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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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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宋枕雪不知唐衍是何時離開的,也不知這個吻持續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最後一絲力氣都被抽幹,軟在崔榭懷裏,細微地發著抖,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

直到嘗到那抹鹹澀,崔榭才終於稍稍退開。他垂眸,看著懷中人眼尾緋紅、淚光破碎的模樣,心口那盤旋了一整日的惦念與焦躁,奇異地消散了。

他極輕地吻去他眼角的淚,聲音是前所未有的低啞溫柔,帶著一絲饜足後的慵懶:

“哭什麽?”

“可是在怨本官……方才罰得太重?”

“不是。”宋枕雪把臉更深地埋進崔榭的衣襟,聲音悶悶的,帶著未散的哽咽。

“那為何?”崔榭難得有耐心,指腹輕輕蹭過他濕漉的眼角。他想弄明白——他的司務似乎格外愛哭,尤其在親吻之後。是因為害怕?厭惡?還是……別的什麽。

宋枕雪在他懷裏動了動,慢慢擡起頭。

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此刻清澈得驚人,像雨後初晴的湖面,倒映著崔榭一個人的影子。他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淚珠,臉頰微紅,唇色被吻得嫣紅水潤。

他看了崔榭很久,久到崔榭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極輕地、帶著一種破釜沈舟般的勇氣,一字一句,清晰地說:

“是因為……歡喜。”

他頓了頓,仿佛在確認自己用詞是否準確,隨即又肯定地重覆:“下官……是因為太歡喜了。”

“歡喜?”崔榭挑眉。

“嗯。”宋枕雪點頭,目光毫不閃避地迎上他的審視,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下官喜歡……被大人親吻。”

話音落下,他自己先顫了顫。

在開口前,他在心裏演練了無數遍——怕崔榭嫌他輕浮,怕崔榭覺得他僭越,更怕這句真心話一旦出口,便會打破眼前這偷來的、脆弱的溫情,讓一切回到冰冷的主從關系。

可他更怕的是,如果永遠不說,崔榭便永遠不知道。

他已然一無所有,除了這顆心。

那就索性捧出來吧。捧到這個人面前,任他處置。若他能因此愉悅半分,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瞬,於宋枕雪而言,便已值得。

至於能不能換來同等的心意?

他不敢想,也不願想。

崔榭怔住了。

他見過太多諂媚逢迎,聽過太多精巧算計,卻從未有人用這樣清澈又絕望的眼神,將一顆滾燙的、毫無保留的真心,赤裸裸地捧到他面前。

太直白了。

直白到讓他慣於層層算計的腦海,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宋枕雪等不到回應,心底那點微弱的希冀開始搖搖欲墜。他垂下眼,準備迎接可能的冷嘲。

“昨夜。”

崔榭忽然開口。

宋枕雪身體一僵。昨夜……是說他暖床的事麽?

崔榭沈默了更久。他本想說“昨夜你做得很好”,或是“你很暖和”,這些是他慣用的評價。可對著這雙盛滿不安與期待的眼睛,那些冷冰冰的詞句忽然都哽在了喉間。

最終,他避開那些慣用的詞匯,只低聲道:

“昨夜……本官睡得很好。”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是罕見的溫和:“很久沒有,睡得那般安穩了。”

這已是他能給出的、最接近肯定的表述。

宋枕雪卻像聽懂了某種隱秘的密語。

那雙剛剛黯淡下去的眼睛,瞬間迸發出星辰般的光亮。他小心翼翼地問,每個字都帶著不敢置信的輕顫:

“大人……是在誇下官麽?”

那模樣滿心滿眼都是他,因他一句平淡的話而雀躍,因他一絲溫和的垂憐而歡喜,像某種全心全意依賴主人的小動物。

崔榭心中某個堅硬的角落,無聲地塌陷了一小塊。

“是。”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比想象中更柔和。

宋枕雪的眼睛徹底亮了,那光芒幾乎要滿溢出來。他抿住唇,想藏住上揚的嘴角,卻藏不住眼底流淌的、純粹的歡欣。

就這樣吧。

他在心底對自己說。

繼續這樣,討他歡心,讓他滿意。

只要能留在他身邊,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總有一天……

他這個卑微的暖爐,或許真能,捂熱那顆冰封的心。

“該下值了。”

崔榭說著,手臂穿過他膝彎,將他從自己腿上抱起,輕輕放到床榻邊沿。然後,他竟俯身,單膝觸地,親手為他穿上鞋襪。

宋枕雪渾身僵直,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權傾朝野、人人敬畏的吏部尚書,此刻屈尊降貴,低眉垂目,專註地為他整理微皺的襪口,系好官靴的系帶。

指尖偶爾擦過腳踝的皮膚,帶來細微的戰栗。

這場景太過虛幻,美好得不真實。他不敢動,不敢出聲,生怕一點動靜,便會驚碎這場奢侈的幻夢。

崔榭替他穿好鞋襪,又起身,仔細為他撫平官袍上的每一條褶皺,系好玉帶,最後,雙手捧正他的官帽。

“三日後,西戎使團入京。”崔榭緩緩開口,指尖拂過他帽檐,“本官奉旨前往京郊迎勞。使團中有西戎二王子,遞了國書,想與我朝新科進士切磋文墨。”

他頓了頓,望進宋枕雪疑惑的眼底。

“陛下欽點,由你代表我朝進士,應對切磋。”

宋枕雪怔了怔。

西戎屬國,三年一朝,歷來由鴻臚寺接待。今年……

他旋即明白——西戎二王子親至,大周自然需遣重臣相迎。只是……

“大人,為何是我?”他輕聲問,“論殿試名次,有狀元、榜眼在前。論資歷,各部亦有青年才俊……”

崔榭沒有立刻回答。

半晌,他才道:

“因為聖上相信,你能為我朝爭光。”

他想讓所有人看見。

看見這個人是多麽耀眼,多麽難得。

也想讓所有人知道——

宋枕雪,是他的。

“下官必不負陛下所托,更不會讓大人蒙羞。”宋枕雪挺直背脊,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他不能讓崔榭因他而丟臉。這是他此刻,唯一能為他做的事。

門外適時響起長隨的聲音:“大人,車馬已備好。”

宋枕雪心頭一跳,猛然想起自己竟在尚書私室,酣睡了一整個下午!吏部同僚……

仿佛看穿他的慌亂,崔榭已握住他的手,牽著他向外走去。

“本官吩咐過,今日不得打擾編修室。”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讓宋枕雪耳根瞬間燒了起來。

原來他都知道。不僅知道,還默許,甚至替他遮掩。

兩人踏出值房時,吏部已是人去樓空。長長的回廊裏,只餘幾盞孤零零的燈籠,在漸濃的暮色中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

崔榭的手握得很穩,掌心溫熱。

宋枕雪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目光落在那雙交握的手上,心底像是被溫熱的蜜糖層層包裹,每一個毛孔都透出甜意。

原來被人珍視、被人護著的感覺,是這樣的。

馬車駛入喧囂的夜市。

崔榭撩開車簾,問身側的人:“想吃些什麽?”

宋枕雪還沈浸在那份甜意裏,聞言下意識道:“下官回家隨意……”

“回家?”崔榭打斷他,側眸看來,“本官的屬下,若是餓壞了身子,耽誤了公務——”

他忽然傾身,溫熱的呼吸拂過宋枕雪瞬間通紅的耳廓,壓低的嗓音裏,帶著一絲罕見的、惡劣的調侃:

“誰負責?”

頓了頓,又補充道,字字清晰:

“何況……你若病了。”

“誰給本官暖床?”

宋枕雪整張臉“轟”地燒了起來,連脖頸都染上緋色。他死死低下頭,再不敢接話。

馬車最終停在夜市深處一個不起眼的餛飩攤前。

崔榭先行下車,夜風吹起他深紫色的官袍下擺。他極其自然地轉身,朝車內伸出手。

宋枕雪怔了怔,將微涼的手指輕輕放入那片溫熱之中。

他借力下車,落地時因心緒不穩,身形微晃,立刻被那只手穩穩扶住腰側。

“兩碗餛飩。”崔榭對忙碌的攤主吩咐,聲音裏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和。

他引著宋枕雪在簡陋的木條凳上坐下,渾然不覺自己一身上位者的威儀與這市井陋桌是何等格格不入。

宋枕雪垂眸坐著,感受著周遭嘈雜鮮活的人間氣息,又感受著身側令人心安的存在感。這一刻,他幾乎要生出一種錯覺,仿佛他們真的只是一對尋常人,在這平凡的夜晚,分享一碗最平凡的熱湯。

就在攤主將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端上桌時——

“老板,給我也來一碗!”

一道帶著明顯異域腔調的聲音響起。

聲音落下的同時,人影已至。

來人動作迅捷如草原獵豹,幾步便跨到他們桌前。他身材高大挺拔,穿著一身華貴的西戎錦袍,袖口與衣襟鑲著繁覆的銀線狼頭紋,在燈籠下熠熠生輝。

但最引人註目的,是他的眼睛。

一雙如同被高原最澄澈的天空浸染過的、極為罕見的淡藍色眸子。此刻,這雙眼睛正盯著宋枕雪,目光是毫不掩飾的驚艷。

他甚至沒看崔榭一眼。

仿佛這位權傾朝野的吏部尚書,在這一刻,只是這美人身旁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

他咧開嘴,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笑容燦爛得近乎囂張,目光黏在宋枕雪臉上,用語調奇異的官話,清晰地說道:

“這位美人的餛飩——”

他頓了頓,藍眼睛裏閃爍著狩獵者發現絕佳獵物時的興奮光芒。

“我請了。”

“……”

宋枕雪完全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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