力。
路西法挫敗地輕輕貼著伊勒沙代的胸口，屏息凝神，專註聽其中的心跳聲。
他甚至不敢放縱自己壓下去，唯恐自己太重，會將那心跳聲壓得弱了一聲半息。
又過了許久許久，路西法才聽見了一點兒別的動靜。
是幾不可聞的一聲嘆息。
他猛地撐起身，眼也不眨地看著面前睜開眼睛的人。
撒旦陛下完全沒有照顧別人的經驗，在看著伊勒沙代艱難地起身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應該幫個忙。
他手忙腳亂地去扶他，又亂糟糟地想是不是該放個靠枕？
靠枕，靠枕在哪裏——
驀地，路西法眼角覆上一絲涼意。
是伊勒沙代的唇貼了過來。
路西法一動不動，好似初次接吻，緊張到不知所措一般，只能等待他施為。
伊勒沙代稍稍拉開些許距離，指腹輕輕拂過他的眼角。
“路西，不要為我難過。”
不值得。
他應該是驕傲肆意的。
路西法抓住了他的手腕，緊緊握著。
在伊勒沙代醒來之前，他想了很多可能會說的話。
比如質問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比如質問他，難道他就不算是“蒼生”之一嗎？
為何不憐憫他痛失所愛？
但到這一刻，路西法看著那雙湛藍如碧海澄空的眼瞳，卻只想起了拉斐爾被拽走之前的那句話。
——“如果沒有你放的那場大火，說不定，他還不需要死呢。”
路西法不知如何形容自己聽到那句話時的感受。
那是與墮天時，在焚天之火中被灼烤時截然不同的感受。
都很痛，但好像，痛的不一樣。
可這次，他完全不知道如何緩解。
他很迷茫，迷茫到甚至想，可以向伊勒沙代求助嗎？
就算他是魔鬼，伊勒沙代也會拯救他的。
就如拯救人類一樣。
伊勒沙代一直對他，和對人類，沒有什麽兩樣。
他會救他們，也會救他。
路西法想了很多很多。
最終，萬般感受，只歸為一種最陌生的情緒。
他擡眼看著伊勒沙代，動了動嘴唇，聲音很輕地說：“我不想和你分別。”
……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如果是我種下的因，為何要是你替我承受惡果？
我願意承受。
伊勒沙代垂眸看著他倔強又迷茫的雙眼，須臾，輕嘆一聲，將他攬進了懷中。
“不是路西的錯。
“是我不好。”
是他動了私心，一定要與他有一場不可遺忘的緣分。
卻忘了，貼得有多麽近，分開時就會有多麽撕心裂肺，鮮血淋漓。
是他的錯。
沒有他，路西本該恣意張揚的。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患得患失。
路西法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只是靠在他肩上，將自己完全地浸入這一懷凜冽寒香當中，感受著他的溫度，眷戀地蹭了蹭，輕輕眨眼。
怪誰呢？
誰也不怪。
他喜歡伊勒沙代，伊勒沙代也喜歡他。
想要相守一生，永永遠遠在一起，又有什麽錯？
只怨，天不垂憐。
好在，他路西法從來也不指望那個老天爺能多給予他什麽憐憫。
不害他就不錯了。
他想要的，他會靠自己抓住。
永遠不放手。
許久以後，路西法才掙開伊勒沙代的懷抱。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木盒，將裏面的東西拿了出來，鄭重地放在伊勒沙代掌心。
路西法仰起頭，充滿期待地開口。
“伊勒沙代，我們成婚吧。”
*
魔王們還沒從心有餘悸中回過神來，在各自府邸上把椅子坐熱，便又得到了一個震憾驚天的消息！
——撒旦陛下，要成婚了。
幾乎是與消息傳到他們門口的同一刻，七罪魔王都有了動作。
瑪門以最快的速度去請了設計師和名家工匠，豪橫地買斷他們所有檔期，推掉他們後續所有排單，平日裏互相看不上眼的各位大家都只能捏著鼻子擠在一處商量著如何設計出最完美的稿件。
就連一向熱愛躲懶的貝利亞都被抓出來四處忙碌。
魔王們一邊驚訝於陛下居然還會看得上誰，一邊好奇地打聽陛下的愛人究竟是哪位。
這一打聽不得了，他們全都傻眼。
原來，就是聖子？
他們霎時不約而同地想，陛下好生了得啊，連聖子都能拿下！
整個地獄都熱鬧了起來。
而在地獄一片歡慶的氛圍中，瑪門被隱秘召到了王城。
*
這並不是瑪門第一次來到王城。
但被允許來陛下的宅邸還是頭一次。
他本想了想要不要帶著禮物，卻又想，陛下此刻怕是無心管這些的。
於是他便只帶著自己到了。
而路西法也如他所想一樣，完全不想與他講究那些虛的，開門見山：“地獄惡魔之間，流傳有一種法術，可以嫁接壽命，是不是？”
瑪門眼瞳一縮，即使是他，此刻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陛下！不可啊！”
他上前兩步，眉心緊皺，壓低聲音道：“您若是舍不得聖子，改日殺上天國時再將他帶回地獄就是了，何必……傷及自身。”
能強｜迫的事，就不要通過傷害自己去達到了吧？
路西法緩緩垂下眼睫。
他有一種直覺，如果這次讓伊勒沙代身殞回到天國……
那麽，就會是永別。
他不能接受。
他不敢去賭。
所以，他決定，要將自己的壽命，折半給予伊勒沙代。
同生共死，他們，永遠綁在一起。
但伊勒沙代絕對不會同意。
所以這件事要秘密地進行。
路西法便打算以婚禮為遮掩，實則施法贈命。
瑪門勸了幾句，便知自己多說無益。
陛下心意已決。
他只得同意。
他告退離開，餘光瞥見陛下立刻回了房。
好似是擔心誰在這片刻功夫就會煙消雲散一般。
瑪門頓了頓，這才離開。
他不理解。
值得嗎？
*
伊勒沙代在作畫。
路西法輕輕掩上門，湊近他身邊。
畫上的是伊勒沙代自己。
不過出自於路西法之手，由伊勒沙代自己改動。
路西法貼著他看了會兒，忽地道：“你的雕工那麽好，都沒有雕過我。”
伊勒沙代一頓，無奈笑道：“路西不是很好完成的。”
“我不管，我一定要。”路西法熟練地挽住他的手臂，給他的工作添亂。
伊勒沙代也不見惱，攬著他完成了最後一處改動。
待到墨跡幹涸，他才將那幅畫卷起來，遞給路西法。
路西法看著面前骨節分明，指節修長的手，再慢騰騰順著它往上，看見伊勒沙代溫柔含笑的面容。
分明是在短命的人類裏也算年少的年紀，他身上卻已可見壽命將盡之兆。
路西法驀地眼眶有些酸。
好奇怪。
難道是眼睛上的傷又覆發了嗎？
他無所適從地抱著伊勒沙代的手臂，然而卻又不想開口求助。
——萬一，又要以他的生命力為代價呢？
畢竟，所謂的天命，從來沒有對他寬容。
路西法終於知曉了代價，於是再不敢肆意妄為。
伊勒沙代握著畫卷的手還在他面前，路西法眨了眨眼，小心地接了過來。
“怎麽把瑪門叫來了？”
路西法心頭微凜，狀似若無其事道：“他來問我需要擺放什麽花。”
“路西現在喜歡什麽花？”
“要是我們都喜歡的。”路西法強調道，“婚禮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好。”伊勒沙代無有不允。
但路西法想了又想，特別喜歡的花沒有，特別討厭的花倒是有。
種在神殿外廣場上花圃裏的白薔薇他就挺討厭的。
他被耶和華斥責那天，花圃裏的白薔薇礙眼極了。
——但耶和華好像挺中意的。
路西法瞟了伊勒沙代一眼。
雖然伊勒沙代總說他與耶和華不同，但，也改變不了，他們本為一體的事實。
喜好總是不會相差太多。
罷了罷了。
他也就成一次婚，忍一忍就過去了。
路西法傳信給瑪門，讓他去準備白薔薇。
做完這些後，路西法這才放松些許，挽著伊勒沙代轉移了話題。
*
婚禮正在緊鑼密鼓的籌備中，有個人的存在就顯得分外礙眼了。
那就是被阿斯蒙蒂斯隨手關在路西法王城宅邸某間房中的拉斐爾。
他氣得跳腳，然而路西法一直都不理會他。
好不容易，他終於見到了醒著的聖子一面。
路西法出於對他那張寧死都無遮無攔的嘴的顧慮，終於想起，是時候該把他扔……不，送出去了。
然而真到了要被趕出去這一刻，拉斐爾反而又鬧起來了。
他死死抱著柱子，甚至把六根翅膀都伸出來一起扒住，憤怒道：“路西法，你把我從哪兒抓來的，就得把我送回哪兒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認識路！我回不去天國怎麽辦！”
路西法一默。
他這倒是想起來了。
拉斐爾常年在天國閉門不出，就在草藥園和伊甸園的幾處地方轉悠，倒也不全是因為他張嘴就直白得討嫌，還因為……他不認識路。
全天國唯一一個會在伊甸園迷路等人來找到才得以出去的天使，這頭銜，拉斐爾獨有。
他說他不回到一開始去的天界山脈就回不去天國……
如果是他，那確實是可能的。
路西法便打算找個靠譜的下屬送他去天界山脈。
拉斐爾聞言，這才松開抱著柱子的手和翅膀，撇了撇嘴，嘟嘟囔囔抱怨道：“這還差不多。但是你得讓你的下屬陪著我找一找那藥材，我找了半天好不容易尋到些許蹤跡，都怪你，這回又得從頭找了！幸好只是對維護人類軀體作用比較好的藥材而已，不然我非得去父神跟前告你一狀……”
他話未說完，已覺眼前一花，隨即才發現自己被路西法抓在了手裏。
拉斐爾大驚失色，雙手抱胸，神情戒備：“你又要幹什麽？我告訴你！我不可能像你一樣背叛父神的！”
路西法扯了扯嘴角，不想搭理他的胡話，壓著煩躁道：“我改變主意了，我送你回去，畢竟，其他人也不知道我是在哪裏抓住你的。”
拉斐爾一想，便覺也有道理，欣然同意。
路西法讓他等著，自己則回去看了看伊勒沙代。
伊勒沙代在寫婚書。
請柬緊趕慢趕，都制作完成，只待今晚便發出去。
撒旦陛下的婚禮，自然是要最為盛大隆重的。
路西法絕不願意在這等大事上有所欠缺。
至於突然收到請柬的那些賓客來不來得及推掉手上的所有安排趕過來……
那就不在撒旦陛下的考慮範圍之內了。
不過凡是夠格收到請柬的，大約，不會有人這麽不懂事。
即使是天使。
即使是梅塔特隆。
如今需要的也只有婚書。
路西法彎下腰，輕輕在伊勒沙代唇畔一貼。
“我送拉斐爾回天界山脈，很快就回來，等我。”
伊勒沙代放下筆，笑道：“好。”
路西法站起身離開。
臨走之前，他似有所感，回頭看了一眼。
伊勒沙代靜靜坐在桌前，深深望著他。
見路西法回頭看，他便笑了笑，對他揮了揮手。
路西法越發想著快去快回。
不過縱使千裏，對於他而言其實也不過轉瞬間，很快的。
拉斐爾早已等得無聊，簡直受不了他們還要你看我我看你，直催著路西法趕緊離開。
路西法冷冷地瞥他一眼。
待到此間事了，他一定得好好修理修理拉斐爾。
拉斐爾一無所覺。
他心裏只有他的目標。
*
拉斐爾帶著路西法去的目的地不是別的地方，正是雲下原。
路西法並不奇怪。
天界山脈是三界交匯之處，靈氣豐盈，雲下原更是有耶和華庇佑，是難得的種什麽都能活的沃土，否則塞裏加也不能在這裏培養出吉連羅。
可惜，貪心不足。
沃土滿足不了貪欲旺盛的人心。
但拉斐爾並不這樣想。
他只指著一片又一片斷壁殘垣，對路西法道：“你看見了嗎？這些，都是你的孽，你的債。”
路西法不想在這時候跟他爭論。
誰的錯都行，拉斐爾趕緊采藥才是要緊。
拉斐爾卻說得找一找。
他也不確定在哪裏，只是從風裏見到了花粉的痕跡，一路跟著來，知道這裏有而已。
路西法也隨著他找。
但拉斐爾屬實不靠譜，他連那藥材具體該長到了什麽形態也不清楚。
按照他形容的疑似的去找，整座雲下原能找出上百種來。
路西法聽得手癢。
想幫拉斐爾“恢覆”一下記憶。
但是萬一敲打之後，他忘得更厲害，那就得不償失了。
路西法暫且按捺下了這個打算。
拉斐爾不知道他在危險邊緣走了一圈，還在試圖一邊找藥材，一邊跟路西法搭話。
他一向深居簡出，對於外界的情況都不大清楚，只知道天國和地獄前段時間似乎打了一架。
輸贏麽，不好說。
看加不加上創世神那一段了。
而人間的事，他更是一概不知。
但是他覺得，不出意外，都是路西法幹的。
出了意外那就是路西法唆使別人幹的。
更陰毒了，還知道不臟自己的手。
路西法有心順帶打探天國的情形，便假作很有興趣與他閑聊，將人間的事虛虛實實告知一番，拉斐爾毫不懷疑，也將天國的情況盡數道出。
創世神這些年始終沒有出水晶天，也沒召見他們幾個，梅塔特隆和米迦勒倒是憂心過，但他和加百列覺得沒什麽。
無事自然是好，但如果有事，假如是連父神都無法解決的事，他們難道就有辦法？
為這個發愁多沒必要。
苦也一天樂也一天嘛。
米迦勒還是經常出去打架，回來就咋咋呼呼地來找他療傷，不過也就是走個形式，他自愈能力極強，往往人到了還沒坐下，傷口處已經連塊疤都沒有了。
同為武職天使，加百列就沒那麽熱衷於打架，偶爾還會來看看他和他閑聊，說說下界最近流行的話本。
不過他最疑惑的還是，她怎麽老問一些像同一種違｜禁｜藥能不能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效果，比如有的男性吃了會只有前面有感覺，有的男性吃了會只有後面有感覺之類的奇怪問題。
他生氣地說，藥沒有眼睛，不會看人下菜碟！
但加百列看上去半信半疑。
路西法聽了半晌，總結，說得很好，一點有用的信息都沒有。
不過也有感慨。
天國仿佛沒有歲月流逝。
他離開時什麽樣，現在舊人舊事，也還是什麽樣。
在那裏住著，許久以後往腳下一望，才會大驚，原來已是滄海桑田。
拉斐爾說得口幹舌燥，直起身，伸了伸腰，微微轉頭問他：“路西法，你想回天國嗎？”
路西法嗤笑一聲。
這就是答案了。
拉斐爾搖了搖頭。
他揉揉脖子，極目遠眺。
在路西法似乎隨著他目光看過去那一刻，驀地，拉斐爾如箭一般極速飛了出去！
然而路西法早有準備，果斷跟上。
拉斐爾目瞪口呆。
他被追得左支右絀，慌不擇路撞開了一扇石門沖進去，連退幾步，退到石桌邊上才停下。
路西法緊跟不舍，卻謹慎地在石門之外停下。
見狀，拉斐爾渾身都緊張起來，只想哀嘆。
他在心裏暗罵，路西法也太敏銳謹慎了！
他估計，早在他故意說“對人類有好處的藥材”時，路西法就起疑了。
後續大概也就是將計就計，看看他究竟想幹什麽罷了。
大概，也有那麽點想著，萬一雲下原真有這種藥呢？
拉斐爾擡手按了按胸口，微笑道：“您比從前更多疑了，父神若是看見，不知道會如何傷心。”
聞言，路西法面上流露出厭惡之色。
他沈下臉看著門內的拉斐爾：“你是故意被我抓住的？就為了告訴我，伊勒沙代必須回到天國，我留不住他？”
拉斐爾聳聳肩：“這是既定的事實，也是命運的終結所在。”
路西法冷笑道：“我偏不隨祂的願！”
拉斐爾嘆氣：“您何必與父神作對呢？當初，父神最疼愛的就是您了，我們都得往後排，您為何還不滿足？”
路西法沒興趣向他解釋。
見拉斐爾什麽也不做，他便又掛念起伊勒沙代，轉身就要離開。
卻聽拉斐爾道：“路西法陛下，您不記得這裏了嗎？”
路西法一頓。
記得，當然記得。
這裏是，祭山族人的禁地。
拉斐爾身後是神壇。
神壇上，有一尊與山同高的神像。
——是耶和華親臨後，祭山族人為紀念而建。
但這跟他有什麽關系？
難道還要他見著耶和華的神壇，就去拜一拜嗎？
笑話！
他沒在神壇前殺生已經是天大的改邪歸正之舉了。
拉斐爾見他無動於衷，只又嘆氣。
果然，依舊毫無悔改之意呢。
他捏碎了掌心的一樣東西。
兀地，路西法與他皆是眼前一花！
眨眼間，兩人竟是互換了位置！
路西法驚愕一瞬，轉眼立刻向著大門沖去，可大門幾乎是立刻關閉封死！
拉斐爾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抱歉啦，路西法陛下，我也是奉命行事，你可不要記恨我，要記就記……誒，聖子，怎麽樣？”
“拉斐爾！”路西法怒極，徑直以雷霆攻勢攻向石門，然而，那道石門竟然紋絲不動！
不對，不對勁！
路西法心頭發緊。
祭山族這禁地的大門哪有這麽堅不可摧！
耶和華當初設置這裏，根本不是什麽天定之人才能打開！
他要的，只是一個有決心，有勇氣有自信去推開這座門的祭山族人而已！
所以那時候路西法讓塞裏加去試試。
因為這道門，只要想打開，那就形同虛設！
可如今……
怎會如此！
“你做了什麽！”
“我什麽也沒做呀。”拉斐爾在路西法看不見的地方無奈地攤手，“路西法陛下，你就是太傲慢，習慣性地輕視所有人，才會吃這個虧……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要說輪不到我來教訓你，確實也是。我現在只是想提醒你，還記得，雲下原是三界聯通之處麽？”
路西法一怔。
隨著拉斐爾話音落下，他眼前的一切驀地發生了變化。
石門之上，裂紋叢生，無數碎石塵屑簌簌落下，露出來……
——金光閃耀，白玉為底，雕刻著浮雲飛鳥的本貌。
昏暗陰冷的山洞也驟然大變，四周聖光熠熠，從四面八方爭先恐後湧出來，清淺的香氣取代了山洞的陰沈氣味，空曠聖潔，雲霧渺渺。
十二柱，金磚地，彩繡毯，鏤空窗。
江河湖海之中，崇山峻嶺之間，萬眾生靈虔誠叩拜，惟妙惟肖。
靜，極致的靜。
仿佛時間都在這裏停止，再不往前。
這些事物太過熟悉。
一同構造成，路西法永世不忘的噩夢之地。
——水晶天，聖山之巔，創世神殿。
路西法眼也不眨地看著面前的這扇無比熟悉的雕著浮雲飛鳥的大門。
他從這裏憤怒又屈辱地離開，發誓永不再回。
但現在，竟然，還是回來了！
路西法怒不可遏，擡起了手，妖異詭譎的藍紫色焰火纏繞著他的周身，為他化作披荊斬棘的長劍，為他，劈開這扇門！
然而，正當他要動手時，門外絮絮叨叨許久的拉斐爾終於發現了他詭異的沈默。
他一拍腦門，想起自己漏了什麽。
他一面揚聲道：“別白費力氣了，現在的神殿，只能進不能出。”一面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東西，扔進了神殿裏。
路西法原本不想理他。
但他從那兩樣東西上，瞥見了熟悉的痕跡。
一樣，是他送給伊勒沙代的，用以定親的盒子，裏面安放著戒指，好似不曾被拿出來過。
一樣，卻是他從未見過的木盒。
路西法猛然好像意識到了什麽。
他收了焰火，顫抖著手，打開了盒子。
是他。
用木頭雕成的，六翼舒展，神采飛揚的他。
小木雕上，每一根羽毛的紋路都清晰可見，連撒旦陛下華麗繁覆的服飾上微小的暗紋都被雕刻了出來。
“他”拿著一張可怖的面具，笑意盈盈。
路西法記得。
這是在人間與伊勒沙代第一次見 面的他。
這木雕太過完美，不知道耗費了制作者多少心血精力。
路西法知道他想說什麽。
【我的路西，應該永遠這樣意氣風發。】
路西法摩挲著木雕，一時間，不知所措。
……為什麽？
拉斐爾的念叨聲忽地又傳進他耳中。
“我知道，你肯定要問，他有沒有什麽話要跟你說，有的，咳咳，他說，人類將死的時候都不好看，就不必讓你看見了，他希望他在你的印象裏是美好的，所以，你別去了。哦對。還有一句——”
【路西，忘了我吧。】
*
應該已經差不多，路西收到東西了吧？
他雕了很久。
就為了今天，讓拉斐爾轉交給他。
伊勒沙代知道，路西法有多想留住他，為此，不會放過一絲可能。
他一定會去找拉斐爾。
天國太遠了，伊勒沙代不想他辛苦，所以，讓拉斐爾自己先去天界山脈候著，蹤跡不要遮掩。
創世神殿的情況，沒有人會比他更清楚，可進不可出的限制，是他所設。
互換位置的東西也是他給拉斐爾的。
他知道，路西那麽敏銳，不可能貿然踏入“耶和華”的地盤，置身危險當中。
路西自然也是不放心他一個人的。
但路西以為，接走他的是米迦勒，所以這段時間一直派人跟著米迦勒，哪怕跟他打了好幾架，也得死死看著。
實際上……
加百列和烏列爾替他吸引走了所有看守的魔王。
梅塔特隆，已經在等候了。
伊勒沙代拿起面前的那份婚書，又看了一遍。
除了再也用不上之外，一切都很好。
伊勒沙代將它放下，蓋在了那張只寫了“路西親啟”四個字的信紙上。
想說的太多，但落到紙上，卻是直到墨跡滴落堆結，也未能有一字。
於是他放下了筆。
已經又是天明時分，驕陽烈日當空。
無數時日以來的熾熱終究成災，大旱，已至。
江河幹涸，田土破裂，顆粒無收，民不聊生。
災難就在眼前。
新王塞裏加竭盡全力救災，然而，天災面前，人力太過薄弱。
塞裏加宣布，今日將在城外架設祈雨祭臺，為天下蒼生，祈求上蒼垂憐。
伊勒沙代心道，上蒼還在沈眠。
不。
馬上就醒了。
路西，“以後”，這個詞，真的很美好。
但不屬於你我。
瞞天過海竊取來的這段時日，已是我畢生不可再醒的美夢。
我自詡無私，於你，卻無論如何也難舍私心。
然大夢終將醒。
從今後——
你我，各行各道。
宿命無緣，再不相會。
伊勒沙代起身，朝著祭臺而去，坦然迎向自己既定的命運。
*
時年大旱，歲歲饑饉，餓殍遍地，易子而食。
王設祭臺，祈甘霖於天下。
聖子親至，九枝燈明。
聖子叩首於臺上，念以天父慈悲，願祭此身為獻，求恕世人百惡百罪。
神允。
聖子再叩首。
百獸齊鳴，雲卷翻墨，雷霆網織。
聖子以身化雨。
三日繼夜，澤披大地。
旱，止。
*
路西法怔怔地看著面前的木雕。
他反覆問了幾遍，終於確認，只有那幾句話。
撒旦陛下一向睿智的頭腦翻來覆去想著，始終分辨不出其中含義。
忘不掉。
怎麽可能忘掉？
拉斐爾還在念叨，但已經說到了別的地方。
不知過了多久，在他罕見的一個停頓間，驀地，有三聲沈重的鐘響傳來。
其聲沈沈，穿透了九重天。
路西法忽地像是感覺到了什麽。
他慌亂地收起東西，終於靠近了那扇在他記憶中，宛如噩夢的大門。
“什麽聲音？怎麽會有鐘聲？這鐘平時不是封存——”
“說明現在不是平時呀。”拉斐爾接口，“鐘聲的含義，您應該最清楚了，三聲鐘響，這是……
“聖子歸天！”
“胡說！不可能！”
路西法一楞，隨即怒上心頭，一拳打上面前的大門。
就算是最堅硬的石頭，也該被他這一拳打得粉身碎骨。
然而這扇雕著浮雲飛鳥的大門，紋絲不動。
他分明已經做好了完全的準備！
“路西法陛下，這就是宿命。每個人都有自己命運的歸宿，不可違抗。”拉斐爾的聲音從門的那一面傳過來，“聖子的宿命，即，為拯救蒼生而死。”
“那我呢？”路西法聲音驀地啞了下去，“我是什麽？我又算什麽？這就是他給我的解釋，給我的回答？我拼盡全力，而他卻向耶和華低頭？”
拉斐爾萬分困惑：“……什麽？可是，聖子，不就是父神在人間的化身麽？”
祂們的意願怎麽可能相悖？
聖子所想的，所做的，難道不都是父神所想的，所做的？
路西法卻聽不進去。
他固執地想，不對，不一樣。
伊勒沙代與耶和華是不一樣的。
他不信，他會就這樣離開。
他要去見他，當面問明白。
最後一面……也行。
他就是這樣固執，千年萬年，沒有變過，他依然執著於要一個明確的答案，而非任何模糊不清的回答！
拉斐爾沈沈嘆了口氣。
勸不動，沒有用。
他叩叩門，道：“聖子的歡迎禮我得到場，失陪了。”
路西法沒有回應，他也不在意，腳步輕快地離開了水晶天。
*
路西法後退幾步，再度聚起法力，藍紫色焰火熊熊滾燙，張揚著要吞噬所見到的一切。
他聚勢一擊——
門開了。
路西法一怔。
這時候大門洞開，對於設下禁制的人來說，恐怕並不算好消息。
路西法一時心慌意亂，直朝著門口沖出去。
然而——
大門，驀地，在他面前合上！
這一刻，萬籟俱寂。
須臾，路西法身後，創世神殿內重重紗幔後傳來了一點輕不可聞的響動聲。
殿中奇珍異寶光芒大盛，頂上日夜輪轉不休的光燈翻湧雀躍，暗香浮動，光輝璀璨。
殿外祥雲驟起瑞氣千條，浩渺煙波般的雲霧層層起伏游蕩。
有吟哦誦讀之聲，從四面八方，向著中央的路西法襲來，縈繞著他的周身，將他裹纏在內，不得掙脫。
路西法只覺從後背起，冰涼徹骨，仿佛要將他整個用寒刃剖開。
緩緩地，輕柔衣料拂過地面金磚的聲音響過。
空曠殿內，足音沈穩有度，卻好像，一步步，踏在路西法光｜裸的脊背之上。
壓得不可違抗，不能翻身。
路西法不知不覺，渾身顫抖。
他僵硬著沒有回頭。
仿佛不回頭，就什麽都不會有。
但——
並不會有這種好事。
足音在他身後停下。
“好久不見，
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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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終於寫到這裏了——
耶總回宮！
耶總：撒西不理～我的寶寶[抱抱]
路西：你不要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害怕][裂開]
路西：威懾我？恐嚇我？挑釁我？[憤怒]
論，希伯來唯一真神，全三界的爹的壓迫感！[哈哈大笑]
什麽時候jj可以貼表情包啊真的好想po那個“你爹來咯”的圖hhhhh太適合這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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