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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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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一萬次日落

一直等待老板通知的奧利弗, 在靜默等了一周後,終於忍不住上門來。

奧利弗直接輸入了密碼,客廳裏沒見到人, 只見到了寵物雞。

三只雞長勢喜人, 已經度過了瘦不拉幾的尷尬期, 變得豐潤圓滾滾起來,每只都穿著漂亮的鞋套, 套著公主風宮廷風的圍脖,除了禿了頭的波蘭王子除外。

裴枝和正在倫敦巡演。奧利弗盡量讓自己別去想這小雞衣服是誰給穿的。

一路找都沒見到人,奧利弗越找心越沈,終於來到了盡頭養雞的陽臺。

接著, 奧利弗就看到了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落地窗前,午後的光線從斯蒂芬大教堂的方向漫射進來, 在男人身上投下了柔和的輪廓。

穿著白色襯衣, 像是剛從辦公室前推開億萬合同的路易·拉文內爾, 正優雅俯身,從雞窩裏撈出了什麽。

他的襯衣袖口沒有扣上,而是隨意向上翻折了兩道, 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兩條黑色絲質松緊臂箍恰到好處, 將襯衫的袖管固定出微微淩亂的弧度。

為了方便做事, 深灰色重磅真絲領帶沒有垂在胸前,而是被順手塞進了襯衫第三和第四顆紐扣之間, 讓他姿態多了一絲漫不經心。

兩個雪白的蛋, 在他曾握以至高無上權柄、被槍與刀械留下光榮印跡的手掌心躺著。

奧利弗目瞪口呆。

真是見了鬼了!

在如此前路茫茫、眾人惶惶的境地裏,他們老板在撿雞蛋………………

帕克來訊。

帕克:【老板怎麽說?想起什麽, 說了什麽嗎?】

從他的問話方式看, 他正在焦慮中。

奧利弗單手敲字:【見到了, 在撿雞蛋。】

帕克:【?】

帕克:【別慌,老板這麽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奧利弗簡單打了個招呼,盯著周閻浮手裏的蛋:“這什麽?”

周閻浮乜他一眼:“乒乓球。”

奧利弗:“不是,我知道是雞蛋,我問這誰生的?”

周閻浮又乜了他一眼,問:“你是不是有什麽家族遺傳病沒告訴我?”

奧利弗:“……”

“你是想聽到是我生的,還是裴枝和生的答案?”周閻浮漫不經心地問。

“就不能是哪只雞生的嗎?”奧利弗無奈。

周閻浮在三只裏面精準地指出了一只藍色的科欽球雞。

奧利弗不動聲色而默默地覺得他和帕克們的事業完蛋了。因為他們老板居然能知道是什麽雞下了什麽蛋。一個有事業心的男人怎麽可能如此!

“剛生出來的。”周閻浮將蛋遞過去,“感受一下。”

奧利弗心情覆雜地接過,薄薄的蛋殼,小小的蛋,溫熱的觸感。奧利弗克制住想把它捏碎的沖動。戎馬一生,殺戮無數,對鮮血溫度的感知遠比雞蛋更熟悉,此刻居然生出了一種懷抱新生兒的小心和無所適從。

“我們這一生制造的死亡太多,創造的新生太少。”周閻浮淡然地說。

奧利弗吞咽了一口,緩緩說:“我草。”

歐洲的黑金教父要成神父了。

周閻浮從他手裏接回蛋,放到水流底下沖洗。

奧利弗想了想:“枝和是男的,不能生孩子。”

周閻浮輕柔搓著雞蛋的手頓了頓:“我知道。”

又說:“這是卵,不是受精卵。”

“枝和也不能排卵。”

周閻浮按下銀色鍍鉻水龍頭,面無表情看了他一眼:“你到底還要重覆常識到什麽時候。”

奧利弗也有點淩亂:“沒什麽,我只是有點受沖擊。”

看到周閻浮接水,開火,他又問:“你幹什麽?”

周閻浮發現他今天特別喜歡明知故問,語氣冷了一分:“煮蛋。”

奧利弗費解:“你剛剛不是說我們制造了太多殺戮?”

周閻浮一句話也沒說,安靜地劃了個十字:“感謝天父的恩賜。”

奧利弗:“……”

感謝小□□!

那三只雞很愛湊熱鬧。見兩人在廚房,它們也湊過來,先你一嘴我一嘴地啄了下奧利弗的褲腿,再暖絨絨地依偎到了周閻浮的腿邊。

周閻浮彎下腰,將胳膊像座滑梯似地遞過去。塞爾瑪公主和和順公主都熟練地跳上了他的臂彎,只有波蘭王子躊躇著,怯生生的。

周閻浮示意奧利弗抱。

奧利弗將這只可憐的雞抱進了懷裏。波蘭王子很顯然想啄他,但可能是顧慮到周閻浮這個喜怒無常的男人,它還是順從了奧利弗。

奧利弗感覺自己在抱一塊黃油味的戚風蛋糕,軟軟的,蓬松無比,羽翼間散發出某種淡淡的香味,也許是給小雞們的沙子裏有什麽講究。

他就跟周閻浮抱著雞談起了未來。

“這樣賦閑下去,不是辦法。”

水在銀白色的鍋裏醞釀著沸騰,頂著鍋蓋。這一幕在奧利弗心裏投下奇怪的投影。在周閻浮說出答案前,奧利弗似乎已經懂了。在過完談論著子彈口徑的三十二年後,周閻浮想站在廚房燃氣竈前,為喜歡的人安靜等待一鍋水煮開。

周閻浮靠在門邊,望著正對著的玻璃窗望出去的森林,說:“算起來,我已經超過一百歲了,奧利弗。”

奧利弗身體一震:“你相信了?”

“我在Arco裏看到了自己最後一次去埃爾比拉前寫的備忘錄,同時也看到了過去每一次的經歷。所以,在你面前的,是看過比你多很多次日出的男人。一年的日出是三百六十五次,我呢?我的三十二歲,日出不止三千六百五十次,也不止一萬次。一個人要擁有什麽勇氣,才會在這漫長的重覆中,而不感到厭倦?”

奧利弗回答不了。即使是醉生夢死的蠢蟲,也會偶爾在虛無的日覆一日中驚醒一次,走出門去。很多時候,你推開了家門,就是推開了人生的門。但對周閻浮不是這樣。他一次次推開門,歸宿無非都是黑色的海。

“我討厭重覆。”周閻浮從窗外收回視線,停到奧利弗臉上,笑了笑:“很多年前,有個在貧民窟被收養的孩子,無知無覺像個動物、牲畜一樣地長大,那時候他就知道人的一生,日子是重覆的。現在在撿著垃圾、分揀著動物糞便和富人家餐桌的廚餘的生活,在長大,成為青年,成為父親,成為老人的日子裏,都不會變化。”

這是一段奧利弗知道的有關他的經歷,雖然在巴黎重逢後,身為雇傭兵的他和身為大貴族的他,對此都只字不提。

奧利弗從不知道這個叫路易·拉文內爾面色冷冷、諱莫如深的臭屁高中生是否還記得自己。上次在開羅的營救行動,對他在紮巴林社區裏的號召力,奧利弗懂事地什麽也沒問。

“後來,他因為命運的捉弄,被帶去了巴黎。游.行、諜戰、藝術、百貨商場、時裝周,拱廊。這些在他進入巴黎的最初三年裏,他從未見過。”

奧利弗眼皮動了動,看向漫不經心的周閻浮。

“他被關在一個地牢裏,教授以血腥陰狠的格鬥和殺人技巧,輪到時,就被拉到一個地下秘密廣場上,像牲畜一樣和另一個人廝殺,直到殺死另一個,或被殺死。”

幾乎是瞬間,“公爵的宴會”這幾個字就滾到了奧利弗舌尖。他吞咽,喉結滾著,目光緊視著周閻浮。

“那三年對於他來說,也是他最討厭的重覆。地牢有一扇小小的窗,在每天特定的時刻,會有一縷陽光射進來。但他從不知道這是幾點的陽光,因為在重覆中,他已經失去了時間。時間是為秩序而生的,是掌握秩序者的武器,奴隸,囚犯,流水線工人。沒有時間,時間在主人、獄警和工廠主手裏。也談不上出人頭地的夢想,因為他已經察覺出整個機制對他的特殊。獲勝者可以被贖走,但每個月都會殺掉一個對手的他,總是會回到地牢。”

“為什麽?”奧利弗不由自主問,帶有一絲難以遏制的怒氣。

“不要問,奧利弗,如果你不具備推翻舊機制的決心或能力,就不要質問。”周閻浮停了停,平靜無波地繼續講下去:“曾經有一天,他在地牢裏聽到了花園裏傳來的弦樂聲,他踮起腳貪婪地聽著,大拇指的指甲倒嵌進肉裏也不覺得痛。很長一段時間裏,這段樂聲都是支撐他繼續下去的理由,直到他殺死了第三十六個人。這種重覆,終於讓他來到了自毀的邊緣。”

“然後呢?”奧利弗迫切地追問。

周閻浮掀起眼眸,綠色瞳孔深得讓人畏懼,正如奧利弗在埃莉諾夫人的宅邸裏第一次見到作為高中生的他那樣。那是一股令人寒毛倒豎的深和冷,像盤踞著巨龍的深淵,讓他這個在無數火線上退役下來的雇傭兵也感到不寒而栗。

現在奧利弗知道了,那是因為十六歲的他,已經殺了相當於他軍官生涯戰績總和的人。用炮彈轟炸、用槍射殺,和用冷兵器手刃的感覺截然不同,殺人實感一級級遞增。

路易·拉文內爾在經歷了這一切後,居然還是一個能說會笑的正常人,這太不可思議了。

不對……奧利弗發現,這當中有短期記憶在作祟。他太熟悉這一年的路易·拉文內爾,而淡忘了過去的他。三十二歲前的路易·拉文內爾,就是怪物。

他是一個會因為別人在宴會上嘲笑了他、潑了他一杯酒而隱忍不發、布局十年,將對方手腳親手折斷的男人。

血債必還,睚眥必報,錙銖必較,像蛇一樣蟄伏,像鷹一樣盤旋,像豹一樣匍匐。

“然後,在他放棄,即將被對手殺死時,有個貴婦人賣下了他。”

埃莉諾·德·拉文內爾。這個當代法國貴族最嚴厲的母親,正用她的冷漠、傲慢和小皮鞭教著蘇慧珍什麽是禮儀。

“他結束了他人生的第二個重覆,來到第三個。”周閻浮擡了擡唇角:“每天的殺戮,沒完沒了的情報戰,逃避暗殺,找出叛徒,完成交易。他確實有了不可思議的錢和地位、勢力,全世界都唾手可得,但這些並不是他人生的意義。奧利弗,他這種牲畜一樣的人,從沒人教過他人活一世的意義是什麽。”

阿布納神父說,人的意義,是為了讓上帝在你身上的形象再次清晰。你被造就,是為了與他相似——仁愛,憐憫,堅忍。你誕生自一個充滿試煉的民族,殉道、迫害、貧窮、疾病、歧視,從未停歇。在磨難裏與主同行,可以的話,成為一個讓他人因你而得到安息的人。

路易·拉文內爾,是這樣做的。他從未丟棄“優素福·馬力克”這個姓名,以他的身份踐行著天父的意志,修補世界的裂縫。

但這些並不足以支撐他重覆在這樣的日子中。他將自己視為沙漠教父們的追隨者,不僅僅是禁欲,而是將身處的整個世界,看作烈日下的荒漠。他的重覆,是一場修行。假如能惠及世人,那是主對他額外的恩賜。

“在他還沒有想清楚這第三個重覆是否有意義時,他走進了第四個重覆。”

周閻浮換了人稱。

“你可能不能相信,在這一世你看到的我和枝和之前,我傷害了他很多回。‘閻浮’這個名字,是第三十多次時我為自己起的,也是那一世開始,我才把愛他作為我重生的目標。”

周閻浮頓了頓,“在此之前,我已經重覆多看了一萬多次日落。”

說到這裏,他唇角勾出一絲自嘲的笑:“你看,人一旦執迷不悟起來,居然需要這麽多的重蹈覆轍才能頓悟。”

“別這麽說,路易。也許正是因為那些執迷不悟頭破血流的日子,才淬煉出了這一世的你。現在的你,正是愛枝和的最好的模樣。”

周閻浮點點頭:“多看了一萬次日落,才讓我領悟到一生的意義是愛他。又多看了一萬多次日落,才讓我找到靠近他的正確方式。奧利弗,兩個人正確而真心地相愛,這概率並不比找到人生的真諦更高。人有多容易這一世碌碌無為,就有多容易與愛人失之交臂。”

水開了,咕嚕嚕地冒著水泡,將鍋蓋頂得發出震動聲。周閻浮放下了兩只雞,將鍋蓋揭開,輕巧地將兩顆洗凈了的蛋在鍋沿敲開,放進去。

奧利弗看著他的動作,又看著蛋液蛋黃在沸水中逐漸凝固成形。他料想這是裴枝和教他的一種吃雞蛋的方式。

周閻浮轉過身:“你覺得,我究竟是花了多少時間,用了多少次重覆,才領悟到人生和相愛的真諦?”

對他來說,這一生不是呼風喚雨,也不是風花雪月,而是站在這裏,心無雜念地等水開。

奧利弗留在這裏,吃完了這枚新鮮的雞蛋才離開。他平時吃炒蛋、滑蛋、煎蛋、水煮蛋多一點,像這種剝了殼的煮蛋還是第一次吃。火候剛好,金嫩的蛋黃裏還有一絲溏心。

吃完後,周閻浮送他到門口:“給他們安排好新身份,讓他們去過內心想過的日子。”

奧利弗下意識問了一句:“我呢?”

周閻浮思考了一下:“作為我一生裏最好的老師,你介不介意出席同性戀的婚禮,並做伴郎?”

奧利弗被這句話裏的信息量砸懵了。但不等他追問,周閻浮就關上了門。

他差點同手同腳地下樓,經過一家看上去門面高檔的裁縫店,最討厭穿西服的他就這麽渾渾噩噩地走了進去,為自己定做了一身新的西服——當伴郎時候穿。

新古典主義的大平層裏,波蘭王子發出了一聲嘹亮的打鳴聲。

它最近打鳴越來越頻繁,尤其是是趁著裴枝和不在,它肆無忌憚地專挑淩晨兩三點以及下午一兩點時候打——也就是周閻浮休息的時候。

很顯然,這位被廢黜了的王子是故意的。

面對餐桌上的男人投下來的若有所思的一瞥,波蘭王子打了個冷顫。

不,不可能,它在這個家至少還有一定的地位在,小雞國的國王會守護它的!

小雞國國王遠在千裏之外的倫敦,剛結束了上午的排練。在下午登臺演奏前,他忙裏抽空給周閻浮撥了個視頻。

一撥視頻,他覺得屁股疼。

為了恢覆記憶,這段時間周閻浮拉著他夜夜笙歌,每次確實能拋出一點點什麽片段,但都連不成線。

過分的是,為了加快進展,周閻浮甚至會出現在協會大廈外,將吃完午餐的裴枝和接走。

裴枝和一恨協會大廈附近怎麽會有這麽多高檔酒店,二恨這個男人怎麽會一開了葷就如此興致勃勃,一副吃不夠的模樣。

酒店套房內,對白不堪入耳。

“寶寶再努力搖一下,有些新的東西要被想起來了。”

裴枝和扒著門,被男人貼抓著的p{}g翹得很高,不自覺更用力地搖著騕,直到身後男人的眼神更深。

他嗚咽地問:“想起了什麽啊?”

扣在他p{}g上的扌更為用力,青筋充滿暴力感地爆起,令他的軟肉幾乎從指縫中溢出。

嗓音沈啞:“想起你之前也是這麽賣力地搖。”

“……”

路易·拉文內爾你真是壞事做盡,背棄天父徹底……

當然,壞事做完後,周閻浮還是會稍微回憶起一兩件完整的細節。比如終戰前,他們曾在瑞士的雪山中度過了與世隔絕的三天。

有一天,他“回憶”起了裴枝和曾認他做教父一事,於是便自然而然地與第一晚時當作範例叫他的”Daddy”聯系起來。

“寶寶怎麽可以和自己的教父做這種事?”他一邊瘋狂地進出,一邊在他耳邊微喘著問。

過了會兒,換了個姿勢也換了種問法,將他一條蹆壓在下面,從刁鉆的角度深深地込內,問:“寶寶在和自己的教父Daddy做什麽?”

裴枝和如實地答,這個男人便會獎勵他,俯身親吻他的眼皮,叫他:“雖然喜歡吃教父的r棒,但還是乖寶寶。”

如此,裴枝和上著早中晚一天三次的班……他不知道,對於這個男人來說,一切體驗都是新的,真正是剛吃了腥。

裴枝和把出國巡演當放假。

其他團友早就在長期的樂團生涯中被磨沒了期待,只有他們首席躍躍欲試、摩拳擦掌,甚至眼巴巴追著經理問:“退一萬步講,就不能接下來三個月都在倫敦演嗎?”

經理:“……”

你要不看看你團名的擡頭呢。

視頻撥通,手機很顯然是被擺在了什麽支架上,而鏡頭前的男人正拿著兩個銀光閃閃的什麽工具。

裴枝和:“你在幹什麽?”

周閻浮剪住了波蘭王子的雞翅膀,拎起來給他看了一眼。

波蘭王子滿臉驚恐。

裴枝和臉色煞白:“你幹什麽!你不許吃它!”

“不吃。”周閻浮垂眸,將銀色手術刀在手中嫻熟地轉了一圈——長期的負傷生涯,他和奧利弗都是半個外科專家了——

“只是給它做絕育手術。”

《只是》

波蘭王子天塌了。

裴枝和也覺得天塌了:“一國王儲怎麽能是個太監!!!”

“沒關系,你還有兩個每天定時下蛋的公主。”周閻浮忙裏抽空看了裴枝和一眼:“絕育了就不會打鳴了。”

首席怒不可遏,聲音穿透了他的休息室:“周閻浮,整個房子裏最應該絕育的就是你了!”

【作者有話說】

波蘭王子:願天堂沒有睪.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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