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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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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你們聽說了嗎?滄海大人來咱們府上了!”

“天哪!滄海大人不是向來不喜歡咱們滄瀾府嗎?上次滄海大人過來,奉茶的侍女扶柳只是把茶水灑了一些出來,就遭到滄海大人呵斥,要不是滄瀾大人攔著,她就要被發賣了。”

“你們不知道吧,滄海大人他呀……厭惡女人,所以這次滄瀾大人沒有叫侍女去服侍。”

“沒人服侍怎麽能行?誰給二位大人奉茶?”

“據說叫了新來的元溪公子呢。”

“元溪公子?!我知道我知道!他溫文爾雅,博學多才,很受滄瀾大人賞識呢!”

“你們幾個在那兒嘰嘰喳喳說什麽呢,還不趕緊幹活!”

幾個侍女迅速散了。

——

滄瀾府茶室。

雲滄海與雲滄瀾面對面坐下。

兩張一模一樣柔美的臉,像一面鏡子,給人卻是不一樣的氣質。

雲滄海偏執熾熱,眼裏帶著想毀滅一切的暴戾,雲滄瀾則沈靜憂郁,眼底總是帶著一點負重感。

宋枕雪看到他們二人時,內心遭受的沖擊不是一般的大。

但他還是穩住了心神,垂首泡茶。

宋枕雪將茶粉放入黑釉建盞。

這“小龍團”乃建安北苑貢茶,每年所產不過十斤,直供禦前。

即使在京城,非蒙聖恩殊賞,公卿之家也難得一見。

崔榭曾得陛下賞賜二兩,珍而重之,唯有緊要時刻或心緒極佳時方舍得取用些許。

而在這遠離京城的靈州光華城,在雲滄瀾的茶室裏,此茶卻如尋常磚茶般隨意取用。

這不只是奢靡,更是僭越,是雲家在這片土地上“只知雲公,不知陛下”的無聲宣言。

宋枕雪垂眸攪動茶筅,心中寒意更深。待表面泛起湯花,才將茶盞分別端到雲氏兄弟面前。

“二位大人,請用茶。”

宋枕雪垂首欲退下,雲滄海卻聞到了空氣中那一絲極淡的……雪松香。

雲滄海猛地吸了一口氣,仿佛沙漠旅人渴求甘泉,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又混雜著一絲幾近癲狂的迷醉:“站住。”

宋枕雪停下。

“此人我為何從未見過?”雲滄海打量宋枕雪,問的卻是雲滄瀾。

雲滄瀾微微一笑,似乎早就料到雲滄海會有此反應,他慢條斯理端起茶盞,輕抿一口,動作優雅至極:“元溪公子身上的雪松香,是否也讓哥哥想起那位故人了?”

然後放下茶盞,看向宋枕雪:“我初見元溪公子時也以為疑似故人來。”

“元溪?”雲滄海眼底的疑慮更重了,他盯著宋枕雪仿佛想從宋枕雪身上找出點什麽東西似的。

因為宋枕雪身上淡得幾乎輕不可聞的雪松香,分明跟那人慣用的雪松香幾乎一模一樣。

他記得那雪松香是那人特意請調香師調制的專屬熏香,整個京城獨一份,清冽淡雅,跟那人的氣質相得映彰。

這香味,已刻入他的骨血,烙在他的靈魂深處,絕不會弄錯。

“你身上的熏香是怎麽回事?”

宋枕雪第一次見到雲滄瀾時,也被這般問過,於是他還是按照第一次的回答說道:“回大人,家父喜愛鉆研制香之道,在下受家父熏陶也略懂一二,在下身上的熏香乃自己研制的,若大人喜歡,在下可為大人研制此香。”

雲滄瀾也說道:“我已經查過了,元溪公子所言確屬實,我將他留下,也是因為這個。”

雲滄海死死盯著宋枕雪,仿佛要將他釘穿,良久,眼底那駭人的光亮才一點點熄滅,被更深沈的陰鷙取代。

不是他……怎麽可能不是他……這世上,怎會有第二個人配得上這雪中松魄的氣韻?

他倏地松開緊握茶盞、指節發白的手,仿佛甩開什麽臟東西,聲音帶著壓抑的暴躁:“……原來只是巧合。”

雲滄海眼底閃過一絲失落。

“哥哥若喜歡這熏香……”

雲滄海怒道:“誰告訴你我喜歡這氣味……”

雲滄瀾端起茶盞,輕輕吹散熱氣,聲音平靜:“哥哥若不喜歡,何以迫不及待,要將那位與故人傳聞匪淺的新任知府,斬殺於懸崖之下?你殺他,不是因為他姓宋,是朝廷的官……”

他擡起眼,直視兄長驟然收縮的瞳孔,一字一句:

“而是因為他身上,可能沾了故人的痕跡,對嗎?”

“你忍受不了任何可能與故人親近的活物,出現在你眼前。哪怕……那只是捕風捉影的傳聞。”

“夠了,我今日來不是要聽你說教的。”雲滄海拍案而起,大步離去,“這條路我絕不會回頭。你不必再勸。”

茶室內,雲滄瀾揮揮手,示意宋枕雪退下。

宋枕雪四肢僵硬的退出茶室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將門窗緊緊關好,一直維持的平靜面容才在此刻碎裂,露出訝異至極的神色。

若他剛才沒聽錯,他剛才沒猜錯,雲滄海他口中的那人,就是崔榭無疑。

而雲滄海對雪松香的反應,結合唐衍當時的那番話,宋枕雪幾乎可以毫不猶豫地確定:

雲滄海喜歡崔榭!否則他何以憑借這麽淡的熏香,就幾乎斷定那是崔榭身上的香味。

這個認知就像一道驚雷,將宋枕雪所有的認知都推翻了。

他並不奇怪雲滄海會喜歡崔榭,畢竟雲滄海和崔榭曾是至交好友,像崔榭那樣極具人格魅力的人,京城裏愛慕崔榭的人多不勝數。

他只是……此刻他只是極度想知道,崔榭知不知道雲滄海喜歡他,崔榭曾經是否也喜歡過雲滄海?

隨即,一個更可怕的聯想,浮現在他的腦海——那每月發作、蝕骨灼心的“玉髓引”寒毒!

唐衍說,下毒之人與雲家有關。而雲滄海對崔榭懷有如此扭曲執著的情感……

愛而不得,便下毒毀掉?讓他永遠承受寒冷,永遠需要“溫暖”,卻永遠得不到純粹的愛?

這個念頭讓宋枕雪渾身發冷。如果這是真的,那雲滄海對崔榭的“愛”,是何等可怕的存在!而崔榭這四年來,身心承受的,又是怎樣地獄般的煎熬?

宋枕雪的大腦十分混亂,起初只是覺得光華城內迷霧重重,此刻才驚覺或許他腳下已是萬丈深淵,稍有不慎他便會粉身碎骨!

而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倏然浮現:雲滄瀾當初收他進滄瀾府當門客,又特意將他引到雲滄海面前,是無意為之,還是……早就設計好的圈套?

不知不覺在房中枯坐了大半日,直至夜幕降臨。

窗外是靈州陌生的月色,案頭是粗糙的靈州土紙。

用冷水洗了一把臉,他在案桌前坐下,提筆給家裏寫了一封報平安的家書。

他已經來到光華城半個月了,若再不寄家書回去,只怕家人會擔心。

寫完家書裝入信封,他又拿出一張信紙,提筆落下“鶴郎”二字時,心中酸澀漫延。他重新拿出一張信箋,寫道:

懷鶴大人鈞鑒:靈州風物,與京中大異。今夜見月,忽憶那日,大人於值室批閱《考功》初稿,下官侍立一旁,曾言‘月是故鄉明’。今方知其味。此處月亦明,然清輝冷徹,竟無半分暖意……”

寫至此,筆尖頓住,一滴墨漬泅開,他自嘲一笑,將紙揉皺。重鋪一紙,只餘幹澀一句:

“吏部諸事繁雜,大人寒……舊疾,望善加珍攝,勿過度勞神。罪員宋枕雪,頓首再拜。”

寫完後,宋枕雪看著這封信,露出苦笑。

宋枕雪,你已無資格過問他的身體。

這封信,被他鎖入隨身小匣的最底層。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墳墓,埋葬著所有不合時宜的妄想。

宋枕雪再次拿出一張信箋,沈思良久,給唐衍也寫了一封信。

唐兄如晤:弟已安抵任所,一切尚安。唯念京中故人,吏部案牘勞形,諸同仁可還康健?鄭侍郎之咳疾,入秋可曾再犯?衙門洋槐,花開猶繁否?弟遠在邊州,惟願諸君順遂。枕雪手書。

將信紙裝入信封,宋枕雪推開門客院子的後門離開了滄瀾府。

夜晚的光華城,明亮如白晝。

這裏的繁華比京中更甚。

宋枕雪好像只是外出閑逛一般,走走停停,來到一間書肆,趁人多,迅速將兩封信夾入書中,然後裝作無事一般離開書肆回府。

書肆快打烊時,一名相貌無奇的男子進來,翻開那冊書,取出裏面的兩封信,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

京中,吏部。

崔榭批完最後一份急報,長隨立刻遞上一封靈州來信。

“大人,宋大人又給家中寄家書了。”

崔榭近乎虔誠地拆開宋枕雪的家書抄本,逐字尋找自己的痕跡,卻只看到對父母兄長的尋常問候,關於京城、關於吏部、關於他……依然只字未提。

仿佛他從未在宋枕雪的生活中存在過。

心頭的失落又多了一分。

這時,唐衍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大人,下官有事稟報。”

“進來吧。”

崔榭放下家書抄本,以為唐衍是來匯報公事的。

“大人,宋大人給下官寄了一封信。”

崔榭呆住。

阿沅竟單獨給唐衍去了信?

心底湧起覆雜的情緒。

他寧可問唐衍,也不願問我一字?

這個認知狠狠灼燒他的理智。盡管他知道這是阿沅最安全的做法,但情感上還是十分難以接受。

唐衍看到崔榭的神色,趕緊道:

“宋大人信中慰問了吏部諸位同僚是否安好,下官思來想去,此信還是交給大人來回覆最妥帖。”

說罷懂事的把那封信放到崔榭面前:“下官告退。”

等唐衍離開,崔榭才展開信箋。

崔榭讀信時,目光死死釘在那句 “花開猶繁否” 上。

他忽然什麽都明白了。

“花開猶繁否” 問的哪裏是花,分明是樹下那人安否。

愧疚、心痛、狂喜交織。他的阿沅還在誤會他,所以害怕給他寫信,所以只能借著給唐衍的信來述說對他的思念。

崔榭提筆想以自己口吻回信,筆尖懸停,劇烈的情感沖撞讓他喉間泛起熟悉的腥甜。他強行壓下,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最終,他像宋枕雪一樣,劃掉,重寫。

他以唐衍的口吻,模仿唐衍的筆跡,寫下最克制也最深情的話:

“宋兄臺鑒:信已收悉,諸同仁均安,鄭兄咳疾已愈,勿念。槐花盛極而謝,然樹猶在,根愈深,待君歸時,或可見新綠。靈州險地,萬事務必謹慎,安危為第一要務。切記。唐衍謹覆。”

寫完落款“唐衍”,他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靠在椅背上,閉目良久,才將那口翻湧的氣血壓回。

再睜眼時,他取出那枚冰冷的箭鏃,指尖輕柔摩挲,低聲道:“阿沅,槐樹新綠,我等你。”

只是這等待,每多一日,都在焚燒他所剩無幾的健康與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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