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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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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正文完結

剛經歷了一次寒潮後的埃及, 氣溫有了驟然的回升,比裴枝和上次被綁來時要炎熱許多。

裴枝和點名要住米娜宮,因為這裏地理位置優越, 喝著茶游著泳時就能看到吉薩金字塔。房間著實有些老舊, 即使是最好的套房, 也能看到歲月的痕跡。不過,據說整個開羅的豪華酒店都是如此, 他也就不吹毛求疵了。

飛機落地時是晚上,管家早已幫他們提前辦理好了手續,抵達後直接入住休息即可。整個埃及的旅游業都作為歐洲後花園而存在,床鋪軟得要命, 裴枝和撲上去滾了幾圈,抓住一只枕頭, 問周閻浮:“你現在看金字塔是不是已經毫無感覺了?”

周閻浮坐在靠近陽臺的一張藤編扶手椅上, 背後墻面有些花了的裝飾鏡裏映出他的背影:濃密但發際線修得幹凈的黑發, 寬闊有力的背肌,被馬甲勾勒出的腰。放在薄荷綠茶幾上的一盞茶杯邊,是他搭著的手, 指節有力分明, 未著飾物。

人終其一生都難忘童年之地, 即使他理論上已經是個徹底的巴黎人。從進入埃及領空開始,這個男人就顯然褪去了大貴族之感, 而多了一絲松弛、倜儻。

聞言, 他失笑:“也就看過一次。”

“一次?”裴枝和翻身坐起,不敢置信, “就一次?”

“小時候沒有機會看。這裏離穆卡姆山很遠。”周閻浮漫不經心地回憶, “金字塔很偉大, 但跟撿垃圾的小孩沒有關系。我想過去吉薩那邊給有錢人牽駱駝、帶路,也許能賺點小費。”

“然後呢?”裴枝和不由自主問。

“我的養父告訴我,紮巴林人終其一生只能作為一個‘紮巴林人’而活著。”周閻浮漫不經心地說,“去到那裏,我們只會遭到排擠。”

他的養父母並未活到他從公爵的地牢裏出來,他只好傾其所有報答整個社區。

“第一次看見金字塔是博士期間,跟馬庫斯一起。”周閻浮端起茶盞,垂眸飲一口冰茶。茶還沒入口,人先頓了一頓。

不好。

不是自己親身經歷而鞏固的記憶就是不靠譜,他大意了。

裴枝和:“跟~馬~庫~斯~一~起~”

鸚鵡學舌完,臉色漆黑。

周閻浮:“……”

盡量平靜不帶感情地說:“只是一個客觀歷史。”

“只~是~客~觀~歷~史~”裴枝和抄起床頭櫃話筒,打給了前臺,一口流利英語:“您好,請問今天還有空房嗎?”

哐的一聲,茶水隨著被驟然放下的動作蕩了一蕩,潑到了地毯上。周閻浮起身闊步,指尖當機立斷按下叉簧,將電話掛了。

“我錯了。”

裴枝和扔下話筒,兩手環胸:“有什麽錯?你說的本來就是發生過的客觀事實呀。”

周閻浮:“我不該接受馬庫斯的邀請,來埃及旅行。雖然當時我是假借這個機會,建立情報站點。”

“玩得很開心吧。”

“並沒有。”

“馬庫斯臨死了還念念不忘呢。哦對,你忘了。”

周閻浮眼也不眨:“對我忘了,暫時還沒想起來。”

他以為這樣就能熄滅戰火。然而裴枝和幫他一點一滴回憶:“他對你一往情深。”

“別用這麽惡心的詞。”

“你歧視同性戀?”

周閻浮問心無愧:“只歧視兩面三刀的人。”

“不是都忘了嗎?怎麽知道他兩面三刀?你現在腦子裏記得的應該都是他的好吧,不是勾肩搭背稱兄道弟好得像穿一條褲子嗎?晚上要不要抵足而眠秉燭夜談?有沒有睡不著的夜晚‘懷民亦未寢’的時刻?”

周閻浮:“……”

都什麽跟什麽。

裴枝和冷笑一聲:“算了,人死為大,而且你腦子裏記得的都是這人好的時候,我就不當這個不識趣的討厭鬼了。”

他下床落地,將行李箱提手哢嚓一拉,邁出一步:“再見,我先回維也納了。”

關鍵時候,周閻浮拎起了兩個籠子:“你走了,它們怎麽辦?”

關於這趟埃及度假之旅為什麽會加入三只雞這件事,沒人能說得出究竟。

它們被辦理了寵物證,搭乘裴枝和的私人飛機入境。雖然米娜宮管理團隊頗有微詞,但埃莉諾夫人一封郵件寫到了董事會後,也就沒問題了。

周閻浮挾雞王儲而令天子,抓住裴枝和躊躇的間隙,說:“我想起來一點了。”

“什麽?”

周閻浮斬釘截鐵:“馬庫斯及其家族死有餘辜。”

由於兄弟倆都已死於非命,阿勒法希姆家族確實已今非昔比,不成氣候。

裴枝和用細長的指尖點點他心口:“惋惜嗎?”

“不。”

“要是沒有我,他跟你表白,你會怎麽樣?”

周閻浮訓練有素:“當作異端打死。”

裴枝和滿意了。

翌日天剛明,米娜宮附近客房的客人們,被一連串的打鳴聲吵醒。

……誰在五星酒店養雞啊!有沒有公德心!

裴枝和一個激靈,睡眼惺忪地滾下床去,將波蘭王子抱進懷裏,捏住了它的雞喙:“噓!噓!”

閹割後的王子已有段時間不打鳴了,也許是新環境讓它興奮。

既然醒了,裴枝和索性不再睡。把雞當暖爐,抱著推開陽臺門。

這是整個米娜宮視野最正的客房之一,擡頭,沐浴在晨曦薄霧中的金字塔如此巍峨,巖石構成的棱線在未完全展開前的日光中呈現出古老而冷峻的灰金色,讓裴枝和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有件事他一直沒好意思說。在馬庫斯將周閻浮的來歷抖幹凈時,他想要欣賞裴枝和對這男人出生的鄙夷。然而自從知道周閻浮是在誕生了金字塔的土地上長大,是被創造過金字塔的民族的後裔養大後,裴枝和卻覺得這個男人好像更性感了。

太陽升起得很快,破除晨霧,讓金色漫漶大地。裴枝和看得目不轉睛。

從背影看,他的黑色真絲睡袍被風輕輕吹動,輪廓被鍍上了光,整個人神聖得似乎要融化進這流淌著蜂蜜色的畫面裏。

周閻浮從背後輕輕擁住他,陪他一同看著這磅礴雄渾的景象,

“1798年,拿破侖的艦隊從法國啟程,他帶了三萬五千名士兵,以及一百多名隨軍學者。在開戰前,他正是和你現在一樣靜靜註視著這曾代表人類文明高度的龐然大物,對他的士兵說:‘士兵們,等在你們前面的是足足有四千年的漫長歷史!’

這句簡短的話究竟蘊含著什麽樣的力量,讓缺吃少喝熱得快中暑的法軍士兵們,居然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裴枝和想起在盧浮宮看到的那副著名的油畫:“《金字塔戰役》畫的就是這個?”

“對。不過,拿破侖的勝利十分短暫。法軍在這片土地上掠奪的大部分寶物,都在隨後被英軍繳獲。”

“哦……”裴枝和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

果然是英國佬。

“所以難怪據說胡夫金字塔的塔尖在英國?”

周閻浮失笑:“不是。首先,英國有的那塊不算塔尖,更類似於外衣。金字塔建成之初是白色的,外層是磨光了的石灰巖,所以才會有在烈日下閃閃發光的效果。英國收藏的就是這樣的東西。至於真正的塔尖,在古埃及語裏叫‘奔奔石’。古埃及的神話裏,原始海上升起的第一塊陸地就叫做奔奔,是創世神阿圖姆首次站立的地方。”

他更近地湊近了裴枝和,用近乎耳語的聲音溫沈地說:“阿圖姆用呼吸、精.液創造了空氣神‘舒’和水汽神‘泰芙努特’,又用眼淚創造了人類。”

裴枝和一本正經:“制造材料和成品聽上去很科學。”

“所以,奔奔石是法老覆活的關鍵。美國國璽的圖案也是一座金字塔,塔尖奔奔石的部位有一只眼睛,拉丁文寫著‘神佑美國’,後來這只眼睛也成了共濟會的標志。不過,奔奔石目前下落不明。”

周閻浮勾唇,笑容有一絲意味深長:“根據整個歐洲和美國對古埃及文明的崇拜,或許它被輾轉收藏於什麽神秘家族也未可知。”

在露臺用完了早餐,兩人啟程前往吉薩,以近距離參觀。三只雞被放在了客房,尤其是兩位公主——它們需要找地方下蛋。

越接近巨石陣列,空氣與光線都變得更加幹燥、明亮、鋒利。

裴枝和試圖和金字塔合影——一定要是最大最有名的那座,但以失敗告終。人都畸變成筷子了,也沒能將整座塔收入畫幅。

一個牽著駱駝的阿拉伯人湊過來招攬生意,滿口“我的朋友”的

,稱可以帶他們騎著駱駝去合影點。

雖然他們的私人管家早已安排好了一切,但裴枝和還是心動不已,扭頭看向周閻浮。

周閻浮剛要切換到阿拉伯語問價,裴枝和躍躍欲試:“我會講價!”

“五百。”阿拉伯人說。

裴枝和:“兩百!”

阿拉伯人倒吸涼氣,苦笑道:“你長得這麽漂亮,砍價居然這麽兇!”

裴枝和飄飄然。

“這樣吧,二百五十好了。”

“二百,就二百,交個朋友!”裴枝和乘勝追擊。

“Ok,ok……”阿拉伯人比著手勢,無奈地說,“請。”

裴枝和大獲全勝,一扭頭,發現烈日下,周閻浮一手扶額。

裴枝和疑心病可重:“怎麽了?你這什麽表情?”

周閻浮鼓鼓掌:“沒什麽,寶寶好厲害。”

駱駝跪地,周閻浮先上,接著拉上裴枝和。

駱駝一動,裴枝和開始尖叫:“恐高了恐高了,怎麽這麽高!”

阿拉伯人雖然沒聽懂,但友好地大笑。

他就這樣拉著韁繩,慢悠悠地將兩人拉到合影點。

清早的太陽還不毒辣,風吹過,帶來乍暖還寒的體感。然而好景不長,走了沒兩百米,駱駝就不走了,脖子高高擡起。

裴枝和:“它怎麽了?”

對於這個問題,周閻浮似乎早有答案,但沒說話。因為今天的裴枝和有一種氣勢洶洶的興致勃勃。

阿拉伯商販裝模作樣地拉了拉韁繩、呵斥兩句,接著聳聳肩扶扶帽子:“它累了,不想走了。”

“什麽?”

商販做了個閉上眼側枕而眠的姿勢:“它現在就像這樣。”

裴枝和:“那怎麽辦?我還得去博物館呢!”

商販搓了搓手指:“Dollar,dollar。”

“……”

裴枝和憤怒地像只氣鼓鼓的小鳥:“到底是你累還是它累!”

周閻浮不幫忙,墨鏡一戴,就在旁邊笑。

“息怒,息怒,朋友。”小販愁眉苦臉地說:“現在正是齋月期,我們阿拉伯人餓得只有力氣做好事了,你不給我dollar,我也沒有錢給它買吃的。”

裴枝和回頭:“他說的是真的?”

周閻浮雲淡風輕:“齋月期間他們確實吃得很嚴格,至於買賣中的道德水準,真主沒規定。”

“……”

裴枝和摸出了一張一美元給他。按匯率,這裏有40埃及鎊左右,是他們騎駱駝的五分之一呢!

商販高興了,駱駝也動彈了——雖然駱駝什麽也沒吃。

高高興興再上路,商販忽然聽到背後傳來阿拉伯語。

“記住,不管你等下要怎麽坑他,你都要讓他勝利。只要照做,會有人給你報酬。”

他回頭,迎著光瞇縫眼睛,看向駱駝背上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逆光及墨鏡讓他的表情不為人看透。

“你是阿拉伯人?”

“科普特人。”

“哦!”商人應了一聲,表情覆雜,低下頭嘟囔:“紮巴林人?紮巴林人怎麽可能會是這種模樣呢——”

一副他惹不起的模樣。

裴枝和問:“你跟他說什麽?”

“沒什麽,套點沒用的情報。”周閻浮從背後擁住了裴枝和的腰,將臉貼在他肩膀上,是懶洋洋地說:“曬。”

裴枝和感覺後頸脖子麻酥酥的,像是被熱敷後被一雙最厲害的手按摩。

周閻浮在跟他撒嬌?

………………

他一動也不敢動,任由他把自己抱成了一個大型玩偶。

終於到了合影點,兩人下駱駝。裴枝和讓商販給他們拍合影。

周閻浮也不管這商販的臉色,直接擡臂一勾,將人攬進懷裏。

商販臉都綠了,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訕訕地笑說:“你們感情真好。”

在周閻浮要親過來時,裴枝和咬牙切齒:“你入鄉隨俗做個人吧!”

快門定格,這成了他們人生中第一張合影。

在這邊觀光完以後,駱駝繼續載著他們前往據說時被拿破侖轟掉了鼻子的獅身人面像前。

裴枝和從錢夾裏摸紙幣。兩張一百面額的埃及鎊,搭上一張二十面額的小費。他龍心大悅,表揚道:“雖然你的駱駝鬧了點小脾氣,但總體還是很愉快的,祝你生意興隆。”

小販露出上下兩排大白牙,比出個“二”,“兩百。”

“是兩百啊。”裴枝和再度確認了一眼。

“刀樂,兩百刀樂,不是埃及鎊。”

裴枝和:“……”

裴枝和:“你不如去搶。”

小商人跟他來了個超級加倍,比出四個黑乎乎的手指:“兩個人,四百刀樂。”

“……………………”

談價時是兩百埃鎊是4美元。落地翻了一百倍。

裴枝和力竭了,扭頭看向周閻浮:“你管管他。”

周閻浮:“我打個電話給總理?”

裴枝和瘋狂點頭:“當個事辦!”

周閻浮掏出手機,按下一串號碼後像是忽然想起來:“但我‘死’了。”

“……”

果然,男人是靠不住的。裴枝和一把將鈔票從這小商人的手中搶了回來,擼起兩邊袖子:“安拉在上你認真的嗎?四百美金個一小時你怎麽不去搶?知道的我在騎駱駝不知道的以為我騎了戰鬥機呢!按你的時薪,我看你們埃及人也是趕英超美腳踢北歐了!就這麽多,你不要我就報警!你有本事讓警察來抓我!”

貧瘠裸露的荒土上,身形纖細挺拔的男人怒目而向,一身純白色海島棉休閑襯衣勾勒出松散線條,明明身上沒什麽裝飾,偏偏就是與周圍怠惰的歐美人截然不同,時髦得不得了。

周閻浮甚至都不敢摘墨鏡。

因為裴枝和過於引人註目。

果然,一聲驚喜的“枝和”,立刻打斷了裴枝和的滔滔不絕。

“真的是枝和!哎呀,你也來埃及度假啊?”立刻幾個中國游客圍了上來。

裴枝和臉一燒,像是自己在幹勒索似的,將墨鏡戴上,用法語說:“你們認錯了。”

“哎呀,說法語!肯定是他!”

“……”

在一連串的“我們來合影吧!”中,裴枝和將兩百二十塊埃鎊一撒,扭頭就跑,跑之前不忘拉了周閻浮一把。

小販的聲音在風中飄:“四百刀樂!刀樂!刀樂!”

“可惡的阿拉伯人,居然這麽不講誠信!”

直到坐上了前往國家博物館的車子,裴枝和還在憤怒。

“阿拉伯人不偷不搶,但認為騙人是本事,因為你可以選擇不被騙。”商務座上,周閻浮一手支腮,似笑非笑地說。

“你早就知道!你居然不提醒我!”

“看你興致勃勃,也算是個體驗。”

至於那商販,在等待那個男人所謂的“報酬”的興奮和翹首以盼中,終於等來了——兩百埃鎊。

“……”

這麽公道,等於顆粒無收啊!

車上,周閻浮懶洋洋:“沒關系,我幫你把課還給他了。”

開羅的塵土從解放廣場卷起來,撲在埃及博物館磚紅色的外墻上,周圍游客的嘈雜忽然遠了。

周閻浮換上了黑框眼鏡,為裴枝和介紹著古埃及的歷史與文物。他這時候分明又是個考古學家或至少是埃及歷史學家了,對每一件文物的來歷、流傳都能娓娓道來。

在一尊巨大的黑色花崗巖雕像前,他領著裴枝和駐足:“這是拉美西斯二世。拿破侖的人把他挖出來時,發現他的胸口刻著一行字。”

“什麽?”

周閻浮緩緩吐出一行字:“吾乃,萬王之王。”

一種遙遠的巨震,讓裴枝和身體裏升起顫栗。

“然而可惜的是,拿破侖的士兵不認識這些字。他們把雕像砸碎。現在這個是後人拼起來的。”

周閻浮說完故事,收回視線。一回眸,發現身後不知不覺跟了一長串人。

周閻浮:“……”

所有人都用求知若渴的目光看著他,希望他能繼續講。

人類還是很有求知精神的,只要知識免費……

裴枝和忍笑,舔了舔嘴唇:“繼續吧,導游?”

來到阿肯那頓的法老像前,他講阿肯那頓廢神只崇拜太陽神“拉”的歷史和失敗下場。

來到羅塞塔石碑前,他講拿破侖、商博良以及對古埃及文字的破譯,又引申到裴枝和曾聽過的科普特文。

旁征博引,語氣平淡,發音標準,於是乎,後面烏泱泱跟著的人群便時不時若有所思點點頭,或爆發出鼓掌聲。

其實博物館裏也有很多有水平的講解,不乏大學教授在此兼職。只能說,人類不僅求知,還看臉。

主要動線參觀講解完,裴枝和從錢夾裏掏出一張百元美鈔:“謝謝你精彩的講演,祝你生意興隆!”

周閻浮陪他演,接過了,謙遜宛如清貧的學者:“謝謝,這對齋月裏餓了一天的我十分重要。”

跟了一路的聽眾們紛紛慷慨解囊,周閻浮掌心朝上的那只手上,很快被花花綠綠的鈔票堆滿。

裴枝和:“……”

他懷疑這人怎麽著都能掙錢。命裏有偏財運來的。

人群散去,滿地堆放的石碑已被歷史遺忘,破碎的雕像也不再引起人的興趣,就連木乃伊都不再讓人興奮。陽光從穹頂灑下,照著塵埃,照著歷史。

周閻浮依靠在窗邊,黑框眼鏡下的雙眸沈靜投向窗外尼羅河的方向。

“曾經,法國人的艦隊在橋下被英國人炸沈,隨軍的一百六十七個學者們在炮火裏搶救資料,抱著手稿奮力游泳。”

他的側臉在午後的光線中輪廓分明,幽然的眼眸裏積澱著什麽很深的東西,但隨著他扭過頭來而消弭無形。

他勾唇,傾身湊過去,低聲:“這個小故事只留給你,因為你給的小費最多。”

從開羅出發,他們一路前往阿斯旺、盧克索。裴枝和的假期有限,這趟便沒有去紅海邊。因為周閻浮還有更要緊的事得做。

在老瀑布酒店,他們入住很少開放的頂層套房,感受阿加莎曾在此的時光,看棕櫚樹掩映下的蔚藍色尼羅河上三桅帆船順著河流穿梭。

天色漸晚,尼羅河的水色在晚光裏逐漸染上金光,河岸的椰棗樹被夕陽拉得很長。

從阿斯旺到盧克索,他們包下了一艘豪華游艇。每日的雞蛋由兩位勤奮的公主提供。

夜晚,河面上彌漫著一層淺淺的薄霧,對岸村落有經久不息的禱聲和鐘聲,是齋月的獨特時鐘。

夜半時分,周閻浮忽然了無征兆地醒來,掀開的眼眸中清醒、深沈。片刻後,他翻過身,將裴枝和抱進了懷裏了,手臂漸漸收攏,直至無人能將之分開。

是每天都在抱的。

是好久沒抱了的。

心臟還痛著,像是剛從埃爾比拉目睹他跳下的那一幕裏蘇醒過來。

裴枝和睡得好好的,被他面對面地抱進懷裏也很乖,只是微醒,嘟囔了一句,伴隨磨牙:“周閻浮?”

“嗯。”

周閻浮應了一聲,帶有奇斐香的掌心蓋上了他的眼皮。

他回來了。

他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過去這段失憶的日子並未在他腦海裏消失,因為他就是他。只不過醒來的他,帶著全部記憶的他,到底有著更多的驚心動魄和刻骨銘心。

他貼住心臟,用科普特語對自己無聲地說:謝謝你把他愛得很好。

在裴枝和游歷盧克索眾神廟時,蘇慧珍也被埃莉諾夫人帶到了開羅。

她嚇傻了,以為又被埃莉諾綁架了一次。

但不止是她。奧利弗,帕克,西蒙,諾亞……所有曾出現在埃爾比拉那一天直升機上的人,都默契地閃現了開羅,穿正裝,打領帶,沒帶槍。

帕克擰著溫莎結:“沒帶武器怎麽感覺怪怪的,我們不會被一鍋端吧?”

第一次來垃圾街的諾亞喝著那不明的被稱之為茶的液體:“比起這個我更想問我們不會集體跑廁所吧?”

挨了奧利弗一擊腦殼。

諾亞:“我更想知道我們出現在這裏是為了什麽?”

西蒙啪地拍了下額頭:“天吶就沒人跟他說一句嗎?”

虔誠而絕對的保守派天主教徒諾亞,茫然地問:“你們有什麽瞞著我?”

奧利弗:“你將見證Boss的重要時刻。”

西蒙:“這不還是賣關子嗎?”

奧利弗乜他一眼:“你來。”

西蒙動了動嘴皮:“……你將見證Boss的重要時刻。”

帕克:“我來!”

看著諾亞的眼睛,他張了張唇:“我先問你啊,要是Boss是異教徒,你怎麽辦?”

“信仰自由。”諾亞說。

“但要是Boss愛上了一個男人呢?”

“我將通過隱秘的金融手段對他迎頭痛擊。”

帕克·西蒙·奧利弗·一眾:“好叻。”

諾亞:“……”

洞穴教堂中,空氣中還帶有昨夜的涼薄與塵土味道。

裴枝和從盧克索回來,以穆卡姆山作為終點。周閻浮告訴他,阿布納神父已到了最終的日子,裴枝和想和這個救了這麽多命的老人好好道別。

然而一進入教堂,他懷疑今天日子不對,怎麽這麽多人?也不是禮拜天啊。

不僅如此,奧利弗,西蒙,帕克……這些他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人都在。

甚至還有蘇慧珍?

蘇慧珍還嫌棄地抱著三只穿著裙子和腳套的雞。

“……”

昏黃的燈光把每一幅聖像的線條拉得柔軟,再由石壁反射成一片溫和卻深邃的金色。空氣中有經典的沒藥、乳香味,還有潮濕石壁的清涼氣息。

裴枝和吞咽了一下,似乎預感到了什麽。

阿布納神父站在聖所前,背後是高聳的石壁與安放《Holy Bible》的石制講臺,光從山洞的眼處傾瀉進來,令他的白色祭衣落上柔和的逆光。雖然他沒到彌留之際,但確實看上去風燭殘年 ,只不過蠟燭的光讓他的臉顯得精神矍鑠。

見到裴枝和,他說:“你來,孩子。”

裴枝和遲疑了一下,但周閻浮勾住了他的手,溫沈的目光落在他眼底。

他們一起來到了阿布納神父前。

阿布納神父舉起了十字架,輕聲吟誦:

“孩子們,你們今日來到主光照的磐石之前。在這座由神親手鑿開的殿裏,願你們的心彼此成為奔奔石——在混沌中升起,在光中立穩。願你們從此的道路,不被塵世動搖,如同這山,如同上帝永恒的手所托住的土地。”

裴枝和聽不懂,這教堂裏大部分的人都聽不懂,只知道老人的語氣如羊皮紙般柔軟,帶有一股特有的深沈力量。

“主見證你們的承諾,主也會在你們跌倒時扶起你們。

願你們的愛成為醫治。

願你們的同行成為救贖,

願你們的結合成為光照他人的祝福。”

說完這一切,阿布納神父已然來到了自己精力的盡頭。幾個教眾扶著他坐下,他微笑、溫和地註視著裴枝和,點了點頭。

感謝全能者,這是他人生第一次為兩位相同性別的人主持儀式,為他們向全能者禱告。

裴枝和擡頭望向周閻浮,不知為何心臟像是要跳出來了。他假裝鎮定地說:“神父說了些什麽?”

洞穴深處的燈光落在周閻浮的眼中,像是他的生命之火在他的眼眸中跳動。

“看到你從埃爾比拉跳下來時,我以為我在做夢。”

裴枝和心臟狠狠一跳,眼眸驟擡,幾乎失聲:“周閻浮——?”

“是我。”周閻浮確鑿無疑地應了他,目光鎖定他:“那個時候的我,什麽也來不及想,只有一個念頭:寶寶會很疼吧。”

後來,在漫長而冰冷的漂流中,清醒的他在履行著愛裴枝和的職責,而昏睡的他,卻在一次次看著裴枝和從埃爾比拉躍下。

他墜海多少次,他就跟著多少次。

他疼多少次,他也疼多少次。

在這種累計的疼痛中,路易·拉文內爾知道,他的重覆結束了。閉著眼躺在黑暗河流上的他,從眼尾滑下的眼淚與河水融為一體。這是他和他雙重的痛而孕育出的眼淚,這眼淚托著他,將他飄向他的方向。

“在一次次的重覆中,”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周閻浮用了一個迷糊的表述——對了,是誰讓埃莉諾帶了蘇慧珍過來,又是誰讓奧利弗帶上這麽多人的?他明明只邀請了這兩個。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命運選中的戲弄者,後來終於明白,我是被你選中的幸運者。”

是裴枝和痛他所痛—— 痛他竟背負著愛人的背叛而死去,痛他背負著愛人的口是心非而死去,痛他被愛得這麽糟糕而死去——因為痛著,因為要讓他找到真相的執著,他才活了一次次。

執著地要泅游過這詛咒之海拯救彼此的,是愛人寫滿遺憾的心。

而詛咒的循環,是因為這一世的他如此確鑿地明白了裴枝和的心意、知曉了他所有的愛而被打破。

不是他在一輩子一輩子中去愛裴枝和,而是裴枝和用了這麽多世告訴他,他是被愛著的。

被握住手時,裴枝和才知道這男人的手很冰,不似平常。

他單膝跪下的一瞬間,石壁似乎反響出了裴枝和驟然激烈的心跳。

而他手中篆刻銘文的鉆石戒指,是他早就在埃爾比拉之戰前就準備好。

周閻浮看著裴枝和的雙眼,微微勾起唇角,神色卻斂得如此莊嚴。

“在這片世界上最古老的土地上,在我的信仰與巖石互相守望的地方,我優素福·馬立克,路易·拉文內爾,周閻浮發誓,餘生我將忠誠地守護裴枝和,快樂他所快樂的,痛他所痛的。

無論今天你是否同意,我的一生,過往的所有,未來的所有,都永遠屬於你。”

在他的天鵝絨方盒裏的戒指,鐫刻的內文閃爍,是他早就給出承諾:

你,是我一生的牧者。

“所以,”這個找回了所有強大與傷痕的男人罕見地停頓,喉結滾動,吞咽了以後才能將話說完——

“你願意嗎?”

裴枝和的眼淚早就流了下來,開口就是一句埋怨:“周閻浮,說好的一個月就東山再起,你回來得好慢啊!”

根本沒人責怪他的埋怨煞風景,反而都心有同感地齊刷刷看向周閻浮。

就是!

伴隨著他“好慢”的埋怨的,是他快而堅定的一步。他兩手緊緊環住了單膝跪著的周閻浮的脖子:

“來到愛人的身邊,要像我這樣快。

“以及,

他聲音輕快,嘆息中有著酸澀和悶悶的可愛,就響在周閻浮的耳邊。

“再來幾次都願意。”

——fin——

【作者有話說】

久等了!正如枝和等著周閻浮[爆哭]

等我緩一緩可能會在作話丟一段後記。

番外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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