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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山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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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山水底

臘月初八,寅時,洞庭君山。

湖面起了薄冰,在晨曦中泛著冷硬的青光。君山島像一頭蟄伏的巨獸臥在湖心,島上的枯樹掛著霜,遠看像一片慘白的骨林。

烏篷船停在離島一裏外的水面上,不敢再近——昨夜趙炎的影衛探過,島周水下布滿了暗樁和鐵網,都是新設的,顯然是有人不想讓外人靠近。

林崢站在船頭,一身黑色水靠緊貼身體,襯得肩背線條利落分明。他正在做最後的準備:腰間纏上特制的牛皮囊,裏面裝著火折子、短刃和那枚禦前密令;手腕和腳踝都綁了鉛塊,以便下潛;口中含著一截中空的蘆管,用來換氣。

蘇沈舟站在他身後,手裏拿著一個油紙包:“這是沈言卿特制的‘避寒散’,含在舌下,能在水下保持半個時辰體溫不散。但藥性烈,傷元氣,非不得已不要用。”

林崢接過,塞進水靠內袋。兩人目光相接,誰都沒說話,但該說的都在眼裏了。

船尾,趙炎抱著手臂,冷眼旁觀。他帶來的十條影衛快船呈扇形散開,將這片水域圍得水洩不通。名義上是護衛,實則是監牢——林崢若取不回箭,或者取了箭想私逃,這些船會立刻變成囚籠。

“林將軍,辰時下水,巳時前必須上來。”趙炎開口,聲音如鐵石相擊,“過時不候。”

“若我過時了呢?”林崢問。

“那便是水下出了意外。”趙炎面無表情,“末將會如實稟報陛下。”

意思很明白:死了,白死。

林崢點頭,不再多言。他走到船舷邊,最後看了一眼蘇沈舟。晨光中,那人一身靛藍布衣,墨發被湖風吹得微亂,眼中是他從未見過的、毫不掩飾的擔憂。

“等我。”林崢說。

然後縱身入水。

冰寒刺骨。

湖水像千萬根鋼針紮進皮膚,林崢險些嗆水。他立刻調整呼吸,借著鉛塊的重量迅速下潛。水下一片渾濁,能見度不足三尺,只能憑感覺往島的方向游。

下潛約三丈後,水溫驟降。林崢舌下壓著避寒散,藥力化開,一股暖流從丹田升起,勉強抵住寒意。他加快劃水,鉛塊拖著身體繼續下沈。

四丈、五丈、六丈……

就在他以為還要繼續下潛時,腳下忽然觸到了實物——不是湖底淤泥,是硬物,像……木板?

林崢穩住身形,彎腰摸索。果然是木板,鋪得平整,上面還刻著花紋。他沿著木板邊緣游,摸到了一處凹陷,約莫三尺見方,邊緣光滑,像是入口。

就是這兒了。

他掏出火折子——這是特制的,能在水下燃燒片刻。火光亮起的瞬間,林崢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艘巨大的沈船。

船身斜插在湖底,船首高高翹起,船尾深深陷入淤泥。船體保存得意外完好,桅桿雖斷,但船艙結構完整,甚至還能看見舷窗上殘存的雕花。船頭掛著一塊匾,漆已剝落,但字跡仍可辨:

“江月號”

梅清音信中所說的船。

林崢游到船艙入口,那裏有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無鎖,只有一個巴掌大的凹槽,形狀……像一彎新月。

梅家族徽。

林崢從懷中取出禦前密令——令牌背面的彎月標記,與凹槽完全吻合。他將令牌按入凹槽,輕輕一轉。

“哢噠。”

鐵門緩緩向內打開,一股陳腐的氣息湧出,夾雜著鐵銹和某種說不清的腥味。林崢收起令牌,閃身入內。

艙內一片漆黑。他重新點燃火折子,火光映出的景象讓他呼吸一滯。

箭。

密密麻麻的箭。

整艘船艙被改造成了巨大的箭庫,從艙底到艙頂,整整齊齊碼放著長條形的木箱。箱子都是特制的,裹著厚厚的蠟封,在湖水中浸泡二十年竟毫無腐朽跡象。有些箱子開著,露出裏面幽藍的箭鏃——三棱倒鉤,淬過毒,即使在昏暗的水下,也泛著懾人的寒光。

五千支。

林崢粗略估算,只多不少。

他游到最近一個開著的箱子前,伸手取出一支箭。箭身入手沈重,箭桿上刻著那枚熟悉的九瓣梅花,梅花下方是彎月標記。而在箭尾羽翎處,還有一個極小的編號:**甲子-七十三**。

梅家滅門那年,第七十三支箭。

林崢握緊箭桿,指節發白。這些箭本不該現世,它們應該永遠沈在湖底,隨著梅家的冤屈一起被遺忘。可現在,它們必須重見天日——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證明。

證明二十年前那場屠戮的真相。

他正要將箭放回,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響動——

不是水聲。

是呼吸聲。

林崢渾身汗毛倒豎,猛地轉身。火折子的光暈中,艙室深處緩緩走出一個人影。

那人也穿著水靠,但樣式古舊,料子已經發脆。他身形瘦削,面容被水泡得蒼白浮腫,但五官輪廓還能看出與梅清音——或者說與謝雲舒戴的那張面具——有六七分相似。最駭人的是他的眼睛,二十年不見天日,瞳孔已變得灰白渾濁,卻在看見林崢手中的箭時,驟然迸發出瘆人的光。

“你終於來了。”那人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林家人。”

林崢握緊短刃:“你是梅清音?”

“梅清音已經死了。”那人緩緩走近,灰白的眼珠盯著林崢,“二十年前就死在梅家大宅的火裏。現在活著的,只是個守墓人。”

他在林崢面前停下,伸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頭,指甲長得打卷,輕輕拂過林崢手中的箭。

“第七十三支。”他喃喃,“我大哥鑄的最後一支箭。那天晚上,他抱著這支箭對我說:‘清音,梅家的罪,到此為止了。’然後他把我塞進腌菜缸,自己轉身走進了火裏。”

林崢喉頭發緊:“你大哥……”

“死了。”梅清音——或者說這個自稱守墓人的人——擡眼看他,“梅家七十三口,除了我,都死了。我本該也死的,但大哥說,梅家得留個種,留著等一個能翻案的人。”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水下顯得詭異至極。

“我等了二十年。前十年,每天都有人來湖上找,有官兵,有江湖人,還有……宮裏的人。我用沈船的機關殺了十七個,屍骨都埋在船底。後十年,沒人來了,大家都以為這船早就爛光了。”

他湊近林崢,渾濁的眼珠幾乎貼到林崢臉上。

“直到三個月前,我收到一封信。信上說,鎮北侯的兒子入了宮,封了妃,在查梅家舊案。信上說,那個人……值得等。”

信。

是蘇沈舟?還是平陽長公主?

“寫信的人是誰?”林崢問。

“你不知道?”守墓人歪了歪頭,“那你憑什麽來取箭?”

他忽然出手,速度快得驚人,枯瘦的手爪直取林崢咽喉。林崢側身閃避,短刃出鞘,架住他第二擊。兩人在水下交手,動作因水流而滯澀,卻招招致命。

五招過後,林崢肩頭舊傷迸裂,血絲在水中暈開。守墓人嗅到血腥味,動作一頓。

“你受傷了。”他說,“重傷未愈,還敢下水?”

“必須來。”林崢喘息,“箭必須重見天日。”

“為什麽?”守墓人停手,盯著他,“為了北境軍?為了梅家?還是為了……那個坐在龍椅上、流著梅家血卻不敢認的皇帝?”

這話太尖銳,尖銳到林崢一時語塞。

守墓人卻笑了:“你看,你答不上來。因為你也不知道自己在為什麽拼命。”他轉身,走向艙室深處,“跟我來。”

林崢猶豫片刻,跟了上去。

穿過堆滿箭箱的艙室,後面還有一個小隔間。守墓人推開一扇木門,裏面不是箭,是……靈位。

整整七十二個牌位,整整齊齊碼在木架上。最前面一個寫著:**梅氏家主梅長風之位**。

梅清音的父親。

“我每天都在這裏,跟他們說話。”守墓人點燃一盞特制的油燈——燈油裏摻了藥,能在水下燃燒,“說今天湖上來了什麽船,說天氣是晴是雨,說……什麽時候才能帶他們回家。”

他轉過身,灰白的眼睛映著跳動的燈火。

“林崢,我大哥臨死前說,梅家的箭只能交給三種人:一是梅家嫡系,二是當朝天子,三是……心有大義、不惜性命也要討公道的人。”

他走到林崢面前,枯瘦的手按在林崢心口。

“第一種,只有我,但我不能出面。第二種,是皇帝,但他不敢認。所以只剩第三種。”他的手很冷,冷得像冰,“你是第三種嗎?”

林崢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我只知道,北境軍三萬兄弟背著通敵的汙名,每日都有人死在流放路上。梅家七十三條人命背著叛國的罪名,二十年不得昭雪。這些公道,必須討。”

守墓人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收回手,走到靈位前,取下最中間那個牌位——不是木頭的,是鐵的。他用力一擰,牌位底座打開,裏面是一卷油布包裹的東西。

“拿去吧。”他將油布卷遞給林崢,“這裏面是梅家工坊的完整圖紙、毒箭的淬毒配方、還有……先帝當年訂購這批箭的親筆手諭。手諭上有玉璽印,有先帝私章,鐵證如山。”

林崢接過,入手沈重。

“箭呢?”他問,“五千支箭,我怎麽帶?”

“帶不走。”守墓人搖頭,“你一個人,能帶幾支?十支?二十支?沒用的,要翻案,必須全部現世。”他頓了頓,“但我可以告訴你箭庫的機關圖。湖底有暗渠,通君山島下的溶洞。你把機關圖交給皇帝,讓他派人來取——堂堂正正地取,昭告天下地取。”

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林崢必須活著回去,把機關圖帶出去。而守墓人自己……

“你呢?”林崢看著他,“不一起走嗎?”

守墓人笑了,那笑容裏有無盡的疲憊:“我走了,誰守靈?”他走回靈位前,盤膝坐下,“二十年了,我早就和這船、和這些牌位長在一起了。離了水,上了岸,我也活不了幾天。”

他擡起灰白的眼:“林崢,替我辦件事。”

“你說。”

“箭取走後,把這船燒了。”守墓人輕聲說,“連我的屍骨一起燒了,撒進洞庭湖。梅家的罪,梅家的冤,都隨著這把火,幹幹凈凈地了結。”

林崢喉嚨發哽:“我答應你。”

守墓人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羊皮紙——是機關圖。他遞給林崢,又指了指艙頂:“從那裏出去,有條暗道通湖面。快走吧,你的時間不多了。”

林崢接過機關圖,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游向艙頂。

就在他要鉆入暗道的瞬間,守墓人忽然又叫住他:

“林崢。”

林崢回頭。

守墓人坐在七十二個靈位中間,燈火映著他蒼白浮腫的臉,竟有幾分像廟裏的泥塑。

“告訴那個在宮裏扮我的人,”他說,“謝謝他。也告訴他……梅家欠謝家的,下輩子還。”

原來他都知道。

知道謝雲舒頂著他的身份,知道所有的謀劃和犧牲。

林崢重重點頭,鉆入暗道。

暗道狹窄,只能容一人通過。他奮力上游,鉛塊越來越重,避寒散的藥效正在消退,寒意重新侵入骨髓。就在他幾乎力竭時,頭頂忽然透下天光——

“嘩啦!”

林崢破水而出,大口喘氣。

晨光刺眼,湖風凜冽。他發現自己就在君山島岸邊的一處巖石縫隙裏,離烏篷船不過百丈。

“林崢!”

蘇沈舟的喊聲從船上傳來。林崢擡頭,看見那人站在船頭,正焦急地望向這邊。影衛的快船也在迅速靠攏。

他舉起手中的油布卷和機關圖,用力揮了揮。

蘇沈舟看見,明顯松了口氣。

林崢正要游過去,忽然聽見身後水聲異動。他猛地回頭,只見那處巖石縫隙深處,水面上漂起了一縷極淡的血色,很快被湖水稀釋。

守墓人……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奮力游向烏篷船。

上船時,蘇沈舟伸手拉他。兩人的手緊緊相握,林崢借力翻上船舷,跌坐在甲板上,渾身顫抖——是冷的,也是累的。

“怎麽樣?”趙炎大步走來。

林崢將油布卷和機關圖遞給他:“證據在此,箭在湖底沈船中。這是機關圖,需調工部水工按圖開渠,方能取箭。”

趙炎展開機關圖看了片刻,臉色微變。他收起圖,深深看了林崢一眼:“林將軍辛苦。末將會立刻飛鴿傳書回京。”

說完轉身離去,指揮影衛船隊準備返航。

甲板上只剩林崢和蘇沈舟。

蘇沈舟跪坐在林崢身邊,用幹布擦拭他臉上的水,動作輕柔得像怕碰碎什麽。林崢看著他,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回來了。”他說。

蘇沈舟眼眶微紅,低聲道:“嗯。”

“你之前說,等我回來,有話對我說。”林崢看著他,“現在能說了嗎?”

蘇沈舟睫毛顫了顫,忽然俯身,在他耳邊極輕地說了三個字。

聲音太輕,被湖風吹散了。

但林崢聽見了。

他笑了,那笑容很疲倦,卻真實。然後他擡起手,輕輕抱住了蘇沈舟。

“我也是。”他說。

船身輕晃,湖面波光粼粼。

遠處,君山島沈默如謎。

而一場席卷朝野的風暴,即將因這卷從湖底帶出的證據,徹底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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