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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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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景和十八年春,西戎二王子率使團入京朝貢。

迎勞儀式在京郊會同館正門外廣場舉行,場面肅穆而浩大。

欽差大臣崔榭身著紫袍玉帶,立於香案之前,身姿如松,威儀天成。他展開明黃敕書,聲音沈穩宏亮,穿透曠野,宣讀著皇帝對屬國的慰勞與恩賞。

西戎使團眾人俯首聽旨,動作整齊劃一,唯有那二王子赫連真,雖也行禮,一雙淡藍眼眸卻時不時掠過儀仗隊伍,似乎在尋找什麽。

賞賜交接,清單唱名,一切按部就班,嚴謹得滴水不漏。崔榭與使團正副使寒暄時,語調平穩,措辭精準,既顯天朝氣度,又不失欽差威重。然而,當他目光與赫連真短暫相接時,空氣中似有無形的鋒芒一觸即收。

禮成。崔榭轉身登輿的剎那,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身後隨員隊列中的某個身影。

宋枕雪正垂首立於文官之列,官帽下的臉神色肅穆。

迎勞儀式結束時,宋枕雪才悄悄松了口氣。那赫連王子的目光如影隨形,即便他謹記崔榭吩咐,全程眼觀鼻鼻觀心,仍覺如芒在背。他不知道,自己強作鎮定的模樣,早已被轎中人盡收眼底。

禮畢後,迎勞隊伍沿途不停留,直接返回京城。

——

養心殿內。

崔榭詳細奏報迎勞儀式的全過程,包括使團接旨謝恩的情形、使團人員狀態、貢品是否完好、使團入京的準備情況等。

皇帝聽完後說道:“辛苦崔卿了。”

崔榭躬身道:“替陛下分憂乃臣分內之事。”

“三天前,赫連真遞交了國書,言明入京後欲請宋探花陪同游覽京中名勝風光。”皇帝的眼神帶著點兒玩味,“朕有點好奇,赫連真乃初次入京,為何會指名要宋司務陪同,莫非他二人之間發生了些什麽朕不知道的趣事?”

崔榭身子僵了一瞬,他壓下眼底的不悅,畢恭畢敬:“不瞞陛下,三日前,臣與宋司務下值在夜市碰到了西戎二王子。”

皇帝故作了然,崔榭也知道皇帝只是想打趣他,赫連真的一舉一動皇帝不可能不知,之所以這麽問,不過是想看看他反應罷了。

“看來赫連真跟宋司務很投緣,朕已經準了赫連真的請求,明日就讓宋司務陪同赫連真游覽一下京城名勝古跡。”

聖意難違。

皇帝又跟崔榭說了一些今晚國宴的安排後,留下一句“崔卿可要看好自己的人”就走了。

留下崔榭一人頭疼。

——

暮色四合,禦花園華燈初上,絲竹盈耳。國宴熱鬧繁華,席間微妙的氣息暗湧。

宋枕雪坐於末席,如坐針氈。他清晰感受到兩道目光:一道來自禦座之下,深沈如炬;另一道來自西戎使團首位,灼熱如焰,滿是毫不掩飾的探尋。

百戲精彩,滿堂喝彩。唯獨三人心不在焉。

當雲韶部的舞姬獻上胡旋舞,鼓點激昂、裙裾飛揚時,赫連真忽然持杯起身。他並未走向禦座,而是繞過歌舞的人群,停在了宋枕雪的案前。

全場一靜。樂聲未停,但不少目光已悄然看往這邊。

“宋司務。”赫連真嗓音洪亮直爽,“那日餛飩攤匆匆一別,本王心中一直記掛著美……記掛著宋司務的風采。今日特來敬你一杯,以表相識之誼。”

他用了“相識之誼”,卻將“美人”二字含糊帶過,暧昧頓生。手中的金杯斟滿了烈性的西戎葡萄酒,殷紅如血。

宋枕雪臉色微白,起身舉杯,指尖冰涼:“王子厚愛,下官愧不敢當。”他只想盡快結束這場註目,仰頭欲飲。

“慢著。”赫連真忽然伸手,虛虛一攔,藍眼睛裏閃著戲謔的光,“我西戎敬酒,講究肝膽相照。宋司務用這小盞,未免不夠誠意。”他回頭示意,隨從立刻捧上一只碩大的犀角杯,斟滿美酒。“宋司務,請——”

四下嘩然。

這已不是敬酒,更像是當眾的刁難與示威。無數道目光投向禦座之下的崔榭。

崔榭指間的玉杯停駐良久。他面色平靜,甚至未看那邊,只是與身旁的鎮北將軍低聲說著什麽,仿佛全然未覺。唯有離得最近的戶部尚書錢滿倉,瞥見崔尚書手背上,隱隱浮起的青筋。

宋枕雪看著那杯足以讓他醉死過去的酒,騎虎難下。接,是自取其辱;不接,便是拂了使團顏面。

就在他指尖顫抖,即將觸碰到那冰冷的犀角杯時——

“且慢。”

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令人心神一凜的威儀。崔榭不知何時已離席,緩步而來。紫色官袍在宮燈下流淌著沈靜的光澤,所過之處,官員紛紛下意識避讓。

他走到兩人之間,自然而然地將宋枕雪半擋在身後,目光平靜地迎上赫連真。

“二王子有所不知。”崔榭開口,聲音從容不迫,響徹這突然安靜的一隅,“宋司務日前為修訂《考功司法》,連熬三夜,太醫囑咐需靜養,忌豪飲。王子美意,他心領了。”

赫連真笑容不變,眼神卻銳利起來:“哦?那真是可惜。不過,我西戎的規矩,敬出的酒從不收回。崔大人既然愛惜屬下,不如代飲?”

挑釁,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將一國王子敬予末席小官的酒,轉給當朝尚書,這是極大的失禮,更是將崔榭置於兩難之地:飲,則自降身份,默許了對方對宋枕雪的特別關註;不飲,則顯得小氣,有損國體。

崔榭忽然輕笑了一聲。

極輕,卻讓熟悉他的人心頭一緊。他目光掃過那巨大的犀角杯,語氣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王子說笑了。我朝禮法,上官代下屬飲酒,需有由頭。宋司務勤於王事以致微恙,此為由頭一;王子遠來是客,熱情豪邁,此為由頭二。”他話鋒微轉,擡手示意,立刻有內侍奉上一套九只玲瓏玉杯,在案上一字排開。“然,我天朝亦有規矩:敬酒,講究‘九數為極,禮尚往來’。”

他親手執壺,將九只玉杯一一斟滿,清澈的酒液漾著流光。

“這一杯,”他舉起第一杯,面向赫連真,“代宋司務,謝王子賞識。”

“這一杯,”第二杯,“代禮部,迎王子入京。”

“第三杯,願兩國邦交,如酒醇厚。”

……

他每說一句,便飲一杯,動作優雅從容,不疾不徐。八杯飲盡,面不改色。

最後,他舉起第九杯,目光深邃,緩緩道:

“這最後一杯——”他頓了頓,聲音沈緩,卻清晰地送入每個人耳中,“敬王子入鄉隨俗,知我天朝禮儀分寸。”

言罷,一飲而盡。

全場嘩然!

崔大人這哪裏是代酒?這是一場精彩的外交反擊和主權宣告。既全了禮節,堵了赫連真的嘴,更是在所有人面前,打消了眾人對赫連真和宋枕雪兩人關系的揣測念頭。

崔榭在明晃晃的告訴眾人,赫連真對宋枕雪只是賞識,而宋枕雪,是勤於王事的天朝官員,歸他崔榭管轄,受天朝禮法保護。

赫連真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下去,藍眼睛裏閃過一絲陰鷙,旋即又大笑起來:“崔大人海量!好一個禮儀分寸!本王受教了!”他接過內侍遞上的酒,仰頭喝下,目光卻越過崔榭,深深看了臉色蒼白的宋枕雪一眼。

風波看似平息了下來。

戶部尚書錢滿倉適時上前打圓場,拉著赫連真討論起美酒,氣氛重新熱鬧。

崔榭回到座位,未曾再看宋枕雪一眼,仿佛剛才只是處理了一樁尋常公務。

然而,席間的竊竊私語卻再也壓不住:

“看見沒?崔尚書那氣勢……”

“哪裏是擋酒,分明是劃地盤呢!”

“可最後那句警告也太明顯了,為了個宋枕雪,值得當眾敲打西戎王子?”

“值不值得不知道,但這宋枕雪,怕是一輩子要給崔大人當牛做馬了……”

宋枕雪聽著這些議論,心中沒有輕松,反而沈甸甸的。崔榭維護了他,用的卻是撇清私人關系的方式。

禦座上的皇帝和太後都離席了,大家更暢所欲言,宴席愈發熱鬧。

宋枕雪的頭實在很暈,便悄悄地離席打算去湖心涼亭透透氣。

崔榭只是跟鎮北將軍交談了幾句軍中糧草的部署,一擡頭,宋枕雪的座位卻已經空了,赫連真也不知去向。

手裏的酒杯險欲被他捏碎。崔榭隨意找了一個借口離席去找宋枕雪。

雖然不是第一次來禦花園,但瓊林晏那次宋枕雪亦是喝醉了,所以對禦花園裏的路記得不是特別清楚。

迷糊之間他感覺自己好像迷路了,眼前的花和草都長得差不多,穿過的門洞也差不多,兜兜轉轉就是找不到前往湖心涼亭的那條小徑。

宋枕雪看到前方有一團朦朧光暈,便以為是路過的宮人,他快步上前想問路,不料撞到了提燈之人。

“抱歉……”宋枕雪急忙道歉,待看清對面的人後,險些腿軟,“王子。”

赫連真看宋枕雪就好像看到了心儀的獵物,他逼近宋枕雪:“宋司務可是喝醉了?真巧,本王也是出來透氣的。”

宋枕雪不著痕跡地後退兩步:“下官正欲回去,就不打擾王子了。”

他想走,赫連真攔在他面前。

“宋司務,你的上司確實厲害。不過……”他伸手,似乎想碰觸宋枕雪的臉頰,“他能在眾人面前護你,可能時時刻刻將你拴在腰帶上?跟我回西戎,我許你一生榮華富貴。”

宋枕雪踉蹌後退,脊背發涼。

就在赫連真即將抓住他手腕的剎那——

“赫連王子。”

冰冷的聲音自身後梅林暗處響起。

崔榭緩步走出,宮燈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眼,在昏暗光線下,沈得嚇人。

“本王子的酒還沒醒透,正想找宋司務聊聊風月呢。”赫連真收回手,笑得毫無破綻。

崔榭看也沒看他,目光直接落在驚魂未定的宋枕雪身上,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冷硬,甚至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

“宋枕雪。”

“本官是否說過——”

“讓你,不要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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