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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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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落在我肩頭的雪

公海, 埃爾比拉浮動原油平臺,周閻浮灰色帝國的海上心臟。管道縱橫,海風狂卷, 空氣中彌漫著原油與海鹽的冰冷氣味。風暴即將到到來, 浪已經越來越高, 站在平臺上的所有人都隨時可能被浪卷下,葬身深海。

盧錫安的武裝人員和周閻浮的隊員形成對峙, 雙方都不敢輕易交火。

狂風鼓噪在耳邊,而在上百公裏外,除了周閻浮,所有人都不知道奧利弗帶隊的直升機正在趕來路上。

而在周閻浮對面的裴枝和, 雙手被盧錫安反剪著,黑色領帶與襯衣駁領在風中翻飛, 看向他的目光冷漠已極。

這是一切的起點。

盧錫安的要求很簡單, 將Arco的密鑰和源代碼交出來, 否則,他就廢掉裴枝和的雙手。

那時候,Arco的密碼設備是一個名為“黑石”的卡片, 邊緣有激光蝕刻唯一序列碼, 內含一個定制的軍用級芯片, 裏面有一個超高精度原子鐘電路。當他將“黑石”插入與讀卡器時,Arco將會發送一個挑戰碼, Arco自身和黑石, 同時基於當前原子鐘時間與根密鑰進行計算,生成6位數的動態應答碼, 匹配上以上, 系統啟動。

這是絕對的物理掌控, 他王國的的玉璽,也是最初的牢籠。由於這無法破解的精密,想要得到它,只能通過嚴刑逼供他本人或潛入偷竊。

浪高已近數米,在黑雲下,海水如恐怖的灰色黑巨獸,一次次想要舔走被扭送在邊緣的裴枝和。

平臺下方,黑色的深海在平臺螺旋槳下形成渦流。

盧錫安:“你沒有時間思考,浪卷走他,你也必死無疑。想想吧,至少現在,你還能保全一個。”

在周閻浮開口前,裴枝和忽然說:“我知道他的密鑰裝置在哪裏。”

所有人都是一楞,包括周閻浮。

裴枝和看著他,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拒絕了全世界的冷漠:“別怪我,我真的受夠了。你的世界,和我有什麽關系?我只是一個拉琴的,憑什麽要承受這一切?就因為你愛我嗎?”

盧錫安放縱狂笑起來:“你這麽說,可是要把他的心捅爛了。”

濕冷的海風將他吹得搖搖欲墜,嘴唇也哆嗦了一下:“可是,我又沒愛過你。”

雖然從來都知道這一點,但親口聽到他在這麽多人面前大聲、冷漠、決絕地說出口,周閻浮還是還是身體裏,貼近西服手帕袋的位置傳來尖銳的隱痛。

“我不僅沒愛過你,我還一直恨你,我每天都巴不得你早點去死,或者一無所有,這樣我就能逃出你的手掌心。我每天晚上都夢這個,所以你根本不知道早上醒來時看到你這張貼得這麽近的臉,我有多惡心想吐。”

這些話所有人都聽得到,不僅周閻浮,也包括他所有的手下。

說完這些,裴枝和不再看灰暗天空下的周閻浮的臉,轉向盧錫安,目光和神情都有些迫不及待和焦急:“我知道密鑰在哪裏,你沒有必要威脅他,我也不想把自己放得這麽被動,他不會選我的,我這雙手很重要,是我給我真正愛過的人的承諾,我不想因為這個人被毀。”

盧錫安饒有趣味,眼神寫滿陰險的算計和防備:“我怎麽知道,不是們合起來演我?整個歐洲都知道,他有多愛你。”

裴枝和本就纖細的身體在這句話裏搖晃了一下,幾乎就要被風吹走:“你們都錯了。”他低下眼睫,掐緊了掌心:“這就是他的陰險狡詐之處。這麽高調地扮演愛我,你們不就都沖我而來了不是嗎?”他越說越恨,越咬牙切齒:“我成了靶子,他自己倒安全了。我還要陪睡,陪笑,現在還要搭上手,憑什麽?!”

盧錫安把玩著拉著保險栓的槍,槍口抵著自己長著灰白色胡茬的下巴,若有所思地說:“倒也有點道理。不過,現在他自己也是插翅難逃。”

“風暴就要來了。”裴枝和的眉眼染上焦躁,看了眼停機坪上那臺待命的直升機:“別浪費時間了。我當了叛徒,你答應我,事成之後就帶我走。”

呼呼的海風狂烈地掠過耳邊,越來越陰沈恐怖的海倒映在他那雙沈靜到顯得清澈的眸底。

盧錫安抽走了衛兵腰上的一把槍:“證明給我看。”

裴枝和怔住,纖細蒼白的手接過槍:“什麽意思?”

“朝他開一槍。”

槍在手有千斤重,幾乎要把裴枝和帶進腳下漩渦。

“你要是敢跟我玩花招,朝自己或者我們開槍的話,你們兩個就都等著死。”盧錫安強調:“誰給出‘黑石’,我就讓誰活。”

裴枝和拉開保險栓,舉起手,沖向與他幾步之遙的周閻浮。

周閻浮身邊的人,整齊劃一地將槍口對準了裴枝和,又在他一道低聲平靜的命令中,將槍口壓下。

他說:“放下。”

“可別真打死了。”盧錫安悠然地提醒:“他的命,我還留著有用。”

在他背後的馬庫斯·阿勒法希姆,還等著他把人帶回去,關押在地牢裏戲弄。

裴枝和看著周閻浮。他柔順的額發在狂風中不住拂過他的眉眼,像是一遍遍擦著他黑色的眼睛,每一次,都是不變的決絕。

周閻浮從他剛剛背叛了他開始,就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在裴枝和扣下扳機前,他勾起唇,綠色眼眸平靜而深邃,像平時那樣溫柔地對他笑了笑。

他願賭服輸。

裴枝和手臂顫抖,十指扣下。

“哢”的一聲。

扳機已扣,但槍聲未響。

空彈匣?盧錫安命人檢查,原來是卡彈了。他把槍重新遞給裴枝和:“繼續,直到你打中他。”

於是,裴枝和扣下了第二次扳機。這一次,槍聲響了。一絲血霧,爆發在裹挾著濃重濕氣的風中,又很快消散。

子彈深深地擦過了周閻浮的左手,帶去了血肉,留下火的灼燒痛感。但他好像沒有什麽痛覺神經似的,竟站在原地毫無動作,任由血順著指尖一滴滴滴落在潮濕的甲板上。

原來這麽不可一世的一個人,居然也會敗於枕邊人的背叛——這一時刻,每一雙眼裏都是奚落和嘲弄。他們聽說了他太多的神話,事實證明哪又怎麽樣?這個地下梟雄,竟會以這樣的方式落幕。

“抱歉,我沒有受過訓練,打空了。”裴枝和漠然地問:“還要繼續嗎?我不確定這個距離我會不會意外把他打死。你還需要他活著吧?”

盧錫安拿回了槍:“現在,你可以說出密鑰在哪裏了,驗證通過後,就撤。”

怎麽回事?他已經這樣了,周閻浮為什麽還沒有下令交火?現在他已經沒有要挾價值了……

在盧錫安目不轉睛的盯視中,他面不改色,然而聲音壓得很低,用只有盧錫安才能聽到的聲音說:“在他送我的一把瓜奈裏小提琴的琴體中,你現在沒時間驗證了,帶我走。”

“耍我?”盧錫安咧嘴一笑:“故意拖延?”

“他從來不把‘黑石’隨身攜帶,風險太大,只會放在安全屋。畢竟Arco是個線上作業系統。這把瓜奈裏就在他巴黎的安全屋三樓,地址是巴黎六區……”他說出他們一起居住的房子地址,“樓下有一間書店偽裝。我可以陪你一起去驗證,如果不對,你大可把我殺了。”

裴枝和說得很慢的,等待著那隨時會響的槍聲。但是,直到他最後一個音符說完,槍聲都沒有如願響起。

以周閻浮的距離,根本聽不清他的內容。但從盧錫安的表情看,他應該是說出了“黑石”的所在地。

“黑石”確實就在他們同居的房子裏,他沒有防備過他,因為他對他的恨是那樣清高,清高到不屑於了解他的任何業務。但如果裴枝和是個聰明人,是會發現的。

盧錫安聽完,露出一個模糊的笑容:“看來,你確實很恨他。”猝不及防的,他神色一收,一把將裴枝和挾持著身前,槍口對著他的太陽穴:“優素福·馬立克,你這個竊取家族的雜種,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一,我幫你處置了這個叛徒,二,你自己上前來代替他當人質。”

他現在要想辦法脫身了。如果周閻浮下令開火,那麽裴枝和就是他的人肉擋板。別人不知道,他會不清楚嗎?他這個便宜侄子,可是跟埃莉諾夫人知會過要跟他登記成婚的!!!

裴枝和臉上毫無血色,瞪著周閻浮的眼眶染上紅,仿佛在問他為什麽還不開火。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周閻浮舉起了雙手,平靜無比地說:“我來交換他。”

濃稠的鮮血隨著他擡手的動作流下來,瞬間染透了他白色的襯衣袖口。

裴枝和冷透了凍僵了的身體震了一震,幾乎是失聲問:“為什麽?”

“真是可悲啊,優素福,都愛成這樣了,到頭來就得到一句看了想吐!這是你這一生血腥情報工作的報應,沒有人信你!你這個開羅貧民窟爬出來的野狗,有什麽資格愛人,還膽敢用拉文內爾的姓氏跟他登記結婚!”

當最後一句話從盧錫安口中嘶吼出來,裴枝和徹底僵硬住。他像一具木偶,草木做的眼眶看上去如此無情,竟然沒流出半滴眼淚。

“現在,放下武器,一步步走過來,交換他!”

周閻浮就這樣在裴枝和茫然的視線下一步步走向他。

風裏的濕度已經近百,將衣物、頭發、皮膚都吹得黏膩,連視線都模糊不清。

終於到了面對面的距離。

周閻浮沒有看裴枝和,而是對盧錫安說:“放了他。”

盧錫安的人將他雙手剪到身後綁好,盧錫安則將裴枝和狠狠推送出去,露齒一笑:“要不然,叔叔還是幫你清理一下門戶吧。”

槍聲響了。裴枝和沒有感到痛楚,只覺得背後傳來一個極度熟悉、溫暖的半個擁抱——之所以說是半個,因為周閻浮的雙手被綁在身後,無法像平時那樣全然地將他圈在懷裏。然而他寬闊的雙肩,堅實的胸膛,灼熱的體溫,還是一如他們在一起的這短暫的三百多天。

這一聲後,激烈密集的槍聲馬上響了起來。雙方終於交火,而這一切裴枝和都聽不到。

他只是茫然地轉過身,看到周閻浮胸前開出的血花時,漆黑的瞳孔縮了一縮。隨後又是砰砰兩聲,子彈穿進他的身體,發出沈悶的聲響。

他撲在裴枝和的身上,已不再有力氣。裴枝和擡著胳膊,試圖給這個男人一個擁抱,嘴唇動了動:“周……周……”

他怎麽已經叫不出他的名字?

甲板如此濕滑,周閻浮往後倒去,視線無力地投向天空。

灰色的天空下,奧利弗直升機由遠及近。

他放心了。他勾了勾唇,最後一刻,想說“我不信”。不信你剛剛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不信你真的冷漠厭惡我如此。

但他在即將消亡的最後,他最終還是溫柔地認了命,對他說:“你第一排的座位,我還給你了。”

他筆直地墜下大海,在狂風中無所依傍,像黑色的一頁被翻閱過後的琴譜。

由於視角受限,他沒有看到裴枝和跪倒在地沖他伸出手,那麽想要抓住他。

不要……不要!

但他連他一片衣角都沒沾到。

平臺上的局勢,隨著奧利弗和隊員增援而改變。勝負分曉,血流滿地,而裴枝和始終跪在甲板邊緣,一動不動。

醞釀了一天的黑雲,在這一刻的天地間,浩浩蕩蕩地飄起了白色的雪。

一切都是灰的。灰色的天,灰色的洋流,灰色的原油平臺那林立的管道,灰色的甲板。只有雪是如此純白。

沒有人敢輕易靠近他。奧利弗聽著幸存隊員的匯報,目光如此覆雜地看著這個背影。

裴枝和擡起手,接住了一片雪花,看著它晶瑩地在掌心融化,繼而在所有人震驚的視線中,他閉上眼,縱身一躍。

奧利弗在這片海域搜尋了很久,沒有打撈到任何一個人的屍體。他為他們設了衣冠冢,墓裏額外放了一把瓜奈裏小提琴。

這些,都不為周閻浮所知,也一次次湮滅在重啟的時間線上。

每一次重生,都在遇到裴枝和之前,初創了原油帝國之後。周閻浮一次次重走事件,更改過無數大小節點人事,然而他不是命運的王,他主宰得了自己的行動,卻無法預測他人行為,無法預測他人因他行動的改變而產生的改變,即使只是將今早的早飯從熱狗改成稀飯,也還是產生漣漪,那漣漪明明看上去只能推動浮萍,卻最終還是能將他們推到這一天,這一幕。

裴枝和射向他的子彈,一次次擦過他的左手,在上面留下無法磨滅的疤。

這一世,他的子彈再次擦向了他,再次疊加了一道傷口一道疤。

——卻是為了救他而來。

【作者有話說】

一邊寫一邊給我哭崩了。

跳下去的那一刻,枝和心裏什麽也來不及想,沒有什麽這條命是周閻浮救回來的他要活漂亮活夠本,沒有的,一片空白之下,只有本能,沒有權衡。

以及,他沒有背叛,黑石的存放地是他亂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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