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第 30 章

關燈
第30章 第 30 章

“你夢裏相見的人,我親自送你過去。”

眼睛看著侍應生的背影, 裴枝和的思緒已經走得很遠很遠。

雖然腳尖朝前,但心底卻湧動著逃避的念頭。許久,他意識到, 這叫近鄉情更怯。最後一面時, 他拉完那首表白心意的巴赫就決絕地走了, 想著反正今生再也不會見。但如今要見了,他該怎麽表現?要敘舊嗎?商陸會選擇直面, 還是閉口不談?

……

紛亂地想著,心跳快如戰鼓,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沒經過大腦。不知道轉了幾條走廊,過了幾重門, 折了幾道轉角,侍應生終於領著他停在了一間客房門前。

叩叩叩。三下敲門, 侍應生匯報:“商先生, 枝和先生來了。”

門內也許有一聲隱約的回應, 也許沒有。裴枝和五感模糊,未餘手心出汗。侍應生掏出房卡感應,擰開門, 自覺讓開:“您請。”

裴枝和走進房間, 門在他身後自動合上, 哢噠一聲,整個房間安靜下來, 能聽到他吞咽口水。

“商陸?”他叫了一聲, 從玄關的視野望過去,暫時沒見到人。

風吹動窗簾, 床尾毯褶皺明顯, 裴枝和蹙了蹙眉心。商陸是個邊界感極強、對個人領地防範極嚴的人, 照理說,不該在一間還沒整理過的臥室接待他。

沒有人應聲。也許,是他視野盲區,比如陽臺、客廳深處,或者衣帽間?裴枝和往裏走了幾步,再度出聲:“商陸?你在嗎?”

目之所及之處,空無一人。視線觸及沙發上的一條卡其色休閑褲時,裴枝和冷不定抖了一下,後退,毅然轉身。

但已遲——

門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打開了,一個身型壯碩的人,擋住了門口所有的光。

又是哢噠一聲。

逆光感消失,裴枝和看清了來人。高大,光頭,多毛,白人,肌肉虬結,脖子和臉都泛有不正常的紅。

他喝醉了!

裴枝和警惕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但勉力維持鎮定,用英語說:“抱歉,我想是前臺出了問題,我進錯房間了……”

但這人不說英語。

“這就是安排過來的賤.貨?看樣子不是很耐玩,不過還挺漂亮,玩起來也許很帶感……”

他的語種裴枝和分辨不出,只知道他醉醺醺的,一邊盯著他,一邊嘰裏咕嚕地說著,朝他走近,並開始解襯衫扣子。

“站住!”裴枝和不住地往後退,“我讓你站住!清醒一點!”

也許是他純正的英語激怒了他,他果然站停了下來,陰鷙地低頭盯著他,緩緩說了個單詞:“slut。”

蕩.婦。

這個單詞一出現,裴枝和就知道沒有交涉可能了。

咚的一聲,退無可退的他,撞上床尾凳。房間裏短暫一瞬——也是最後一瞬的對峙,接著,這白男壯漢就張開雙臂猛撲了過來,裹挾著一身濃烈的酒臭味、香水味以及體味,就像是一頭發.情期將空氣都汙染的種豬。裴枝和轉身狼狽地踩上床,連滾帶爬手腳並用不顧一切想要逃到窗邊,至少逃到床的另一邊。

然而一只粉紅多毛生長雀斑的粗手,猛地伸出來,一把抓住了裴枝和的腳!

裴枝和嚇得大叫一聲,大腦一片空白,只知道瘋狂地往後踢腿、蹬腳,終於將死豬手狠狠蹬脫。一只黑色皮鞋留在了他手裏。他似乎感到掃興,或感到有趣,又嘟囔了一串:“玩這種把戲,我已經興奮起來了……”

裴枝和撲到了窗邊——好高!跳下去會死的!而且高樓層的窗戶角度已經封死了,他想跳也跳不成!

“別過來!”走投無路的他眼裏看什麽就抓什麽,匆忙掄起金屬臺燈,燈頭朝外沖著對方:“別過來……你現在還有機會!睜開你的豬眼看看!”

他語速飛快聲音顫抖,極速地依次切換成法語、粵語和普通話。可惜,這三種語言依然不在對方語言庫中。

那雙價值千金的手,從未掄過這樣的重物,纖長的手指與手腕與之顯得不相稱,西服下的兩條手臂抖得厲害。恐懼和腎上腺素讓他口幹舌燥瞳孔失焦。

“看來你確實不樂意,難道是雛嗎?”他又開始咕嚕,並上下再度打量了一番裴枝和,確認了他的極致吸引人,目光比剛剛清醒也比剛剛興奮了。

接著,他手腕朝後隨意一揚,將裴枝和的皮鞋扔到地毯上,直起上身,充滿從容意味地扭了扭脖子,活動了一下肩頸。左右兩個拳頭在他自己的按壓下發出了一串喀哢啦的關節聲:“來吧,漂亮的東方小雛鳥,我會好好伺候你的。”

話音剛落,他吃吃笑著,再度展開雙臂,身形可怕地飛撲過來!

裴枝和一直在尖叫。雖然還睜著眼,但他已經什麽都看不到,只是用力地、一下都不敢停歇地、猛烈地揮舞著、掄著那沈重的臺燈。

一聲悶哼,伴隨著身後另一聲發緊的“路易!”

裴枝和對外界的變化一無所知,被納入一個強悍的懷抱時,他的尖叫和顫抖都更厲害,臺燈的掄錘更染上了殊死一搏的嗜血味道。

“裴枝和!”

有人在他耳邊念著他名字,語氣發沈、嚴厲,用力程度正如他箍著他的那只臂膀。

“看清楚,是我。”

這道聲音來到了離他耳邊更近的地方,也變得更沈、更嚴厲,似乎要筆直地穿過耳道到達他心裏。

“沒事了,沒事了好麽……沒事了……”

周閻浮將唇深深壓上他的耳廓,久久未曾挪開,另一手則死死地按住了那個臺燈,直到裴枝和的掙紮漸息。

裴枝和抖如篩糠,睜得滾圓而毫無焦點宛如漆黑深海的瞳孔間,終於緩緩有了一些聚焦。這項對焦的嘗試反覆了數次,終於對齊了準星。畫面迎來清晰,在他面前的男人,不再是剛剛那個面目可憎的粉皮死豬,而是黑發綠瞳,這些天裏模糊但始終不散地屹立在他心底的身影——

周閻浮。

裴枝和動了動嘴唇,但喉嚨幹澀,沒能發出一個音節。

周閻浮讀懂了,低頭,眼底波濤洶湧,聲音卻喑啞發沈:“是我。”

他奪去他手裏的臺燈,咚的一聲丟到地上,另一手也去環抱他的腦袋,將他死死地按到懷裏,喉結滾了又滾,一口長長的氣從他起伏急促的胸膛裏徐徐吐出。

裴枝和看到他的第一眼,像長途跋涉的人看到了沙漠出口處的村莊和綠洲,像流浪很久的孩子找到了父親,仰頭在他懷裏,嘴角抽了又抽,嘴巴癟了又癟,終於兩行眼淚滑落,將所有的恐懼、後怕、絕望通通都釋放。

周閻浮指腹在他浸在淚水裏的雙眼上用力抹過,一次又一次。

他的心臟也還沒覆位。他被裴枝和臺燈撞到的側腰也還在隱隱作痛。

但這一切,都比不過他人此時此刻在他懷裏。踏踏實實、毫發無傷、真真切切地在他懷裏。

奧利弗松了一口氣下來,鞋底踩著那個醉鬼的臉,碾了碾:“不要命了?什麽人也敢碰?”

周閻浮找他時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只說“跟我走”。臉色陰沈,腳步匆匆,渾身裹挾著一股說不清是怒還是驚懼的冷意,讓奧利弗都膽寒得收斂起了玩笑。

一個穿制服的倒黴蛋被他們截住,幾乎像被扔沙包一樣地被周閻浮扔到了墻角,不是奧利弗說,就算是他被周閻浮這麽扔一下也得眼冒金星內臟移位。

“商陸在哪裏等他?”

“什、什麽?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救、救……”侍應生的下巴被一股勢如破竹疾如閃電的大手捏住,鐵鉗般,捏得他幾乎下巴脫臼,一句廢話也冒不出來。

周閻浮盯了他數秒,緩緩地、一字一句再問了一遍:“商陸,在哪裏見裴枝和?他們兩個,現在在哪裏?”

不對勁。

雖然奧利弗內心很想懶洋洋調侃一句“抓奸啊?”,但求生欲告訴他,他最好閉嘴,因為周閻浮看上去要被這件事逼瘋了。

侍應生答不出話,臉色和眼神盡數將他出賣。周閻浮楞了楞,幾乎是轉瞬之間,一股巨大的驚懼驚怒將他攫取,他轉而卡住他脖子,死死的,迫使他脖子仰得仿佛要折斷:“帶路。”

會死的。侍應生臉色漲成豬肝,能感到自己的大動脈在這個男人的指下脆弱得像是一層塑料膜。

總算到得及時。門開時,奧利弗腳底下這男人剛撲上去,而音樂家已被逼到屋角,與其說是殊死搏鬥,不如說是絕望之下盲目的揮舞。

奧利弗和周閻浮兵分兩路目標明確,分別沖醉鬼和音樂家而去。醉鬼不難拿下,倒是周閻浮,因為不舍得反制裴枝和,硬生生挨了那臺燈兩下。肉身硬扛,發出沙袋般的沈悶聲。

奧利弗搜了這男人的身,同時還摸出了一張請柬。這人酒醒了大半,嘰裏咕嚕臉紅脖子粗地嘶喊著什麽。

奧利弗加重力道,幾乎把他顴骨踩裂臉踩扁,終於讓他沒了聲。

“他說他是裴家的客人,說音樂家是裴家某個人孝敬給他的玩物。”

毫無疑問,這是一場對裴枝和知根知底量身定做的陷阱,裏頭放了全世界對他最有誘惑力、最無法拒絕的東西。

周閻浮將後槽牙咬了又咬,一邊後怕於萬一自己一念之差沒有追來,一邊又想狠狠撬開他的嘴巴好好問一問——就真的這麽想見嗎?

“不是來見商陸嗎?”周閻浮面容陰沈,既怒又怕,說話聲不像是從喉嚨裏發出,而像是從胸膛、從那顆陣陣發緊的心臟裏共振出:“不是來敘舊,來重溫舊夢的嗎?”

裴枝和沒答話,一股狠戾之色略過周閻浮面無表情死死咬牙的英俊面容,接著他猛地扣住了他的手,將人往門外拉。

裴枝和被他拉跌跌撞撞,眼淚讓他的視線模糊。他掙紮:“放手,周閻浮……別讓我這樣出現!”

“這麽出現怎麽了?你還不死心,怕在宴會上被他撞見是嗎?”周閻浮步履不停,用力之大幾近捏碎他。

裴枝和被氣得哆嗦:“周閻浮,我好歹是個人!”

“奧利弗!”周閻浮頭也不回沈沈一聲:“直升機準備好了嗎?”

電梯直升頂樓。一臺專為大賭客往來港澳準備的直升機,已在停機坪上做好了待飛準備,螺旋槳鼓蕩天臺上的狂風,吹亂了兩人的襯衣和領帶。裴枝和黑發在風中後揚,臉上的淚被盡數吹幹。

“你要帶我去哪?!我要去找我媽媽!”裴枝和大聲吼。

風太大,他的聲音盡數散了。

直到被周閻浮塞進飛機,戴上靜音耳罩,關上機門,裴枝和才聽到了他的回答:“你不是想見他嗎?我親自送你去。”

奧利弗操作桿位,將這臺雙發直升機拉離地面。

周閻浮深深地看著裴枝和,看著他驚呆了的呆滯了的目閃淚光鼻尖染紅的臉,捏著他的下巴,再難忍耐地吻上去。

裴枝和像是死了一樣。

過去幾天會對他有反應、會回應他的唇舌,凍住了僵住了死了。

周閻浮不知道為什麽體內竟翻湧著這樣透徹的痛,比海水更冷徹他的筋骨。他松了手,推開裴枝和,目光鎖住他的面容,用的是前世的眼,前世的問,前世的狠。

“就這麽愛嗎?”他動了動那雙漂亮的唇,因為心臟被什麽捏住了,他的聲音很低。

既然如此,他親自送他去他身邊。

周閻浮在這一刻忽然叩問到了天道。他給自己中文名起名為“閻浮”,因為“閻浮”是佛經裏人類居住的世界,是漫天菩薩登金剛座的世界,但對他來說,人類、三千世界,意義都太宏遠,正如宇宙繁星可以歸溯為那坍塌前的唯一一點,唯一的星——

而他唯一的閻浮世界,是有裴枝和在的世界。

但有沒有可能,老天給他重生的機會,不是讓他執著地再來叩問他一次,不是讓他執迷不悟、千方百計地讓裴枝和愛上他的?裴枝和不是他一生的答案。

老天,是要他醒悟的。

也許,他沒能死去,正是因為放不下裴枝和竟到他死也沒能愛他。

而如今他悟了,放下這份執,就是他這一生的意義。

直升機降落寧市。

某體育館內,劇組正在緊鑼密鼓地換場、布燈,人員混雜,蘋果箱器械車被搬運著來回穿梭。

體育館產權方派出負責人,接待這位無法講清來頭的一行貴客。他帶著他們在場館裏參觀,到了主席臺後,他巧妙地領他們往一旁通道進入,登上後臺。

“這裏最近租出去拍戲了,所以人員和現場都有點亂,是一部講搖滾樂的片子,導演您在法國也許聽說過呢……”

周閻浮擡起左手,止住了他戰戰兢兢的喋喋不休。

通過紅色的帷幔,依稀可見舞臺情形。

電線散了一地,幾把樂器拔了電安放一旁。一男一女兩個帶妝的,顯然是男女主演,雙雙眉頭緊鎖,正認真聆聽一個年輕男人的講話。這個男人側身背對紅色帷幕和後臺,一手拿劇本,脖子上掛耳機,另一手則捏著對講機,隨時準備切換進多線程的工作狀態。

周閻浮看不清他的臉,但輪廓優越,而那股掌控片場的姿態,無疑足夠他在這片天地裏稱王。

就是他了,是嗎?

周閻浮從裴枝和僵硬的身體,發楞的視線裏確認了對手的存在。

太年輕。

周閻浮瞇了瞇眼。他不知道如何挑剔這個男人,大約只好挑他過於年輕,也許不足以愛一個人,更不足以成為他的對手。

他回想了一下二十六七歲時的自己,設計出Arco這一天才系統,出入多個聯合國禁區,九死一生。

體內翻湧的冰冷的痛,變為了另一種情緒。

酸味,彌漫了他的口腔。

很多細節不能比較。譬如,同樣是價值千萬歐的藏品,丟了那把斯特拉迪瓦裏,裴枝和如行屍走肉恨不得以命相抵,但面對他送去的莫紮特手稿,他卻放在一邊不聞不問。

“就是他,是嗎?”周閻浮擰著裴枝和的胳膊,用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力度。

“耀眼嗎?跟你想象的一樣嗎?是不是,迫不及待想沖過去了?”

裴枝和像靜在水裏的一尊塑像。

他可以過去,他只要往前邁一步,或者哪怕單獨只是叫他一聲。

可是,叫他幹嘛呢?在經歷這樣糟糕的上午,這樣淩亂的形象,身邊站著周閻浮這樣的人的情況下?

他回過頭,雙唇緊抿,堪稱可憐地望著周閻浮,無聲地懇求,無聲地拒絕。

周閻浮死死擰著他胳膊,卻又將人往前推,扯了扯唇角,冷酷地居高臨下地睨下一眼:“去吧,這是你夢裏都想見的人,不是嗎?”

也許,上次告別是太倉促了。裴枝和自嘲地笑了笑,一連串的機緣巧合已經把他推到了這裏,那麽,是否再最後認真地彼此相看一眼,當作句號?

這樣想著,裴枝和低垂的眼睫顫了一顫,腳尖微動——

這一絲動作,幅度比不上螞蟻搬家,卻讓周閻浮心臟劇痛,一股不講道理的心悸掠奪了他的四肢百骸,讓他臉色變得灰敗。

下一瞬,他擰著裴枝和的手臂驟然回撤,將人一股腦地按回了懷裏,抵著背,蓋著臉,密不透風,嚴防死守。

“你還真想過去。”周閻浮後槽牙咬緊:“不可能的,你死了這條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