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關燈
第 4 章

不,不是停止。是猛地沈下去,沈進一片冰冷的深潭裏。

是他。

怎麽會是崔榭?

怎麽會……在這種地方,以這種方式遇見?

“轟”的一聲,有什麽東西在他腦海裏炸開了。

原來從踏入陽春園開始,他的官場生涯就已經徹底斷送了嗎?

他眼前瞬間閃過無數未來的畫面:

同僚們在值房裏交頭接耳,目光像冰冷的針,刺向他後背——“聽說那宋枕雪,竟在陽春園裏賣過……”

甚至今晚的瓊林宴,百官齊聚,新科進士拜見上司。他要如何跪下去,對著這個親吻過他的人,口稱“下官拜見崔尚書”?

每一幅畫面都那麽不堪,仿佛在嘲笑他搖搖欲墜的尊嚴。

冷汗倏地浸透了剛剛換上的官袍。

若對方只是個普通的富商權貴,哪怕再跋扈,此事或許還能死死瞞住,成為他深夜裏一個不敢觸碰的噩夢。可崔榭……是他即將日日相對的頂頭上司!是掌握他仕途命脈、他未來數十年都要仰其鼻息的人!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從此以後,每一次在衙門走廊相遇,每一次在公堂上回話,甚至每一次收受對方批閱的公文……昨夜的一切都會鬼魅般浮現。

他的官身,他寒窗苦讀十載、家族指望的全部榮耀,從此都系於對方一念之間。

更可怕的是,崔榭顯然早已知曉他的身份。

宋枕雪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刺痛讓他勉強維持著一絲清明。他想扯出一個合乎禮儀的表情,想彎腰,想告罪。

可他做不到。他甚至開始自欺欺人,崔榭知道他是誰,卻依舊沒揭發他。

那是否意味著,此事或許尚有轉圜的餘地?至少,這位尚書大人,暫時沒有當眾揭穿、將他打入萬劫不覆之地的意圖?

這念頭如同毒蛇吐信,帶來一絲生機。

代價是什麽呢?

宋枕雪閉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感到,自己那身剛剛披上不久、還未來得及焐熱的官袍,在此刻,已無聲地裂開了第一道縫隙。

皇帝後來問了什麽,崔榭又說了什麽,同僚們得了什麽官職……宋枕雪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他的魂魄仿佛離了軀殼,飄在半空,看著自己機械地行禮、謝恩、退出大殿,看著自己被戴上簪花、扶上白馬,看著長街兩側鮮花如雨、歡呼如潮。

直到身下白馬驟然長嘶,前蹄揚起,瘋狂地沖向道旁攤位——

天旋地轉間,宋枕雪被一股大力從馬背上拋起!

預期的疼痛並未到來,他跌入一個堅實、溫熱、帶著熟悉雪松冷香的懷抱。那氣息霸道地侵入鼻端,瞬間喚醒深埋的記憶:錦被的柔軟,指尖的溫熱,晨光裏無聲的占有……

“大人?!”他失聲驚呼,猛地擡頭,正對上崔榭近在咫尺的臉。

崔榭的唇幾乎快貼上他的耳廓,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快速說了一句:“這官服不合身,還是素白寢衣更適合你。”

宋枕雪以為自己聽錯了,驚疑不定的看著崔榭,然而對方的神色已如常,仿佛剛才的那句耳語不過是他的錯覺。

宋枕雪這才驚覺,自己竟緊緊摟著崔榭的脖頸,整個人幾乎貼在他懷裏。這個認知讓他臉頰瞬間爆紅,慌亂地想要掙脫。

崔榭卻已順勢松手,將他穩穩放回地面。動作幹脆利落,仿佛剛才那親密無間的相接只是公事公辦的援手。

“探花游街驚馬,茲事體大。”崔榭整理了一下微皺的紫蟒袍袖口,聲音恢覆一貫的冷靜威嚴,目光掃向趕來的侍衛,“仔細查驗,這是意外,還是有人蓄意為之。”

“是!”侍衛領命而去。

宋枕雪僵在原地,指尖還殘留著對方衣料光滑冰冷的觸感,以及脖頸肌膚那一瞬即逝的溫熱。崔榭的眼神已經移開,望向混亂的街面,仿佛剛才那個將他緊緊護在懷裏的動作,從未發生過。

——

是夜。

瓊林宴設在禦花園臨水敞軒。

月色如銀,燈影如晝,絲竹管弦之聲隨水波蕩漾,混雜著歡聲笑語與祝酒詞,一派錦繡恩典的繁華氣象。

宋枕雪坐在這片繁華中央,卻如坐針氈。

自金鑾殿那驚魂一瞥後,他的神經便繃到了極致。

他沒想到吏部尚書,陽春園的恩客和決定他命運的上司竟然是同一人。

他不敢擡頭,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道目光穿越觥籌交錯的人影,始終如影隨形地落在他身上。

崔榭坐在上首,紫袍玉帶,姿儀清貴。他並不活躍,只偶爾與身旁睿親王低語,舉杯淺酌,神色是一貫的疏淡。

可每當宋枕雪用餘光瞥去,總能撞進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裏。沒有笑意,沒有溫度,只有一片幽深。

酒過三巡,按例新科進士需向上司敬酒。

輪到宋枕雪時,滿堂目光倏然聚焦。他硬著頭皮起身,端起那杯仿佛有千鈞重的酒,走向那紫袍身影。

周遭喧嘩瞬間模糊,只剩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嗡鳴。

“下官敬尚書大人。”他垂眸,雙手奉杯,聲音竭力平穩,尾音卻洩露了一絲難以抑制的輕顫。

崔榭沒有立刻接。

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宋枕雪掌心沁出的汗幾乎要握不住光滑的杯壁。

終於,崔榭緩緩伸手。

指尖卻沒有去接酒杯,而是輕輕托住了宋枕雪執杯的手腕。

肌膚相觸的瞬間,宋枕雪渾身劇震!那只手冰涼得如同玉石,透過薄薄的官服料子,寒意直刺骨髓!這觸感與陽春園清晨他替對方更衣時,擦過皮膚的冰涼,如出一轍!

“宋探花的手,”崔榭開口,聲音不高,卻因四周的安靜而清晰可聞,近處幾桌的談笑都低了下去,“倒是穩當。”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宋枕雪瞬間失血的臉,“只是這酒,似乎端得太久了些。”

這話聽起來像是尋常的提醒,可那冰涼的指尖在他腕內側最細嫩的皮膚上,若有似無地摩挲了一下,恰好按在他狂跳的脈搏上。

宋枕雪呼吸一窒,幾乎要縮手,卻被那力道穩穩扣住。

崔榭就著他的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飲罷,指尖才松開,仿佛剛才那逾矩的觸碰只是無心之舉。

“酒尚可。”崔榭放下空杯,語氣平淡如常,“只是宋探花面色不佳,可是不勝酒力?既入吏部,明日尚有文書需熟悉,不宜多飲。”

“下、下官遵命。”宋枕雪倉皇後退,幾乎是逃回了座位。腕上被觸碰過的地方,那冰涼的觸感久久不散,反而像點燃了引線,讓他整條手臂都微微發麻。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臉頰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紅,蔓延至脖頸,視線也開始模糊。

他死死掐著掌心,用尖銳的疼痛維持最後一絲清醒,告誡自己不能失態,不能在此地倒下。

直到那股翻江倒海的惡心再也壓不住。

他勉強維持著禮儀,尋了個借口離席。腳步虛浮,踉蹌著穿過笑語喧嘩的人群離開了宴席。

夜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稍稍驅散了腦中的混沌。他扶著冰涼的漢白玉欄桿,走到一處偏僻的臨水角落,對著黑暗的水面深深喘息。水波蕩漾,映出他倉皇的臉。

為什麽?

這三個字在酒精的浸泡下,反覆錘擊著他的理智。

崔榭為什麽不揭穿他?是覺得他自投羅網很有趣?是要將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他每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以此取樂?還是有更不堪的圖謀?

金鑾殿上那平靜的一瞥,游街墜馬時的懷抱和方才的觸碰畫面在腦中飛旋。絕望感和對未知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滅頂而來。

他猛地一拳砸在堅硬的欄桿上,骨節傳來尖銳的疼痛,卻遠不及心口那窒悶的萬分之一。

不知在冷風裏站了多久,宴會的喧囂終於漸漸平息,燈火次第熄滅。有宮人尋來,恭敬地引他出宮。

宮門外,夜涼如水,車馬已稀。冷風一吹,酒意再次上湧,頭暈目眩,腳下發軟。

然後,他看到了崔榭的馬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