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第 12 章

關燈
第12章 第 12 章

“不要造謠。”

這天晚上,裴枝和是怎麽被蒙著眼睛來的,就是怎麽被蒙著眼睛送走的。臨走前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但裴枝和沒有抓住,也就作罷了。

回到公寓,他沒開燈,坐在沙發上用手掌心搓了搓臉。

真是一言難盡的一天,談不上失而覆得的喜悅,反而總感覺像莫名被擺了一道。

“你終於回來了……”

“我草。”裴枝和嚇得從沙發上躥起來。

燈一亮,艾麗頂著一頭亂發幽怨地望著他:“你再不回來,我就要報警了。啊啊,但是人是在拉文內爾家消失的話,警察應該也沒用吧……”

裴枝和:“你別講得好像魔窟一樣!”

“嗯嗯。”艾麗點頭,“所以宴會好玩嗎?埃莉諾夫人怎麽樣?今天發生了什麽?”

裴枝和:“阻止了一場暗殺,丟掉了琴,看著琴被人用五千萬歐拍走,被綁架,看著琴被人跪著送回來,回家。”

艾麗:“……”

“你還說不是魔窟!!!”

“還好吧,”裴枝和淡定地說:“反正人沒事,琴也沒事。”

“我有時候啊,覺得你寶貝手比寶貝命還要緊。”艾麗忍不住吐槽。他很寶貝手,但對自己活不活倒不是很上心。裴枝和死也要以雙手完好靈巧的狀態死去。

裴枝和若有所思:“你有聽過一些西歐的都市傳說嗎?”

“嗯?”

“據說愛因斯坦的大腦,瑪麗蓮夢露的臉還是身體,都被歐美貴族秘密拍賣收藏了。”

艾麗仿佛一只弓背炸毛的貓:“大晚上不要講這麽驚悚的東西啊!”

“所以如果保持著雙手完好而死的話,說不定也會被收藏。”裴枝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艾麗忍無可忍:“你信不信我現在就給你泡福爾馬林!”

等等,她在這裏耗了一晚上,可不是為了聊這些的。艾麗終於問出了關鍵:“所以呢,有沒有見到周閻浮?”

“嗯。”裴枝和沒說今晚上這些事都是拜周閻浮所賜,畢竟人命關天,說出來對周閻浮對艾麗都不安全。

“不過他這個人……”裴枝和含著水杯沈吟片刻:“深不可測,看不懂,猜不透,也推斷不了。做事不按章法不動聲色,而且有很多秘密。你想靠近他從而得到些利益,恐怕沒那麽簡單。除非你有能打動他的東西。”

艾麗像看傻子一樣看他。

“幹嘛?”裴枝和被她看得發毛。

“能打動他的東西,那不就是你?”她可打聽過了,雖然他名下的基金會一直在扶持藝術家,但周閻浮本人對藝術的興趣可以說是基本沒有,大約在十五六年前,彼時他只是個在讀高中的毛頭小子,亮相於埃莉諾夫人的藝術晚宴上,被一群讀老錢公學的公子哥們奚落得慘不忍睹。據說當時,香檳酒順著發梢滴滴答答,眾人都在等著看他笑話,而他只是捏緊拳頭一言不發,像頭在記賬的狼崽子。鑒於是青少年們的玩鬧,夫人也不好插手,這事就這麽不了了之下來。

裴枝和:“他十五六歲被埃莉諾夫人豢養了?”

艾麗:“你重點在哪裏啊!”

雖然很領情於艾麗的苦苦鉆營,但裴枝和還是實話實說:“不管怎麽樣,我已經得罪透他了,而且,我討厭他。”

艾麗忍住了沒發作。淡定,這是天才,是搖錢樹,是學弟,是同胞,是小朋友,是定時炸彈,是作精,是該死的……不對不對,是天才,是搖錢樹……

“艾麗,你要相信這個時代不會埋沒一個天才,靠我們自己也可以的。”裴枝和放下水杯,認認真真地說。“我們就一場一場巡演地開著,一張唱片一張唱片地錄著,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把琴練著。”

剛剛的怨言忽然都煙消雲散了,艾麗居然感到眼眶微熱。

這是個二十二歲童年破碎家庭覆雜親媽神經親爹卑鄙的天才,上帝調配上這些參數時就註定了會跑出一個長歪了的成果,他一定陰陽怪氣個性古怪自卑自負敏感脆弱,極度地關註身邊的秩序和自我體內的風吹草動。她不該和他計較。她是來代他實現商業化並幫他從這部份隔離出來保護好的,否則,要她幹嘛?

艾麗握住他手:“你說得沒錯,那我就一個辦公室一個辦公室地跑,一個沙龍一個沙龍地闖。”

“……”

“不過,討厭一個人才更應該往死裏利用他吧,怎麽樣!”

裴枝和:“……”

艾麗被他趕回了酒店。

他平時住在裏昂比較多,算是他的第二個故鄉,房產也置在那裏,巴黎這兒只買了一個小公寓。裴枝和頗喜歡這個小公寓,可以看到河景,下樓走兩步就是一家門店窄小的獨立書店。那家店有一道漆成墨綠色的窄門,獨樹一幟地收藏了很多樂譜、音樂家傳記乃至某些原版手稿,重要的是,這裏不準拍照,因此裴枝和每逢來巴黎必去。

書店占上下兩層,裝潢很老,靠墻擺的是一張長榻,紅色軟墊上擺放著深藍色絲絨靠枕,壁龕裏擺放著一尊頭戴埃及式金色冠冕的人物雕像,裴枝和不認識。

周閻浮上來時,裴枝和正抱了一本書歪坐在那張紅色長榻的靠墻一角,面前古樸實木的茶幾上擺了一杯一碟的紅茶和小蛋糕。

“你很適合紅色。”周閻浮駐足片刻,擡步出聲。

啪的一聲,裴枝和合上那本厚厚的書。

真是冤家路窄。

“別這麽一臉不情願,”周閻浮略笑了笑,“我還什麽都沒說呢。”

“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周先生而已。”裴枝和抱書起身,即使給他鞠躬也透著股倨傲,脊背板正,“失陪。”

“慢著。”周閻浮果然叫住他:“我們的賭約,枝和小姐打算什麽時候兌現?”

裴枝和吞咽了一下,警惕地盯著他,直覺他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周閻浮的視線好整以暇地將他從腳到頭地掃了一遍:“不如,”他惡劣地停頓,“就穿一次晚禮裙登臺演奏吧。紅色的怎麽樣?”

裴枝和恨自己畫面感太強:“你做夢!”

“看來你不喜歡紅色。”

抱書的手指寸寸收緊,直至關節都泛出白色來,齒關也是咬緊的,裴枝和用這種忍辱負重的姿態說:“周先生,輸給你我已經認命,只希望你早點給我解脫。這樣。”

周閻浮淡淡瞧了他一眼,回到了最初的漫不經心:“既然你主動開口,那就成全你吧。陪我去一趟教堂,這事情就算了結了。”

“就這樣?”

“沒錯,就這樣,就今天。”

裴枝和這才反應過來,哪有這麽順便的事,他今天又是有備而來!剛剛要他穿女裝登臺也是故意嚇他的!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裴枝和擡起頭來四面環顧,試圖找出一個攝像頭。

“書店是你開的?”

“嗯。”

“嗯?”裴枝和視線嗖的一下收回,“我不信。”

周閻浮勾了勾唇:“隨便你。”

門外,一臺黑色長軸轎車正停在路邊,奧利弗已經拉開了車門:“又見面了,音樂家。”

裴枝和上了車,等開出兩裏地了才發現書沒還。因為在這男人身邊過度緊張,一直緊抱在懷裏不放呢,書皮都快被他摳爛了。奇怪,剛剛出門時,前臺小哥明明看到了,居然沒喊住他?

奧利弗對他調頭的指令充耳不聞,周閻浮則從裴枝和懷裏輕巧地抽走了書:“就當你買過單了。”

“什麽叫就當——”

奧利弗無情開窗無情踩油門,灌了裴枝和一嘴風。

“&*% #!”

……該死的保安!

巴黎遍地是教堂,許多游客一落地就來打卡聖母院。按裴枝和猜想,像周閻浮這般身份地位的,要麽去聖母院這種最恢宏的,要麽就是去拉文內爾家族內部的教堂。然而車子卻一直開,城市建築由稠到疏,直至被大片的田野和三兩村舍所取代。

終於,在裴枝和發飆前,奧利弗一腳剎車。車子甩尾以標準的側視位泊好,輪胎與水泥路磨出焦味。

裴枝和跌下車,面色青白。

奧利弗聳聳肩:“我們美國保安就是這麽開車的。”

什麽聽力!

裴枝和原想豎個中指回敬,又怕奧利弗把他手指割了,豈不是損失慘重……俄而一聲鐘聲蕩破雲霄,吸引走了他的註意力。

他跟上周閻浮的腳步。

這是一座小而古樸的教堂,淺灰色的砂巖外墻,雙塔式的結構。大門是打開的,與外面的太陽光閉起來,裏面燈光柔和,算不上明亮,人眼需要幾秒適應。

一股奇特的香味充斥在教堂內部,裴枝和感到既熟悉又陌生。幾個穿黑袍的人迎在門口,見到周閻浮,都微微頷首。裴枝和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他們,神父?修士?

從長而窄的中殿望過去,全能者矗立在聖所中央,兩側墻上繪制諸多聖像,線條直而色調溫暖,看上去像是文藝覆興前的風格。

接下來周閻浮與這些黑袍僧侶們的交談,裴枝和一個字也聽不懂。這之後,他們相對著畫十字,在一旁一言不發的奧利弗也畫了十字。所不同的是,他們的順序相反,即黑袍僧侶和周閻浮為自右肩至左肩,而奧利弗則是先左肩再右肩。

裴枝和沒動,因為他沒有信教。但身處這種肅穆氛圍下,他還是感到了一絲不自在。

教堂裏有一些信徒在做禱告。隨著周閻浮和僧侶們的腳步,他們陸續擡頭,並聚集過來,腳步輕柔,衣物沙沙。

這些人衣著樸素到看上去生活貧苦,但完全不怕周閻浮,懷著某種敬畏與尊敬地伸出兩手去握住他的手,並面含欣喜地說著些什麽。對其中一個婦人,周閻浮躬身,低頭,隨著她的講述而目露笑意,並親吻了她的額頭。

“她在說她五歲的小兒子上個星期出院了,手術和康覆都十分成功。”奧利弗稍稍靠近裴枝和,輕聲解釋。

裴枝和問:“這是什麽語言?”

“阿拉伯語。”

“啊?”裴枝和一楞,更輕地問:“阿拉伯人不是信仰伊斯蘭教嗎?”

“我也沒說他們是阿拉伯人。”

“……”

耍他?呵呵。裴枝和故意不問,扭頭向一邊。

奧利弗自討沒趣,只好摸摸鼻子補充道:“這是科普特正教堂。”

裴枝和第一次聽到這個單詞,好奇地多問了兩句。

“基督教的教派之一,可以說是東正教的一個分支。By the way,我是天主教徒。”奧利弗又嫻熟地畫了個十字,“音樂家先生是?”

裴枝和:“馬克思主義者。”

奧利弗:“哦哦,這是哪位聖徒修道者?”

裴枝和:“……你是文盲嗎。”

奧利弗聳聳肩:“不問問路易的宗教信仰?”

裴枝和懷疑他真的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這不是顯而易見嗎?”

“Lady,你需知道眼睛看的、耳朵聽的不足以構成全部的事實。”

裴枝和註意到,在這個教堂裏,奧利弗前所未有的放松,似乎暫時卸下了安保的職責。

他轉而看向周閻浮。雖然周閻浮對他提出的要求是陪他來一次教堂,但真的進來了後,卻完全沒顧上他,也未曾對他多看幾眼。

這個教派似乎不設跪禮,沒有跪凳。此時此刻,周閻浮筆直站著,總是黑衣黑褲的他如一柄沈默的重劍,垂首閉目在四周聖像的目光交匯處。

他修長而筋骨分明的手,與手中的銀色十字架構成了難以言喻的對比,一絲天光從高窗中筆直灑落,照亮了他左手上從不摘下的黑色真絲手套。

奧利弗無所事事,問裴枝和:“你知道沙漠教父嗎?”

裴枝和簡直成了觀光客,輕松自在地問:“什麽?聽上去很酷。”

“……”

奧利弗:“這個教派很老,最早可以追溯公元三世紀起一批被稱為‘沙漠教父’的修士們。他們主張到沙漠裏苦修,睡山洞,禁食、禁邪念惡念之類。”

見裴枝和聽得津津有味,奧利弗來了勁,開始胡編亂造:“所以balabala~隨著歷史和教派的發展,現在他們的教徒們也都奉行勤儉生活,以及——”

裴枝和:“什麽?”

“禁欲。”奧利弗:“很嚴格的禁欲。”

話音剛落,就感到周身氣息一涼,像是殺機略過,緊接著是一道冷若冰霜的聲音。

“奧利弗。”

“不要造謠。”

【作者有話說】

科普特正教的歷史可以從古埃及末期開始說起,是最早一批信仰基督教的人,也正因如此,現如今的亞歷山大城那時成為了聖城之一,誕生了璀璨的學術成果。科普特文字則是古埃及的一種書寫文字,它包含了古埃及語+希臘語的融合,對的沒錯,之前周閻浮背上的紋身,寫的就是科普特文。目前這一文字還在被科普特正教的一些儀式使用著。

古埃及滅亡後,這一批人便自稱為科普特人。後來埃及經過了羅馬帝國、拜占庭帝國統治,最終成為阿拉伯人生活的土地。通俗的一個說法是,科普特人是真正的古埃及後裔。目前全世界約1500萬人口,他們日常交流也是用阿拉伯語,但保留了祖先的信仰。

(講的大白話,不嚴謹,細節有出入)

以上是故事涉及的的部分異域文化背景,周閻浮這個人,從他給自己起的這個佛教意味濃厚的名字也能聽出來,這人啥有用信啥……或者啥都信[狗頭]

下一個故事副本就解鎖埃及·開羅和亞歷山大城。最早這個故事的雛形靈感,就是在2024年誕生於開羅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