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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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太後六十壽辰當天，恰逢晴空萬裏，吉日良辰。
天未破曉，禦賜的萬戶宴已在皇城大街小巷鋪開。孩童老人搬桌擡凳，婦人切菜備料，壯漢燒火掌勺，全城沈浸於一片喧騰而樸素的歡喜之中。
與此同時，百官宅邸也在緊張的忙碌著。皇帝特地恩準，允許百官攜家眷赴宴，於是夫人小姐們早早的便晨起梳妝，文臣武將們整頓儀容，眾人各懷心思，或求天顏一顧，或謀權貴攀附。待到一切準備妥當，便乘坐車馬，駛向那朱紅宮門。
宋家小院亦早早忙碌起來。
宋秉儒與王氏去了街頭幫忙，宋棲松在外轉了一圈回來，見宋枕雪剛從屋子裏出來，那身緋紅官服在晨光下灼眼異常。
他的弟弟一表人才，又是聖上欽點的探花，堂堂從六品吏部官員，前途無量，配郡主簡直綽綽有餘。
“二弟，怎還不出發？遲了可了不得！”
宋枕雪恍若未聞。
宋棲松上前，眼中是掩不住的歡喜：“快去吧！哥在家等你，等你的好消息！”
“大哥慎言！”宋枕雪慍怒轉身，“今日乃太後壽辰，我何來好消息？”
“你還瞞我？”宋棲松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興奮，“滿京城都傳遍了！太後今日就要為你和明珠郡主指婚！郡馬爺，這還不是天大的好消息？”
“我與郡主絕無……”
“好了好了，快去吧！”宋棲松不耐的揮手，心下已盤算著要去打酒買肉，今夜定要慶賀一番。
宋枕雪望著兄長雀躍的背影，心一寸寸沈下去。
不想去皇宮的念頭瘋狂滋長，可皇命如山，他不能累及家人。
最終，他閉了閉眼，踏出了家門。
巷口，那輛青篷馬車靜靜停駐，宋枕雪心中陰霾一掃而空。
他朝馬車飛奔而去，掀開車簾就急切的撲進崔榭懷裏。
清冽的雪松氣息瞬間將他包裹。他撞歪了官帽，將臉深深埋進那溫暖的頸窩：“大人。”
崔榭穩穩接住他，手臂收攏，低低的笑道：“見到本官，便這般歡喜？”
“是。”宋枕雪貪戀地汲取著他的溫度，如同即將溺斃之人緊抱浮木，“下官恨不能時時刻刻，陪伴大人左右。”自雨夜之後，這話他每日都要說上許多遍，因為只有這句話才能鎮住他心底日益瘋長的不安。
崔榭扶他坐正，為他細心扶正官帽，指尖拂過他冰涼的臉頰。
“今日太後壽辰，”他望入宋枕雪眼底，“怕麽？”
宋枕雪點頭，如何不怕？最近他連日做噩夢，夢中皆是大紅喜堂、眾人恭賀他成為郡馬，而崔榭立於其中，對他拱手道百年好合，旋即決絕離去，背影消失在一片刺目的紅色之中。
他不敢將這些說出來。近日吏部堆積的公務幾乎快把崔榭的所有時間都占滿了，但崔榭還是擠出時間陪他，只因他說想日日見到他。
盡管大多數時候，他只能陪在一旁看著崔榭辦公。但這總比將他晾到一邊來得好。
若非如此，宋枕雪幾乎熬不過這段時日。
崔榭如何看不出宋枕雪心裏的惶恐，就連他自己都帶著僥幸，祈求太後不要賜婚。可結果如何，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
“記住，”崔榭捧住他的臉，溫聲叮囑，“無論今日發生何事，皆不可沖動。”
宋枕雪心頭劇震，不敢深想這叮囑背後的含義，只能如抓住救命稻草般點頭：“是。”
崔榭將他擁入懷中。
兩人一路無話，宋枕雪依偎在崔榭懷裏，只祈求著馬車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最好，永遠不要停下來。
可道路終有盡頭。
兩人攜手下了馬車。
宮門巍峨，百官談笑風生，一片錦繡繁華。這極致的喜慶落在宋枕雪眼中，卻化為滿口苦澀。
“走吧。”崔榭道，松開了他的手，轉身與迎上來的戶部尚書寒暄。
掌心驟然空落，宋枕雪站在喧囂裏，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缺了一塊。
---
壽宴正禮，始於金鑾殿朝賀。
百官依序肅立，高呼太後千歲。宋枕雪站在隊列中下，宛如一個牽線木偶，目光卻緊緊追隨著隊列最前方那道紫色身影。那道紫色的身影此時是他唯一的強心劑。
隨後是冗長的獻禮。賀詞、奇珍、祥瑞……時間在祝賀與等待中被無限拉長。當太監唱出宋枕雪之名時，他出列跪拜，聲音清越：“微臣恭祝太後福壽延年，千歲千千歲。”
太後鳳眸含笑，溫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孩子，快起來。你與明珠編撰的《松鶴延年》，哀家甚喜。你的心意，哀家知曉了。”
“心意”二字，被她咬得意味深長。
宋枕雪心頭一松，以為這只是尋常嘉獎。他悄悄擡眼看了一眼崔榭的背影，感覺稍稍安心。
然而滿殿文武，誰不是人精？太後這番話，落在他們耳中，無異於最明確的信號。無數道目光隱晦地投向宋枕雪，空氣裏彌漫著心照不宣的等待。
獻禮結束後，終於到了賜食環節。
百官們跟隨禦駕移步禦花園。
禦花園裏，百官的家眷們正在陪公主們賞花，太後皇帝一行人降臨後，禦花園裏眾人跪了一地。
隨著太後那句“都起吧”，眾人紛紛入座。
絲竹盈耳，舞袖翩躚，珍饈羅列，酒香四溢。
皇帝遙遙舉杯道：“今日是太後壽辰，朕恭祝太後千歲。”
眾人一同舉杯：“太後千歲千千歲！”
太後笑著抿了一口杯中的酒，道：“大家用膳吧。”
眾人推杯換盞，宴席熱鬧起來。
命婦們簇擁著太後賞花敘話，席間氣氛漸松。
宋枕雪緊繃了半日的神經，隨著太後暫時離席，終於稍懈。他仰頭灌下一杯烈酒，灼燒感從喉嚨蔓延到胃裏。
“宋員外郎，獨飲無趣，下官敬你！”
“還有我等！”
幾名面生的官員圍攏上來給宋枕雪敬酒。宋枕雪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試圖用酒精壓下那如影隨形的不安。很快他的臉頰染上了緋紅。
“員外郎好酒量！”戶部尚書錢滿倉端著酒杯走向宋枕雪，“來，陪本官喝一杯！崔尚書平日管你管得嚴吧？瞧瞧你都瘦了！若覺得吏部太辛苦，來我戶部，本官保你吃香喝辣！”
這句話說到了宋枕雪的心坎裏。他寧願崔榭多管管他。
他舉杯欲飲，手腕卻倏地被一只溫熱的手掌扣住。
崔榭不知何時已至他身側，拿走了他的酒杯，然後冷著臉看向錢滿倉：“錢大人想喝酒，何不來找本官。”
錢滿倉酒意上湧，嗤笑道：“跟你喝有何趣味？整日冷著一張臉！還不如宋探花賞心悅目！”言語間已帶上輕佻之意。
崔榭眸光更冷，卻緩緩轉向宋枕雪，目光拂過他滾燙的臉頰，聲音低啞：“本官的宋員外郎，確是賞心悅目。”
錢滿倉哈哈大笑：“我知道他是你的人！可崔大人……”他湊近些，壓低的嗓音卻帶著醉後的尖銳，“別得意太早！這般妙人兒，指不定轉眼就是別人的嘍！”
宋枕雪霍然擡頭，卻見崔榭面色沈冷如鐵，未發一言。
就在這時，樂聲驟停。
命婦們簇擁著太後歸席，而太後身側，赫然立著盛裝華服、明艷不可方物的明珠郡主。
喧鬧的禦花園，瞬間鴉雀無聲。
宋枕雪的目光與郡主相遇。她看著他，眼中沒有笑意，沒有羞澀，只有波瀾不驚的平靜。
那是知曉結局之人，望向局中困獸的眼神。
宋枕雪渾身血液瞬間凍結。他惶然看向崔榭，只來得及捕捉到對方轉開視線前，那驚鴻一瞥中的痛楚。
太後端坐鳳位，含笑開口，聲音不高，卻足以傳遍寂靜的禦花園：
“今日哀家壽辰，本不該另添他事。然明珠年已及笄，婚事蹉跎，哀家於心難安。”
“此前編纂賀壽文集，明珠與宋卿朝夕相處，哀家冷眼瞧著，二人才貌相配，心意相投……”
禦座之下，崔榭心想：“終於來了。”
最壞的預感，化為冰冷的現實。他絲毫不感到意外，只有一種死囚聽到最終宣判時，塵埃落定之感。
連日來，所有的僥幸灰飛煙滅。
崔榭的面上毫無波瀾，甚至維持著聆聽的恭敬姿態。
但袍袖下的手，已無意識地攥緊了案上的瓷杯，目光極快地掠過宋枕雪的方向。
心臟開始抽搐般的疼起來。
“故此，哀家欲借今日之喜，成此良緣。”太後目光如炬，落向呆立當場的宋枕雪，笑容雍容，“為明珠郡主與吏部員外郎宋枕雪賜婚。”
轟——
世界在宋枕雪耳邊徹底失聲。
而在崔榭的感知裏，太後的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此時此刻，一股暴戾的毀滅欲浮現在腦海中，他想撕碎一切，想當場弒君。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卻給他帶來強烈的眩暈。
就在那個念頭要沖破理智的牢籠，數十年權海沈浮歷練出的自制力，立馬將這個可怖的念頭，悉數壓了下去。
“哢嚓。”
這聲極輕的脆響，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手中那只潔白的瓷杯，被他生生捏碎。鋒利的碎片瞬間割破掌心，嵌入血肉之中。
劇痛成了唯一能夠強制他保持清醒、維持體面的方法。
鮮血從緊握的拳中滲出，沿著指縫，一滴，接著一滴，悄無聲息地墜落，在他身前的青石地上，洇開一小片絕望的暗紅。
他的眼底深處，所有的光瞬間熄滅了。
他覺察到了宋枕雪惶然的目光，他能做的，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宋枕雪看懂了。
大人攔住了我。
大人讓我接旨。
連大人都放棄了。
這個認知，比太後的旨意更殘忍，瞬間將宋枕雪推入絕望的深淵。
“宋員外郎？”皇帝的聲音淡淡響起，不高，卻帶著天威莫測的壓力，“太後賜婚，皇恩浩蕩。你還不謝恩？”
宋枕雪機械地起身。如提線木偶般挪向禦座前方。
崔榭的目光死死鎖在宋枕雪身上，仿佛要將此景象烙印進靈魂深處。
宋枕雪顫抖的睫毛、蒼白的側臉、彎下的脊背。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把刀紮在他心上。
崔榭的內心在無聲的嘶吼：
“不要跪……”
“說‘不’。”
宋枕雪走到禦座下方，閉上眼，重重跪倒。
前額抵上冰冷地面的悶響，像喪鐘一般敲在了崔榭心上：
“臣，宋枕雪。”
“謝太後，賜婚。”
在宋枕雪謝恩詞說完的剎那，崔榭清晰地意識到，他失去宋枕雪了。
這不只是暫時的失去，而是在禮法和皇權上，被明珠郡主公開地奪走了他的所有權。
這種失去，比死亡更讓他恐懼。
他的身體極輕微地晃了一下。
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盡，呈現出一種冷玉般的蒼白。
本官終究，還是護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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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六十壽辰當天，恰逢晴空萬裏，吉日良辰。
天未破曉，禦賜的萬戶宴已在皇城大街小巷鋪開。孩童老人搬桌擡凳，婦人切菜備料，壯漢燒火掌勺，全城沈浸於一片喧騰而樸素的歡喜之中。
與此同時，百官宅邸也在緊張的忙碌著。皇帝特地恩準，允許百官攜家眷赴宴，於是夫人小姐們早早的便晨起梳妝，文臣武將們整頓儀容，眾人各懷心思，或求天顏一顧，或謀權貴攀附。待到一切準備妥當，便乘坐車馬，駛向那朱紅宮門。
宋家小院亦早早忙碌起來。
宋秉儒與王氏去了街頭幫忙，宋棲松在外轉了一圈回來，見宋枕雪剛從屋子裏出來，那身緋紅官服在晨光下灼眼異常。
他的弟弟一表人才，又是聖上欽點的探花，堂堂從六品吏部官員，前途無量，配郡主簡直綽綽有餘。
“二弟，怎還不出發？遲了可了不得！”
宋枕雪恍若未聞。
宋棲松上前，眼中是掩不住的歡喜：“快去吧！哥在家等你，等你的好消息！”
“大哥慎言！”宋枕雪慍怒轉身，“今日乃太後壽辰，我何來好消息？”
“你還瞞我？”宋棲松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興奮，“滿京城都傳遍了！太後今日就要為你和明珠郡主指婚！郡馬爺，這還不是天大的好消息？”
“我與郡主絕無……”
“好了好了，快去吧！”宋棲松不耐的揮手，心下已盤算著要去打酒買肉，今夜定要慶賀一番。
宋枕雪望著兄長雀躍的背影，心一寸寸沈下去。
不想去皇宮的念頭瘋狂滋長，可皇命如山，他不能累及家人。
最終，他閉了閉眼，踏出了家門。
巷口，那輛青篷馬車靜靜停駐，宋枕雪心中陰霾一掃而空。
他朝馬車飛奔而去，掀開車簾就急切的撲進崔榭懷裏。
清冽的雪松氣息瞬間將他包裹。他撞歪了官帽，將臉深深埋進那溫暖的頸窩：“大人。”
崔榭穩穩接住他，手臂收攏，低低的笑道：“見到本官，便這般歡喜？”
“是。”宋枕雪貪戀地汲取著他的溫度，如同即將溺斃之人緊抱浮木，“下官恨不能時時刻刻，陪伴大人左右。”自雨夜之後，這話他每日都要說上許多遍，因為只有這句話才能鎮住他心底日益瘋長的不安。
崔榭扶他坐正，為他細心扶正官帽，指尖拂過他冰涼的臉頰。
“今日太後壽辰，”他望入宋枕雪眼底，“怕麽？”
宋枕雪點頭，如何不怕？最近他連日做噩夢，夢中皆是大紅喜堂、眾人恭賀他成為郡馬，而崔榭立於其中，對他拱手道百年好合，旋即決絕離去，背影消失在一片刺目的紅色之中。
他不敢將這些說出來。近日吏部堆積的公務幾乎快把崔榭的所有時間都占滿了，但崔榭還是擠出時間陪他，只因他說想日日見到他。
盡管大多數時候，他只能陪在一旁看著崔榭辦公。但這總比將他晾到一邊來得好。
若非如此，宋枕雪幾乎熬不過這段時日。
崔榭如何看不出宋枕雪心裏的惶恐，就連他自己都帶著僥幸，祈求太後不要賜婚。可結果如何，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
“記住，”崔榭捧住他的臉，溫聲叮囑，“無論今日發生何事，皆不可沖動。”
宋枕雪心頭劇震，不敢深想這叮囑背後的含義，只能如抓住救命稻草般點頭：“是。”
崔榭將他擁入懷中。
兩人一路無話，宋枕雪依偎在崔榭懷裏，只祈求著馬車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最好，永遠不要停下來。
可道路終有盡頭。
兩人攜手下了馬車。
宮門巍峨，百官談笑風生，一片錦繡繁華。這極致的喜慶落在宋枕雪眼中，卻化為滿口苦澀。
“走吧。”崔榭道，松開了他的手，轉身與迎上來的戶部尚書寒暄。
掌心驟然空落，宋枕雪站在喧囂裏，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缺了一塊。
---
壽宴正禮，始於金鑾殿朝賀。
百官依序肅立，高呼太後千歲。宋枕雪站在隊列中下，宛如一個牽線木偶，目光卻緊緊追隨著隊列最前方那道紫色身影。那道紫色的身影此時是他唯一的強心劑。
隨後是冗長的獻禮。賀詞、奇珍、祥瑞……時間在祝賀與等待中被無限拉長。當太監唱出宋枕雪之名時，他出列跪拜，聲音清越：“微臣恭祝太後福壽延年，千歲千千歲。”
太後鳳眸含笑，溫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孩子，快起來。你與明珠編撰的《松鶴延年》，哀家甚喜。你的心意，哀家知曉了。”
“心意”二字，被她咬得意味深長。
宋枕雪心頭一松，以為這只是尋常嘉獎。他悄悄擡眼看了一眼崔榭的背影，感覺稍稍安心。
然而滿殿文武，誰不是人精？太後這番話，落在他們耳中，無異於最明確的信號。無數道目光隱晦地投向宋枕雪，空氣裏彌漫著心照不宣的等待。
獻禮結束後，終於到了賜食環節。
百官們跟隨禦駕移步禦花園。
禦花園裏，百官的家眷們正在陪公主們賞花，太後皇帝一行人降臨後，禦花園裏眾人跪了一地。
隨著太後那句“都起吧”，眾人紛紛入座。
絲竹盈耳，舞袖翩躚，珍饈羅列，酒香四溢。
皇帝遙遙舉杯道：“今日是太後壽辰，朕恭祝太後千歲。”
眾人一同舉杯：“太後千歲千千歲！”
太後笑著抿了一口杯中的酒，道：“大家用膳吧。”
眾人推杯換盞，宴席熱鬧起來。
命婦們簇擁著太後賞花敘話，席間氣氛漸松。
宋枕雪緊繃了半日的神經，隨著太後暫時離席，終於稍懈。他仰頭灌下一杯烈酒，灼燒感從喉嚨蔓延到胃裏。
“宋員外郎，獨飲無趣，下官敬你！”
“還有我等！”
幾名面生的官員圍攏上來給宋枕雪敬酒。宋枕雪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試圖用酒精壓下那如影隨形的不安。很快他的臉頰染上了緋紅。
“員外郎好酒量！”戶部尚書錢滿倉端著酒杯走向宋枕雪，“來，陪本官喝一杯！崔尚書平日管你管得嚴吧？瞧瞧你都瘦了！若覺得吏部太辛苦，來我戶部，本官保你吃香喝辣！”
這句話說到了宋枕雪的心坎裏。他寧願崔榭多管管他。
他舉杯欲飲，手腕卻倏地被一只溫熱的手掌扣住。
崔榭不知何時已至他身側，拿走了他的酒杯，然後冷著臉看向錢滿倉：“錢大人想喝酒，何不來找本官。”
錢滿倉酒意上湧，嗤笑道：“跟你喝有何趣味？整日冷著一張臉！還不如宋探花賞心悅目！”言語間已帶上輕佻之意。
崔榭眸光更冷，卻緩緩轉向宋枕雪，目光拂過他滾燙的臉頰，聲音低啞：“本官的宋員外郎，確是賞心悅目。”
錢滿倉哈哈大笑：“我知道他是你的人！可崔大人……”他湊近些，壓低的嗓音卻帶著醉後的尖銳，“別得意太早！這般妙人兒，指不定轉眼就是別人的嘍！”
宋枕雪霍然擡頭，卻見崔榭面色沈冷如鐵，未發一言。
就在這時，樂聲驟停。
命婦們簇擁著太後歸席，而太後身側，赫然立著盛裝華服、明艷不可方物的明珠郡主。
喧鬧的禦花園，瞬間鴉雀無聲。
宋枕雪的目光與郡主相遇。她看著他，眼中沒有笑意，沒有羞澀，只有波瀾不驚的平靜。
那是知曉結局之人，望向局中困獸的眼神。
宋枕雪渾身血液瞬間凍結。他惶然看向崔榭，只來得及捕捉到對方轉開視線前，那驚鴻一瞥中的痛楚。
太後端坐鳳位，含笑開口，聲音不高，卻足以傳遍寂靜的禦花園：
“今日哀家壽辰，本不該另添他事。然明珠年已及笄，婚事蹉跎，哀家於心難安。”
“此前編纂賀壽文集，明珠與宋卿朝夕相處，哀家冷眼瞧著，二人才貌相配，心意相投……”
禦座之下，崔榭心想：“終於來了。”
最壞的預感，化為冰冷的現實。他絲毫不感到意外，只有一種死囚聽到最終宣判時，塵埃落定之感。
連日來，所有的僥幸灰飛煙滅。
崔榭的面上毫無波瀾，甚至維持著聆聽的恭敬姿態。
但袍袖下的手，已無意識地攥緊了案上的瓷杯，目光極快地掠過宋枕雪的方向。
心臟開始抽搐般的疼起來。
“故此，哀家欲借今日之喜，成此良緣。”太後目光如炬，落向呆立當場的宋枕雪，笑容雍容，“為明珠郡主與吏部員外郎宋枕雪賜婚。”
轟——
世界在宋枕雪耳邊徹底失聲。
而在崔榭的感知裏，太後的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此時此刻，一股暴戾的毀滅欲浮現在腦海中，他想撕碎一切，想當場弒君。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卻給他帶來強烈的眩暈。
就在那個念頭要沖破理智的牢籠，數十年權海沈浮歷練出的自制力，立馬將這個可怖的念頭，悉數壓了下去。
“哢嚓。”
這聲極輕的脆響，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手中那只潔白的瓷杯，被他生生捏碎。鋒利的碎片瞬間割破掌心，嵌入血肉之中。
劇痛成了唯一能夠強制他保持清醒、維持體面的方法。
鮮血從緊握的拳中滲出，沿著指縫，一滴，接著一滴，悄無聲息地墜落，在他身前的青石地上，洇開一小片絕望的暗紅。
他的眼底深處，所有的光瞬間熄滅了。
他覺察到了宋枕雪惶然的目光，他能做的，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宋枕雪看懂了。
大人攔住了我。
大人讓我接旨。
連大人都放棄了。
這個認知，比太後的旨意更殘忍，瞬間將宋枕雪推入絕望的深淵。
“宋員外郎？”皇帝的聲音淡淡響起，不高，卻帶著天威莫測的壓力，“太後賜婚，皇恩浩蕩。你還不謝恩？”
宋枕雪機械地起身。如提線木偶般挪向禦座前方。
崔榭的目光死死鎖在宋枕雪身上，仿佛要將此景象烙印進靈魂深處。
宋枕雪顫抖的睫毛、蒼白的側臉、彎下的脊背。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把刀紮在他心上。
崔榭的內心在無聲的嘶吼：
“不要跪……”
“說‘不’。”
宋枕雪走到禦座下方，閉上眼，重重跪倒。
前額抵上冰冷地面的悶響，像喪鐘一般敲在了崔榭心上：
“臣，宋枕雪。”
“謝太後，賜婚。”
在宋枕雪謝恩詞說完的剎那，崔榭清晰地意識到，他失去宋枕雪了。
這不只是暫時的失去，而是在禮法和皇權上，被明珠郡主公開地奪走了他的所有權。
這種失去，比死亡更讓他恐懼。
他的身體極輕微地晃了一下。
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盡，呈現出一種冷玉般的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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