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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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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周先生呢,想給我什麽身份?”

始料未及而毫無粉飾的一個回答, 將裴枝和釘在椅子上半天沒說話。

這算什麽?他的心臟砰砰亂跳。雖然之前有過直覺和交鋒,但被一個這樣的男人當面說出口想要他,比起被冒犯, 裴枝和首先感到的還是羞恥。

這個人身上荷爾蒙過剩, 雄性氣息足夠成為人類領地裏的王讓任何人都俯首稱臣——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但裴枝和不行, 因為他見過月亮的清輝也沐浴過太陽的照耀,他的生命裏, 太陽、月亮,都已經被另一個人捷足先登。

更何況,他怎麽敢的?明明自己都還和埃莉諾夫人糾纏不清,怎麽, 在富婆身上丟掉的男性尊嚴,要通過捅另一個男人的屁股來找回嗎!!!

“你、你小心我讓你身敗名裂。”裴枝和惡向膽邊生, 惡聲惡氣地說!

周閻浮不懂他這什麽反應, 挑了挑眉:“比如?”

“比如把我逼急了, 我就說你仗著把持阿伯瑞斯基金會對成員考察期內暗示潛規則、錢色交易,再寫一封匿名信給埃莉諾夫人,告訴她她的男寵在外面管不好那根東西!再聯系盧錫安, 告訴他只要把你那根東西剁了, 他就可以在埃莉諾夫人面前平步青雲。”

裴枝和一口氣不帶結巴地說完, 深深舒了口氣,目光堅定:“就是這樣!”

周閻浮:“……”

從他流暢的程度來看, 這套組合拳已經在他內心琢磨已久, 就等放招的那一天了。

周閻浮讚許地點點頭:“不錯,還會找利害關系, 借刀殺人。”

“不過, ”他略停頓:“誰是誰的男寵?埃莉諾夫人, 恐怕跟我是兩個輩分吧。”

“這有什麽的。”裴枝和一副很見過世面的樣子,“你不知道中國話,舍得一身剮,幹把皇帝拉下馬,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舍才有得。何況我看夫人也是風韻猶存。”

不對。這句不對。

裴枝和改口,吐字標準:“我看埃莉諾夫人也是風姿綽約,你不虧。”

話都到這份兒上了,談判徹底破裂,裴枝和沒什麽再留的理由,起身要走。只不過大衣還沒從椅背上拎起,他的胳膊就先被周閻浮拉住了。

“你對別人的事倒很看得開。”周閻浮瞇了瞇眼:“怎麽對自己這麽不寬容?”

上輩子,裴枝和被他繼父和母親聯合親手送到了他床上,拳打腳踢,口吐穢語,以死相逼。即使兩人慢慢熟悉起來後,住在一個屋檐下,他也冷若冰霜,不知情不解趣,看他像看空氣。對他狠,裴枝和對自己也狠,不好好吃飯,不笑,不曬太陽,像行屍走肉,最喜歡做的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拉那首該死的巴赫。

周閻浮不是沒煩過,既然他對白月光這麽念念不忘,不如就綁了送過來。也出於惡趣味,特意帶他去有商陸出席的宴會。本想看兩人相見敘舊的好戲碼,可惜臨到頭,周閻浮自己匆匆改了主意,煙頭一撚,將人粗暴地擄到房間裏,占有了個昏天黑地。

“什麽?我對自己最寬容了。”裴枝和嘴硬道。

“記住你自己這句話。”周閻浮深深地看著他,接著輕描淡寫地解釋了一句:“另外,我和夫人很清白。”

“是嗎,”裴枝和反唇相譏,咄咄逼人:“那為什麽那天夫人會出現在柏林?”

繼而冷哼一聲:“我知道你要面子,理解。但自欺欺人就大可不必了。”

周閻浮裝失憶:“哪天?我怎麽不記得?”

裴枝和生平最恨裝糊塗,當即氣焰三丈高,一副抓奸抓到的氣勢:“那天表演過後,你不是跟她在皇家福德酒店?我都看到了!”

“你怎麽會看到?”

呵呵。啞口無言了吧。裴枝和冷笑一聲:“當然是因為我親眼看到了。”

周閻浮不裝了,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聲線的沈裏有一股繾綣:“去那裏幹什麽?”

“……”

“我不是告訴你,那裏很危險?你就不怕有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綁架你?”

裴枝和被他問躁了,衣服底下蓬勃地冒著熱氣,害得他抓住領口抖了抖:“去找酒喝。”

怪他這件T款式這麽寬松,隨便一拎就蕩開來,更襯得他身體清瘦漂亮。喝露水長大的。

“那家馬提尼一般,你這麽念念不忘,他聽了心裏會高興的。”

誰念念不忘了……裴枝和心想這果然是貴婦調.教出來的男人,字字句句都很會調情。他才不吃這套!裴枝和倉皇起來,肘裏挽著的大衣絲絲發沈,忙不疊說:“我沒興趣,我得走了。”

“你看上去不太適合走到街上。”

也許是他的T恤太白了,才顯得人這麽粉。

“胡說八道。”裴枝和被他抓住了胳膊,慍怒,掙了一下沒能掙動。這人手跟鐵鉗似的,感覺能隨隨便便把他脖子扭斷。

“放手。”

然而他的嘴硬隨著周閻浮將他強行推到鏡前而告終了。

寬大高清的落地穿衣鏡前,一幅桃花映雪的勝景。裴枝和瓷白的臉上,眼眶薄紅,鼻尖微紅,耳廓點染紅,一雙緊抿了無話的唇——紅得漂亮。

周閻浮的沈聲裏帶了絲啞,帶了絲嘆息:“你這樣,會被人關進小黑屋的。”

裴枝和心臟哆嗦了一下,不敢再看鏡中。

不站一起不知道,原來他比他高大這麽多,胸膛寬闊勝過他肩,扭送著他的雙臂即使在薄毛衣下也能描出肌肉的緊實輪廓。裴枝和從沒見過一個男人從身體上也能看出權力感。他只是隨便靠近,空氣裏就寫滿了名為“勢在必得”四個字。

“真下藥了?”周閻浮似真似假地問,眉眼裏多了份認真。“除了你和你媽,還有誰接觸過這些食物?還是說,就是你媽媽蘇慧珍下的藥?”

這顯然不是什麽要取人性命的藥,而是助情助興。也許,他小看了這女人的決心。雖然他本就要利用她的決心。

但話說回來,他也動了筷子,怎麽就沒事?

裴枝和張唇想解釋,但卻驟然沒聲了,因為周閻浮的手掌,強勢地插入了他的頸側。

他大腦一片空白,只能傻傻地感受著貼在他脖子上的那只滾燙火熱的大手,又傻傻地看著鏡子,從視覺裏雙重確認了這件事——

周閻浮的掌心,確確實實正貼在他的脖子上。握著,攏著,有力的指頭微微下壓。

一陣羽毛挑逗般的戰栗竄過了裴枝和的四肢百骸,讓他狠狠地、明顯地抖了一下。

裴枝和:這麽敏感???

周閻浮:還是這麽敏感。

周閻浮努力屏蔽掉這一瞬間襲來的鋪天蓋地的熟悉和誘惑,以完全不藏私心的專註,克制住摩挲撫摸的習慣,單純地去感受他細膩光滑皮膚下的脈搏。

沒錯了,脈跳快,體溫高,再看鏡中,瞳孔擴散,呼吸急促,雙頰幹燥——

“你被下藥了。”周閻浮面色如常撤走手,“告訴我,還有哪裏不舒服?”

脖子上忽然涼颼颼的。初秋的涼意在這寂靜的莊園、漸晚的黃昏下攀上了裴枝和的脖頸,比起剛剛的灼熱和貼合來,他涼得有一絲不太習慣。

“沒有。”裴枝和努力鎮定,“是因為海參和魚翅……壯陽。”

周閻浮楞了一下:“無稽之談。”

“真的。”裴枝和坦然得很,“你不知道中國足球隊最愛吃這個補身體了嗎?”

周閻浮:“……”

周閻浮:“難怪。”

見裴枝和神情不摻假,對答也流暢,他心頭預警稍緩,卻下意識地搓了搓指腹。接著眸色一沈,當機立斷再次把手貼上了裴枝和脖子,快得不給自己遲疑時間。

“再確認一次。”

“別動。”

那股舒服的溫度回來了。

裴枝和連吞咽也不敢,乖乖站定了沒動,渾身皮膚卻如有蟻行,目光偏開去。

煎熬著。

周閻浮鎮定下來,看向鏡子。他這個莫名被命運選中了的人,被冥河擋住、被死神拒絕擺渡的該死之人,沾染著地獄與死亡的氣息,身影陰涼地披在這個人世間脆弱漂亮的瓷瓶冰花之上,既像是扼住了他,又像是,要拖他入懷。

“真沒藥?怎麽脈搏越跳越快了?”周閻浮高大的半身俯下,吐息在裴枝和耳廓,不似剛剛事態危機,反有了一絲從容餘裕,“再說,我怎麽沒事。”

裴枝和喉結滾了滾:“我怎麽知道。”

“還是說,你自己偷偷吃了藥?”周閻浮慢條斯理,藏了一絲笑:“枝和小姐太客氣了,下次不必吃了藥才來見我。”

“……”

裴枝和本來就又熱又躁,被他一摸脖子,半邊身子軟了一半,聽他這麽調戲,另半邊也同時軟了。又覺得沒道理,惱怒得很,著急得很,眼圈更見紅,咬咬唇,不言不語地轉了下脖子想躲。

沒躲成,反變成在周閻浮指尖掌心摩挲。

絲絨般細膩無匹的觸感過電般從指尖連接到尾椎,迅疾兇猛,讓周閻浮當場變了臉色。

他的前半生,在那宗教氛圍濃郁的街區、在收養他的那戶人家的帶領下,追隨著沙漠教父們的修行,過著簡樸而斷絕欲望的生活。在被埃莉諾·拉文內爾帶回巴黎前,周閻浮從不知男人可以並且應當自我紓解。他向來靠誦讀科普特語經文來轉移註意力。

到了巴黎,他被安排進僅有男生就讀的公學。夜晚,在舍監昏昏欲睡時,寢室開始充滿情.色意味地活躍起來。或朗讀艷文小說,或寫露骨的情書,或口若懸河地談論自己的經歷。周閻浮在盥洗室碰到過下.身緊緊貼在一起玩鬧的男同學,對他的沖擊不斥於看到世界末日。

如果有人跟他說,有一天你會耽於欲,沈溺於一個男人的身體中,對於取悅他這件事孜孜不倦,對於開發他這件事比當初創建Arco還要廢寢忘食,他只會冷冷回覆一個無稽之談,然後一槍崩了他。

但現實是,上輩子的他對他,是不眠不休。

周閻浮做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的舉動。他退開一步,身體前傾,仿佛要越過桌子拿什麽東西般。腰上的傷口頂上桌角,痛得他渾身肌肉收緊。

他閉了閉眼,幾不可察地深呼吸,拿起了盤子裏的一個什麽。

裴枝和一看,是個松果。

擺在盤子裏裝飾用的。

“路上玩。”周閻浮把松果放在他掌心,英俊的臉有些蒼白,但神態散漫:“那天表演結束沒去給你獻花,有我的原因,不是因為夫人。”

所以,這個男人臨告別前,居然送了他一個松果。幹燥、輕盈、散發著木香。

裴枝和覺得好莫名,更莫名的是,他居然乖乖拿著這個松果回了家。東西放在他大衣口袋裏,手一伸就碰到。載他回家的車和司機都是周閻浮安排的,在暮色降下來的巴黎街頭兜兜轉轉,裴枝和指尖便一直觸玩著這個松果。眼底有的,都不是街景。

都忘記問問他身體恢覆得怎麽樣了。他氣色看著不如之前好。

蘇慧珍一直在他公寓裏等待——為了跟周閻浮攀關系,她已經把伯爵忘了。見裴枝和兩手空著回來,她雙目放光:“學聰明了?”

“什麽?”

“知道把餐具留在那邊,好有個由頭再來往。”

裴枝和拍了一下腦袋,又解嘲道:“不值錢的東西,誰會惦記。”

“所以一旦惦記了,就更證明你們哪個心裏有對方。人跟人的來往,越是小事越是有滋味,大事是拿來定終身的。”

裴枝和頭一次對他母親刮目相看。原來她搞定那麽多男人真不是憑運氣——更證明了搞定男人沒用了,否則還至於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你想多了,”裴枝和平靜地對蘇慧珍撒了個謊,“我今天跟他談了債務問題,想把我自己送給他。”

“他怎麽說?”蘇慧珍急道。

裴枝和面無表情,心裏卻有顯然的一聲咯噔。一種名為母愛的信仰,成為他缺愛的半生中難得篤定的大陸架,隨著蘇慧珍這一問而有了裂縫。

比起他把自己出賣這件事,她更關心的是買家是否感興趣。

“他對我沒興趣。”裴枝和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已經脫了衣服,他對我視而不見,罵我汙染了他眼睛,讓我滾。還說如果再去騷擾他,他就讓我身敗名裂。”

蘇慧珍瞠目結舌。母子共榮,這些話像響亮的耳光,一記又一記扇在了她臉上,讓她火辣辣地疼,眼淚珠子也滾了出來:“蒼天啊,怎麽會有這麽粗魯的人!沒天理,老天你真是沒天理,我兒子光風霽月清清白白,你讓他受這種侮辱……”

她抱住裴枝和,結結實實痛哭了一場。

裴枝和僵硬的身體漸漸軟下來,有一股木然,也有股慶幸。

他沒想到,送走蘇慧珍的兩天後,古堡裏傳來消息,他母親自殺了。

裴枝和接到電話,大腦一片空白,管家說正送醫院搶救,人還沒清醒。老伯爵因為打擊過大,也進了醫院,整個瓦爾蒙家是亂成一鍋粥了,得他這個外姓子來主持局面。

瓦爾蒙伯爵早年曾有過一個妻子,並育有一兒一女,但在他後半生,三人竟相繼離世。瓦爾蒙家族人丁雕零,坊間都說是否祖上中了詛咒。蘇慧珍嫁過去前也聽過,但她只迷信香港的鬼神,不迷信歐洲的,就算歐洲有,她也相信香港的更厲害點,肯定會保佑她這麽虔心的。

管家在電話裏道,蘇慧珍是割了腕,泡在浴缸裏。可憐老伯爵本來要去跟她洗個鴛鴦浴,一看滿地血水,嚇得當場腳底一滑。也是他命大,掙紮著爬到坐便器前,拉響了警報。若非如此,可就是兩條命連著去了。

艾麗陪他從巴黎趕過去。路上,裴枝和一直將臉埋在手心,一言不發。

“她恨我。”下車前,看著這座連帶著綿延不絕的葡萄園的古堡,裴枝和說了這句話。

艾麗不懂。她家庭合睦,女高音唱的好好的說不唱就不唱了,家裏也沒人反對。天下哪有恨子女的母親?何況哪有恨著恨著,自己先自殺的?這恨海情天的風味,彼此依賴又彼此怨恨的親子關系,不好懂。

管家不明白為何他到了不先去醫院,更詭異的是,他來了一趟古堡,只為了取一袋珠寶。

那些璀璨的寶石項鏈,幾克拉幾克拉的,都被一股腦裝進帆布袋裏,拎在手上,走路叮當響,但聽著跟塑料也差不多。到了病房,蘇慧珍還沒醒,裴枝和聽醫生講了遍經過。失血過多,兇險得很,現在命是搶回來了,但不能再刺激。

又委婉地問,是否知道他母親看心理醫生的事?裴枝和搖頭,饒是很精致利己主義的法國人,看他的目光也帶上些責備了。

面對那些病例和面單,裴枝和無話可說。蘇慧珍法語剛學著,英語不算太純熟,但大概是剛到法國起,她就在找醫生了。不知道隔著語言和人種,她的不忿、偏執能否被讀懂?

裴枝和先去探望了伯爵。他還沒醒,如此有福氣,能在這混亂紛爭中睡著躲過。

回到蘇慧珍的病房,裴枝和默默守到了傍晚。

蘇慧珍醒來時,窗外晚霞旖旎,人間感很強,讓她當即淌了淚。

不過她演電影時眼淚就是說來就來的,不然怎麽年紀輕輕就拿了影後桂冠。

裴枝和把裝著珠寶的帆布袋的抽繩抽開,將裏頭的手鏈、項鏈、戒指、腕表,一串串地拎出來,放在她的枕邊。珠寶無香,正如做著這些事的裴枝和,冷著,抿著嘴,面無表情。

蘇慧珍將臉歪向另一邊,不看他。

“說你愛這些吧,你肯去死。說你不愛吧,你又真的為了它們去死。”裴枝和居高臨下地開口。

蘇慧珍的卷發與一旁的藍寶石粉鉆繞在一起,又與病房形成了滑稽的對比。她緊閉雙眸:“你也巴不得我就這麽死了吧。”

“為什麽呢,媽媽。”裴枝和淡淡地問:“是因為你活著,會讓我做一些不情願的事嗎?”

蘇慧珍氣喘籲籲:“你講話要憑良心,裴枝和……媽咪也覺得自己是個累贅,一走了之,不拖累你,你還要我怎樣?沒死成,你怪我?”她猛地扭過頭,眼眶灼紅地盯著裴枝和,一口氣幾乎沒上來。

“沒死成,你怪我”,這厲鬼誅心般的六個字把艾麗駭也駭死了。這病房沒她的立足之地,她默默地掩門而去。

清官難斷家務事。艾麗坐到長椅上,仰頭靠上墻壁,搓著指頭,想找煙抽。她是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麽事,令蘇慧珍這樣世俗的人竟尋了短見。俗人往往更有生命力,還有無窮的戰鬥力。跟這樣的媽纏鬥,可能是裴枝和當天才的劫。

裴枝和本就搖搖欲墜的身體往後退了半步。

“你爸爸已經去了。”蘇慧珍躺著,眼淚倒流進鼻腔裏,清鼻涕又從中流出來,“我一直沒告訴你,裴家人也瞞著,刻意不讓你回去奔喪。你知不知道你還能這麽天真地拉琴,背後是多少人的默契?象牙塔,是象牙雕的!小枝!不是隨隨便便不值一提的便宜東西!”

裴枝和一直有些游離在外的態度,隨著這個消息而完全地呆滯住。

“裴家人狠心啊,不讓你回去奔喪,讓你永遠不孝,讓你爸爸含恨九泉!他心裏最有你,裴志朗那幾個撲街貨,當他給裴家捐精借種,只有你,只有你,他才當是親生的。他常常和我說,未來一切了解,我們三個要好好過活,你的姓,要改回‘連’,你明不明?枝和這個名字,本就是為了‘連’這個姓起的。”

裴枝和無法想象他父親去世的事實。一年前,他在裴家的集團裏鬥爭失敗,被掃出董事會,從那以後就形同於裴家的邊角料,每日被圈禁著喝喝酒,打打高爾夫,逢外應酬時出來當個點綴。他父親是小富出生,家裏也是有點基業的,裴枝和原本想,再怎麽慘淡,他經營那些應該也能有點盼頭。沒想到,居然積郁成疾就這麽去了。

他父親是個人渣懦夫不假,但自詡真愛蘇慧珍。裴枝和還覺得奇怪呢,怎麽她和伯爵成婚時,他竟連一通電話也沒有?想來……他早就走了。

蘇慧珍突然從床上起來,發了瘋一樣將包紮好的手腕往床沿猛撞:“我是該死!是該死了!”

血很快洇出紗布,裴枝和楞著,過了數秒才反應過來,一個箭步上去。他如此視手如命的人,竟沒多想沒猶豫,將自己的手墊了下去。蘇慧珍瘋子一樣的力氣,然而這一記狠砸後,迎來的不是鉆心的痛,而是一聲悶哼。

裴枝和的手背骨撞到床沿,震得他整根手腕發麻。

蘇慧珍的眼淚嚇止了:“小枝!”

裴枝和托住了自己的手腕:“沒事。”

又輕聲補上了一句:“骨頭沒這麽脆弱。”

蘇慧珍嚎啕大哭:“我想給你掙一個好出身啊!怎麽就這麽難!我想給你找個依靠……”

裴枝和半跪在床前,看著聽著這一切,思緒很遠很遠了。他後悔那時去片場探班,怎麽沒有好好和商陸討教一下如何辨別演技呢?

人在戲中,人戲合一。他母親拿影後桂冠那年,頒獎詞是這麽寫的。

那當然是他出生前的榮譽了,他長大、讀書,總要有一個人崇拜的。小孩子不可以沒有一個崇拜的對象。父親如此不堪,他遂看了數遍那一年蘇慧珍登臺領獎的錄像帶。小時候,他把蘇慧珍當英雄,像一個沒有阿貝貝的小孩卷了一件破衣服當阿貝貝,時間長了,竟作真。

裴枝和閉上眼,擡起那只手,輕而又輕,略帶一絲發抖地撫了撫蘇慧珍摻了兩根白發的長發。

“我去掙。”

蘇慧珍一把抓住了他的襯衣,淚眼婆娑:“你上哪裏去掙?”

裴枝和背對著她,僅扭過半張臉,居高臨下而面無表情:“難道,你還不夠給我指明嗎?”

-

離開醫院前,裴枝和去獻了個血,剛好抵掉搶救蘇慧珍輸入的。

艾麗一直陪著他,那血袋漸漸鼓起,濃郁的暗紅色,看得她心臟狂跳。血有多稠紅,裴枝和就有多蒼白。抽完,他在針孔處壓著棉棒,聽艾麗支吾著說:“要不要,跟商陸說一下?”

裴枝和一絲猶豫也沒有:“不要。”

“就算是朋友……”艾麗皺眉。

“你見過只給人不斷添麻煩添麻煩的朋友嗎?”裴枝和起身,黑色西服披在肩上,從衣袖底下露出的那截手臂蒼白,靜脈顏色也很淡。

“艾麗,我對他,做不到這麽理所當然的,因為知道他對我沒所圖,我什麽也奉獻不了他。”

外面刮風又下雨,仿佛剛剛的霞麗是開玩笑。

裴枝和連夜返回巴黎。雨勢如註,在車窗玻璃上飛掠而過。窗外的原野,河流,城堡,一切在天光下美好的都消失不見。裴枝和托著腮打盹,做了個短夢。夢到他父親。

那次吃生蠔吃成那樣,父親抽打他不留情面,過後,把他偷偷叫進書房,給他拿碘伏塗塗抹抹,像小時候那樣。

父母是雙面人的小孩,無法順利長大。裴枝和從小生活在父親的陰陽兩面中,當著裴家主母和正統少爺小姐,他嚴厲、冷漠,厭惡他,嘲諷他,出賣他,打壓他,作弄他;只剩下父子兩個時,又如此溫情,和煦,手心塞糕點,天熱請吃冰,沖他笑。

裴枝和就這樣在陰晴反覆中,僅僅只將身體長成了大人的模樣。恨也恨不徹底,愛也愛不徹底,信無法信徹底,不信也不能不信到底。

醒來時列車上的人已十之九空,裴枝和手挽西服下車,在一旁商店裏隨便買了把一次性的透明雨傘。

也不知道路人為什麽要奇怪地打量他。

他打了輛車,司機問去哪,他想了又想,才蹦出一個酒店的名字。

雨下得很大很大。

迪拜。

某民居三層別墅,十幾架紅外狙擊槍瞄點的中心,一張談判桌分隔南北。

隔著談判桌的雙方,穿的都不是正經商業談判的模樣,一方穿迷彩作戰服,衣服看上去有三五個月沒洗了,發沈的汙點不知是血還是尼,沒蒙面,鷹鉤鼻,大方額,厚嘴唇,紅臉膛,灰色的眼睛射出嚴防死守。

而另一邊的男人僅看身材要比他高大結實許多,高筒靴緊緊束著工裝褲,黑色半袖緊身衣下肱二頭肌爆出,一手戴作戰用半指手套,另一手則是標志性的、從不摘下的黑色真絲全手套。

他的面相倒是比身體看上去老很多,日本式的半長頭發花白,兩個嘴角囊袋說明他性格不好惹,灰藍色的瞳孔倒是十分銳利,如真正的鷹。

電話突然響起,打斷了雙方節奏。武裝頭目比了下手,表達出通情達理:“高橋先生請。”

他身後高大而塊壘分明、戴著口罩與通訊器的保鏢,將手機遞了過去。

這是一通從巴黎打過來的電話。高橋先生靜默聽著,臉色罕見地微微變了。

“讓他進去。”他說了句極標準的法語,是命令,很嚴厲。

掛了電話,他甚至有了一絲暴躁,眉心皺起來的模樣讓人猜測他年輕時肯定相貌很好。

由於長期的內戰與武裝割據,按國際條例,S國的石油一直處於嚴禁交易狀態,換句話說,誰能把石油走私出去,換成錢,誰就能當王。

這裏的每一處石油礦區都屬於某一方武裝勢力,能進行原油走私的人不少,但隨著大國和聯合國的監禁越來越嚴格,到了比拼真正能耐的時候了。

過去三個月,已經有連續五艘油輪在海上被截獲,或者在進港時被埋伏,幾股勢力都不得不因此停火,乃至直接被火並銷號。

S國這支武裝勢力的頭目,通過背後大財團的搭線,搭上了大名鼎鼎的Arco。只要能在這種僵局中先把石油換成美元,他就能一舉結束內戰。

他有把握,今天能在談判桌上拿下這筆生意。

假如拿不下,那就,讓狙擊槍拿下。

等高橋打完了這通簡短的電話,S國武裝頭目哈默再度開口,帶著胸有成竹的風度:“我想高橋先生——”

對面的高橋心不在焉,繼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嚇一跳的舉動——他站起了身。

哢的數聲,屋內的保鏢瞬時拔槍拉保險,與此同時,十幾支狙擊槍的紅外光線立刻聚集到了高橋一人身上,閃爍不停。

高橋哼笑一息,臨危而無任何懼色,淡定地俯下身來,抄起萬寶路煙盒,從裏面取出了一支煙和打火機。

“怎麽,”他把煙塞進嘴角,瞇了瞇眼:“哈默先生的意思是,要麽訂單留下,要麽命留下?”

他講話、做派毫無老相,反而都是年輕人的倜儻、淩厲。

“高橋先生應該早就想到。”哈默自己也拔出了槍,逼視著他,怒吼:“這場戰爭該結束了!!”

高橋籲了口煙,將煙取下掐在指尖,安靜了一會兒:“想法不錯,但走錯路了。”

他說完即轉身,哪管身後槍林彈雨或狙擊槍爆頭?砰砰兩聲槍響,一死,正中眉心;一傷,爆破胳膊。槍脫手,哈默慘叫捂住傷口。

至於停在高橋身上的那十幾支紅外線,則統一消失了。

保鏢通訊器內,清一色的:“clear.”

高橋已經走到了門口,撣了撣煙灰:“S國的戰爭結不結束,要問你背後的國家。

“留他一條命。清掃幹凈。”

軍用吉普車停在門口,高橋上車,拉門,摘下頭套,露出一張頂級雕塑感的年輕臉:“去機場。”

塗裝低調的灣流停於私人航站樓,機組早已得令做好了起飛準備,周閻浮登機後,塔臺立刻放行。

五千多公裏,從迪拜飛巴黎的極限是五小時落地。飛行平穩後,周閻浮回撥了一個電話。

“他進去了嗎?”

“沒有,路易先生。”

酒店禮賓望了眼黑色雨幕中的人,纖細的一抹白,雨太大,透明傘形同虛設,只是給他增添了一絲幽靈般的氣息。

這是封閉管理的會員籍俱樂部,入住要提前預約,謝絕一切訪客,除非是客人預先邀請並在禮賓處登記。

裴枝和下了出租車就在門口站著。要不是上次送他回家的司機從這裏開車出來,他站上一夜也不會有人來過問。

“把電話給他。”周閻浮掛上藍牙耳機,脫了上衣和右邊手套,叫來醫生換藥。

裴枝和轉過臉看人的動作有些許機械。是凍僵了。難怪路人都奇怪地看他,因為他挽著外套卻不穿,只著單衣。

遞過來的手機一時沒被接,上面落下雨點。

過了會兒,裴枝和接過,貼上耳朵。

周閻浮從呼吸中判斷出他接了電話,雖然氣息很微弱。

“為什麽不進去?”他沈著聲問,但不兇,仔細分辨的話,居然還有一絲溫柔。

裴枝和沒有馬上反應出是他,接了雨水的睫毛眨了眨,覺得眼眶澀澀的。

“周先生,我們談談。”他嘆了口氣,語氣有一絲軟和。

“你先進去。”

“我沒有身份,就不進去。”

正在小心替他處理傷口的醫生,明顯感到了他腹部的發緊。

喉結滾了滾,咽下了此刻心裏與腹下的種種所有,周閻浮眼神微瞇,竭力平靜——甚至顯得有一絲冷淡地問:“你想要什麽身份?”

“周先生呢,想給我什麽身份?”

周閻浮閉上眼,寸寸肌肉放松在他的呼吸裏、嗓音裏。

他沒有回答,而是說:“我沒有逼你。”

“是我自願的。”

“我也沒有設計。”

“是命運使然。”

“假如你心裏不快樂,立刻掛斷電話,我不計較。”

“周先生太不可一世了,”裴枝和捏緊了手機,根根指骨泛白,“既要人自願,還要人快樂嗎?我如果現在就感到快樂,是不是也太下賤?”

作為傷號,他深呼吸的頻率未免有點過多,鼻息也有點過快。

醫生以為他緊張,打手勢示意他放松。

也是奇怪,之前縫合都不用打麻藥的人……

周閻浮大手一擡,摘掉了耳機,換回手機聽筒。

受不了。他的聲音這麽近、這麽逼真地入耳,墊著沙沙的雨聲,簡直像一根羽毛,撓過他本就是為他再跳一遍的心瓣。

“既然如此,”他頓了頓,“那就將來再讓你快樂。現在,你可以聽話進去了?”

“什麽身份?”裴枝和再問了一遍,有繃到極致咄咄逼人意味。

他這樣的人,縱使出賣自己,也要唯一。假如他手裏藏品無數,也要掃清倉庫,空席以待。

“路易·拉文內爾,唯一的身邊人的身份。”周閻浮的聲線平靜無瀾,喉結未敢吞咽。

“不夠!”裴枝和唇縫裏有雨水的潮濕腥味,還有自己眼淚的滾燙苦澀。“你有很多個身份,很多個名字。”

周閻浮擡了擡兩指,藥才換了一半,醫護卻悉數退下。

滿室寂靜,在三萬英尺的高空。

離所有神明最近的地方。

“不管是路易·拉文內爾,還是周閻浮,上山徹,所有已經有的,未來還會有的身份中,你,裴枝和,都是我身邊的唯一人。”

裴枝和渾身的力氣驟然洩了,西服掉到地上。

不是目的達成,而是命運的風裹挾他孤影單只,到了這個離他如此遙遠的男人的門前、座下。

隔著沙沙的雨聲、衛星通訊及裴枝和的安靜,周閻浮無聲勾了勾唇,一向如鷹般銳利的雙眼,在眉骨投下的暗影中垂下。

有一個問題,上一輩子他沒能有機會問,這輩子也沒有問——

那我呢?

我是不是你裴枝和唯一的身邊人?

也許是的,只不過同床異夢,他在夢裏也想他,而裴枝和的夢裏,卻自始至終另有他想。

禮賓撐了許久的大黑傘,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蓋過了裴枝和的頭頂。

雨聲一下子氣勢澎湃起來,從沙沙,到嘩嘩。

“!——”

幾聲兵荒馬亂,中文法語都有,讓周閻浮從靠著沙發靠背的姿勢坐直。

聽上去,像是他突然暈倒了,酒店正在安排人手擡他

裴枝和還死捏著手機不放,惹得禮賓都無法匯報。

“周閻浮。”

裴枝和的手已經冰得厲害、抖得厲害。

“我脫光衣服等你。”

【作者有話說】

禮賓:…………

周閻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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