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第 21 章

關燈
第21章 第 21 章

“那就,該到床上去了。”

時間回到裴枝和進入別墅的那一刻。

雖為師生, 但裴枝和已有三個月沒見到老師。兩人之間的傳承勝過了普通音樂學院教授和學生,去年裴枝和深陷私生子風波等一系列重大打擊時,埃夫根尼出面為他拿下了重量級的專題報道, 為他和樂團請假, 後又將裴枝和召至身邊, 像青少年時期那樣日日悉心督促他練琴,更每日晨昏讓他隨自己冥想。

就這樣一點一點將裴枝和從即將埋葬他的泥潭裏拉了出來。

“老師!”

裴枝和小跑著進了, 第一反應是這大房子太黑了。不知為何所有大落地窗的窗簾都攏得嚴嚴實實,雖然天花板那盞水晶塔燈開著,但不足以填滿大廳。

他一口氣不歇,直接跑向琴房。

但埃夫根尼卻已經在客廳等他。

“老師今日沒有練琴?”

裴枝和一楞, 他熟悉埃夫根尼的作息,這會兒通常都是在琴房。

埃夫根尼坐在一張高靠背的椅子上, 兩手在前拄著一根拐杖, 一切都看去無恙。

“你的巴黎首演錄制, 我已經看了。”聲音和語氣也是如常的。

裴枝和心口略松,眼睛亮起來:“這麽快!老師覺得如何?”

不是他吹,當世對巴赫小提琴最權威的詮釋, 就來自埃夫根尼。能指點裴枝和, 就也只有他了。

“你今天帶著什麽問題來?”埃夫根尼將問題拋回去。

裴枝 和脫口而出的姿態證明他已自我反省很久:“我在賦格裏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但是演完之後,我在想, 是否太清楚了?是否這種清楚是不對的?”

埃夫根尼:“哪一段?”

“BWV1005, 主題第三次出現的時候,我提前讓了空間, 讓和聲浮出來。”

巴赫的小無組曲, 雖然是獨奏, 但整個樂章宛如恢弘的建築,聲部有層次,和聲有重量,時間有縱深,並非單線程處理,這也是什麽這套作品被稱為小提琴中最接近神學建築的存在。處理得頂不頂級、是否理解了巴赫,就看他有無技術和靈魂對話這些聲部。

裴枝和接著說:“這樣觀眾會聽得更明白。”

埃夫根尼:“你對結構理解得太好了,好到你開始給巴赫做標註。”

裴枝和內心一震:“我僭越了嗎。”

埃夫根尼不置可否:“讓結構自己暴露,而不是解釋。”

停了一會兒,埃夫根尼繼續說:“慢樂章你時間拉得很慢,呼吸很沈,sarabande裏,你對音色處理非常圓潤,至於高把位,這是你的優勢,幾乎持續的張力,就算是現在的我也不太能實現比你更完整的線條。”

他頓了頓,“這些其實都指向了一個事實,一個問題。”

裴枝和迫不及待地追問:“什麽?”

“你已經具備了解釋巴赫的權力,也開始巴赫裏留下你自己,問題是,你留下得太清楚了。”

他還是如此鋒利,一針見血,好與壞一體兩面,既是表揚又是殘忍的批評。裴枝和既覺得醍醐灌頂,又有一絲悵然:“我還需要想,需要更靠近他。”

“喬納森。”埃夫根尼叫了助理一聲:“把他的琴拿來。”

在埃夫根尼這裏的每一把琴,都保持著定期的校準和保養。喬納森很快取了來。

埃夫根尼示意他交給裴枝和:“BWV1006·preludio。”

這是E大調帕蒂塔開篇,速度極快,連續分解和弦,右手控制壓力極大。

裴枝和遲疑了一下,只好將一直藏在大衣口袋裏的手拿了出來。

埃夫根尼目光一瞇,停在他打了夾板的右手上。

“手怎麽了?”

裴枝和立刻道:“沒事,稍微有點不舒服,醫生聽說我拉琴,就小題大做了。”

埃夫根尼沒說話。裴枝和便知道了他的意思,他輕輕舒出一口氣,一秒後,紗布一松,兩片夾板叮當掉到地上,裴枝和垂眼,一圈一圈地拆開了繃帶。

接著,他接過琴。

Preludio 起勢很快。為了保證線條清晰,裴枝和如巡演時的,靠近琴碼,弓速穩定,壓力克制。

“音色太硬了。”埃夫根尼打斷了他,“再來。”

他說的沒錯,這也是裴枝和覺察的問題。但……一定要現在嗎?每一次運弓,他都似乎感到手傷更嚴重了一分。

“你在猶豫什麽?”

“再來。”

“一定只有這種解法嗎?再來。”

……

第五六遍後,埃夫根尼毫無預兆地將拐杖砸了過來:“你的左手是死的嗎?!還是你的腦子壞掉了?!思考!思考!我說了這麽多遍,拉琴要用腦子!”

裴枝和內心茫然,外加一絲屈辱感——埃夫根尼雖然嚴厲,但從沒這麽狂暴粗魯地攻擊過人。

“老師,我右手不舒服,分散了註意力。”裴枝和竭力平靜地解釋了一句。

埃夫根尼好像就在等他說這句話。當他說出後,屋子裏陷入安靜。這種沈默隨便哪個學音樂的都經歷過,甚至是一生的噩夢。

過了讓人脊椎都變彎的十幾秒沈默後,埃夫根尼緩緩地問:“那麽,你為什麽允許你的右手受傷了?”

“老師——”裴枝和上前半步。

“把琴給我!”

裴枝和不敢怠慢,立刻將琴送到了他手中。

“如果你的左手更集中,擡指更經濟,換把更幹凈,你就不需要用壓力去換線條——”埃夫根尼將琴架上脖子,行雲流水的,琴音頓起。

……不對。

不對,不對……裴枝和虔誠受教的臉色漸漸變得遲疑、吃驚。

這不是埃夫根尼。

換弓點過於工整,甚至無聊;

弓速啟動慢了……

再聽聽。preludio最迷人的地方,是那些在高速中滑出的或極輕或極亮的音色變化。

來了!右手已跑了夠久的高速,樂句持續向上攀升,左手進入高把位,E弦高音區——就是這裏!

“逼上去!”裴枝和內心產生了一個吶喊。

這一刻,他不像一個學生,而更像是老師——“逼上去!”

那閃亮的、如星芒般耀眼、因為瀕臨失控而帶有絕唱感的聲音,已經響在了裴枝和的腦海裏。

但——

埃夫根尼的弓速既沒有壓住,也沒有頂上去,而只是經過。

他像熟練地打開了一道門,又隨意地關上。

裴枝和的疑惑變成了愕然。

越是這樣危險的區域,越是大師的試金石。他可以把音壓到極亮帶上金屬感,也可以弓速減到極致在失聲邊緣懸住,但他都沒有——

在應該逼到極限的地方,埃夫根尼主動放過了。

裴枝和閉上了眼,似乎不忍看埃夫根尼那越來越如冰山般嚴肅的臉。是的,這些音仍是如此精確、優雅……但,讓他在時代留名的自由、鋒芒、冒險、打破,全部都已消失殆盡。

最後一絲音後收弓,師徒兩個都沒有說話。

喬納森本想鼓掌,卻被這山洪決堤前夜般的氣氛壓住。

在昏暗的別墅內,埃夫根尼臉色顯得異常的灰,也異常地平靜。

“這就是我教你的最後一課了。”

裴枝和眉頭緊鎖:“等等,老師,你剛剛——”

“喬納森,送客!”

喬納森的反應只是略慢了一秒,埃夫根尼就猛拍扶手:“送客!我說送客!”

“老師,你身體出什麽事了?”裴枝和再也顧不上什麽委婉體面,而是不顧一切地問。

埃夫根尼一僵,接著他用海嘯般的暴怒,將那把象征著他們師徒傳承的琴不顧一切地砸到了裴枝和身上,面色漲紅呼哧帶喘地咆哮:“喬納森!還楞著幹什麽!讓他滾出去!我沒有這麽懈怠自己的弟子!你給我登報,斷絕師生關系!明天!明天就見報!”

裴枝和大腦嗡嗡,然而卻無法逗留,因為再多留一秒,恐怕老師就要從椅子上栽下來了。就連喬納森也果決地搖頭:“快走。”

裴枝和最終再度深深地望了眼埃夫根尼,俯身拾琴,轉身離去。

還未出大門,眼淚就唰地流下來。

埃夫根尼的身體一定出什麽狀況了,讓這個在五線譜上君臨天下游刃有餘的人,出現了局促感。

裴枝和瘋狂給喬納森打電話,直到他接起。

他是埃夫根尼的養子,也是助理,由於沒有學琴天賦而被早早放棄,轉而學起了商業方面的打理。

這麽多年來,埃夫根尼的版權、商業演出合作、琴和琴譜收藏等等,都由喬納森一手負責。同時,長期的共同生活也讓他對埃夫根尼的生活了如指掌。

喬納森抽著煙,聽上去慘淡:“枝和,不要再問,我什麽也不會說的。他今天說的氣話你不要當真就是。”

“他最近老是這樣嗎?”

喬納森苦笑:“這你就別問了,總之,人老了脾氣變了也是常事。”

什麽信息也沒套到。

裴枝和掛了電話,深深吐了一口氣。

塞納河上,黑色河水在燈光映照下閃出微弱粼光,風很大,游客興致倒很足。

老師失常,親媽自殺未遂,外加親爹去世的消息疊加起來,讓裴枝和喘不過氣,只好狠狠搓了把臉。

還多了個要伺候的金主!

剛想到這裏,電話就響了。裴枝和看了眼來電,深吸一口氣,刻意等了幾秒才滑開。

“解決了?”那端音色如夜色,略帶風聲。

“沒。”裴枝和伏在欄桿上沒動。

“在幹什麽?”

“因為看到你的來電而選擇把眼睛閉了起來。”

“睜開試試。”

裴枝和心跳一漏,什麽意思?睜開會看到他?他反而更用力地閉了一下,等心跳平覆,才緩緩睜開。

塞納河還是塞納河,游船還是游船,水還是水。

搞什麽……

“小孩,你不會以為我會從河裏出現吧。”

“?”

意識到什麽,裴枝和猛地轉身。

勢頭起了的夜風,吹恍惚了路兩側落了葉的行道樹,模糊了流淌的車尾燈。

周閻浮掌著手機貼面,一身黑色大衣肅穆,盡皆往後梳的黑發讓他的五官鋒利地暴露了出來,全地球最美麗的城市夜色為他作底。

“……”

裴枝和與他對視著,半天,磨牙:“周先生真是——”

“記住你的債務和紅利。”

裴枝和皮笑肉不笑,將“陰魂不散”四個字改為“無處不在”。

周閻浮掃了眼他的手,不必問就知道他在老師那裏不愉快。

“跟我吃飯,然後說說發生了什麽。”

裴枝和確實要找個人聊聊,圈內人太敏感,周閻浮是個好聽眾。

“你的意思是,你判斷他身體出了毛病。”

“嗯。”裴枝和點點頭,臉色凝重。

“帕金森?阿茲海默?”

裴枝和心口一緊:“會嗎?”

“看家族遺傳,而且阿茲海默的先兆之一,就是脾氣喜怒無常,容易躁怒。”

“就算是這樣,為什麽要閉門不出呢?他現在公開演出已經很少了,況且以目前的水準,除了我這樣,別人也聽不出差別。”

周閻浮沈吟:“確實目前的信息還不夠解謎。再多說說他。”

“他很愛惜羽毛,也很吹毛求疵,他從不在任何未經核驗的場地排練,哪怕只是臨時借用的一間音樂學院琴房;

“他商業合作篩選謹慎,不出入酒會,不為年輕演奏者站臺。曾有一個在國際比賽中拿了很多獎的年輕演奏者,被多方運作送到他面前,希望以“短期指導”的名義在巡演海報上掛上他的名字。他聽完對方的演奏後,告訴他再練一百年也就是技工。”

周閻浮略略失笑:“你們師徒挺有傳承。”

裴枝和惱怒:“你什麽意思!”

由於這些,埃夫根尼在資本駕馭的媒體筆下,其形象是占山頭、搞門閥、打壓新人的老古董,糞坑裏的石頭。

類似的事還有很多。某學院院長親自出面,希望以“客座導師”的頭銜為招生宣傳背書,並開出了優厚條件,埃夫根尼說既無授課之實,便不留教課虛名。

唱片公司、基金會、巡演主辦方當然也都曾試探過他的態度,得到的答覆始終如一——只要沒親自參與全過程,名字就不該出現。久而久之,大家就都明白了:埃夫根尼的名號,借不到。

“老師的不近人情連身邊人都受不了。我本來有三個師兄,都因為種種原因跟他鬧僵了,除了場面上,私底下已經不太往來。”

“聽你說,他現在和他的養子住在一起。”周閻浮自然而然地將話題帶到那個跟他一起自殺的養子身上。

“喬納森。”裴枝和點點頭,“他不懂琴,但懂老師,很受他信任。他是個好人,跟老師這種人生活,反正我是堅持不下來的。”

周閻浮不動聲色。

“總而言之,琴就是老師的一切,他常常說要終生服侍小提琴。”

“所以,任何汙染這件事的人或行為,他都受不了。”周閻浮四兩撥千斤地總結。

裴枝和出神了一會兒,惆悵而自嘲地笑:“所以才對我手傷這麽暴怒嗎。”

聊到半路,艾麗來電,也叫裴枝和吃飯。裴枝和原想拒絕,但周閻浮反而同意。

艾麗有著所有在巴黎長大的女人一貫的精致,加上晚上還要去club,大衣裏頭直接穿了件能看到bra的蕾絲上衣,配黑絲、皮質一步裙。

到了餐廳,看見周閻浮也在事小,發現他臉色不悅事大。

呃……艾麗思考了一下。

難道,他是個保守派人士?

“你的經紀人,平時和你相處都穿這樣?”周閻浮淡淡問。

裴枝和從善如流:“對不起,她下次不敢了。”

艾麗:“?”

周閻浮將目光移到艾麗身上,盯了三秒。艾麗狂泌口水,咕咚一口,紋絲不敢動。

“奧利弗。”周閻浮面無表情地召喚:“去給她買一張披肩,立刻。”

“……”

五分鐘後,奧利弗將披肩抖落開,親自披到了艾麗肩上,兩手捏著她肩微微下壓,笑瞇瞇地說:“下次不許了喲。”

艾麗打了個寒戰。

感覺跟死神擦肩而過了!

這是家omakase,但已被包場。艾麗是個老饕,隨意一眼便明白,這裏的食材不必介紹,頂級寫在色澤裏。

但是,這個吃飯氛圍也太頭大了吧!omakase哎!不是應該一邊吃著珍肴,一邊喝點小酒,跟朋友輕聲談談天,再跟主廚愉快交流一下口感和食材嗎?最後廚師也開心,客人也開心,被吃掉的魚也開心。

但是現在!艾麗飛快一掃——主廚默不吭聲!裴枝和心不在焉!她自己腳趾扣地!整家店充滿了讓人擡不起頭來的迷之壓力!魚都白死了!

整個空間,只有一個人是游刃有餘的,並且絲毫不覺得自己是壓力來源。

艾麗心裏默默腹誹。整天一副教父模樣……

“艾麗小姐。”周閻浮突然點名。

艾麗莫名一個並腿坐直,差點就想起立了。怎麽會有這麽恐怖的壓迫感!

“枝和接下來一個月的行程是?”

艾麗:“?”

裴枝和垂著頭,一手機械性地搓著紙巾一角:“說吧。”

艾麗眼睛緩緩亮起。難道是,裴枝和通過了阿伯瑞斯基金會的考核?這是大老板親自來聽述職來了!

一想到此,艾麗頓時腳趾也不摳了頭皮也不緊了,流利而事無巨細地交代了一長串,什麽某議員的私宴,什麽音樂學院公開排練日,什麽時尚雜志的慈善晚宴,怕大老板以為他只社交不練琴,還額外交代了裴枝和每日練琴時間。

周閻浮看上去也還算滿意,點了點頭:“以後每個月抄送我一份。”

艾麗附耳過去悄聲問:“他要跟你簽約了?”

裴枝和眼前有只鳥飛遠了。

自由小鳥一去不回來……

“哪種約啊?”艾麗一凜,“你別背著我簽,合同得給我審過才行,你不懂。”

裴枝和攥緊了筷子,沒說話。賣歸賣,他好歹還有基本的羞恥心,做不到到處拿大喇叭宣揚。

也許是察覺了他這一絲微弱的情緒,周閻浮用熱毛巾擦過了手,說:“阿伯瑞斯基金會的合同,等正式擬好,會以掛號信的方式寄給艾麗小姐審核。”

裴枝和仍垂著頭,嘴角翹了翹。艾麗忙活了大半年的東西,被他雲淡風輕一句話送了過來。

吃完飯,艾麗自去club,告別前發現裴枝和看上去很虛。

艾麗想了下:“枝和,晚點我過來找你。”

怕大老板誤會,飛快補上一句:“談公事。”

沒想到周閻浮直接幫裴枝和回絕了:“艾麗小姐不必徒勞,他晚上在我這裏。”

艾麗還想說什麽,周閻浮宣告了兩個字:“整晚。”

“……”

那還說什麽了,小枝和送你了。

艾麗一走,裴枝和忙不疊找理由:“我過夜很麻煩——”

“要什麽東西,我讓人去買。”

“不行,我只用順手的。”

“那就現在回去打包。”

裴枝和吞咽了一下:“我、我、我認床,不熟悉的環境睡不好。”

周閻浮直接駁回:“那是時候開始熟悉了。”

裴枝和沒了理由,嘴唇哆嗦了一下,一股恐懼鉆透心底:“我還沒擴張過!”

周閻浮饒有趣味地看著他,不避諱不轉圜:“半個月,我許諾給你了。”

裴枝和只好絕望地回去拿東西。洗漱用品,換洗衣物自不必說。琴和弓都不能只帶一把,必須有備用。兩塊老松香,足夠的弦和備用弦,肩托,靜音器,折疊譜架,最近在練的琴譜,鉛筆,調音器,音叉,用於激活手指和保持指力的醫療級矽膠拉伸器……

周閻浮在車裏等了半天——因為裴枝和堅決不允許他上樓——等到了一個穿著齊整手推二十四寸行李箱外加攜了一把琴、一個雙肩包的裴枝和。

奧利弗也震撼了。他們這行人,卷起衣服就走,坐飛機從來不托運。

裴枝和面無表情:“我說了,我在外面過夜很麻煩的。”

周閻浮沒帶他回巴黎的安全屋,而是去了酒店。

這座三層villa功能區劃分分明,主臥在二樓,奧利弗作為保鏢睡一樓,裴枝和臨時琴房被安排在了三樓。

洗澡時,裴枝和擡起右手,模擬了一下運弓。

疼。

死手,裝也給我裝出點能練琴的樣子啊!

裴枝和換好睡衣,從熱騰騰的水汽中走出,像片子裏無能為力然而裝累的丈夫:“周先生,你先睡,我練會琴。”

周閻浮都懶得拆穿他。

裴枝和設置好了靜音器,安裝好了譜架,放好了譜子,同時擺好了拉琴的造型。

然後就不動了。

祈禱周閻浮不要上來參觀。

周閻浮環著雙手斜靠門邊,人太高腿太長,快站成了門的對角線,一條腿頗為體貼地彎折,疊過了另一只。

“怎麽不拉?”他興致盎然,輕聲帶笑。

裴枝和抖了一下。

“別吵,我在看譜。”他一本正經地回應。

周閻浮看了他背影一會兒,到了他身邊。不客氣,就這麽低下頭來,鼻尖抵在他脖子。

佛手柑的氣味。

他高挺的鼻尖有些微涼意,與裴枝和的皮膚一貼,激起了他一陣顫栗。

“不吵你。”

周閻浮吐息滾燙,嗓音低沈,閉上眼睛。

如果能看到他,裴枝和就會知道為什麽他說著這樣的話、做著這樣的動作卻能不帶一絲狎呢。

因為,他在用他全部的、所有的感官,感受他,溫習他。

比起享用,他更想確認,他就在他身邊。

海水很冷。

“周先生,你這樣……”裴枝和只覺得腳底心都被抽空了,兩條手臂也幾乎要拿不住琴和弓。

聲音無盡地低,夾雜嘆息:“……我練不了。”

周閻浮的胸膛就這樣完全地覆蓋著他單薄的脊背,鼻尖輕觸,呼吸深深。

嗓音極啞。

“那就——到床上去。”

【作者有話說】

辛苦大家久等啦!發兩百個紅包慰問寶寶們的等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