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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中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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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中偶遇

大相國寺的晨鐘敲響時,林崢已站在山門前。

這是他兩個月來第一次踏出宮門。四名禦林軍前後護衛,春棠和福安隨行,陣仗不大,卻足夠惹眼。來往香客遠遠瞧見宮裝內侍,便知是貴人,紛紛避讓。

“公子,咱們從天王殿開始?”春棠低聲問。

林崢仰頭看著寺門上“大相國寺”四個鎏金大字,清晨的陽光斜照下來,給飛檐鬥拱鍍上一層金邊。香火氣混著春日的草木清氣,與宮中終日不散的檀香截然不同。

自由的味道。

哪怕只是暫時的、有限度的自由。

“先去大雄寶殿上香。”他說。

跨進寺門,鐘聲餘韻在耳邊回蕩。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濕,踩上去有些滑。福安想攙扶,林崢擺擺手,自己緩步前行。

肋下的傷經過這兩個月的調理,已不像最初那般劇痛,但走久了還是會隱隱作酸。沈言卿的針灸,蘇晏的藥,謝雲舒送的斷續膏——三管齊下,勉強將蝕骨香的毒性壓制住了。

但也只是壓制。

大雄寶殿內香客不多,正逢早課剛散,僧人們魚貫而出。住持方丈親自迎出來,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施主遠來,有失遠迎。”

林崢還禮:“叨擾大師清修。”

“施主為陣亡將士祈福,此乃大功德。”方丈引他進殿,“老衲已命人備好香燭。”

殿內佛像莊嚴,香案上供著長明燈。林崢接過春棠遞來的三炷香,在佛前站定。

裊裊青煙升起,模糊了金身佛像的面容。

他閉上眼。

眼前不是佛,是北境的風雪,是戰場上的旌旗,是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老參軍月下撫琴,琴音裏有風聲沙聲。

——魯大勇虎牢關死守,血盡不倒。

——還有無數叫不出名字的士卒,埋骨黃沙。

香火氣縈繞鼻尖,林崢持香深深三拜,然後將香插入香爐。

“敢問施主,”方丈忽然開口,“可要往功德堂寫超度牌位?”

“有勞大師。”

功德堂在殿後,是一間清靜的偏殿。墻上掛滿了密密麻麻的木牌,每一塊都寫著一個名字,一盞長明燈在牌位前靜靜燃燒。

林崢接過僧人遞來的筆墨,在空木牌上寫下第一個名字:魯大勇。

然後是虎牢關那一隊五十人,他一個一個寫,寫得極慢,極認真。筆尖劃過木面,發出沙沙的輕響,像北境的風吹過枯草。

寫到第三十七個時,手腕開始發顫。

不是累,是那股熟悉的鈍痛又從肋下蔓延開來,順著經絡爬向指尖。

“公子,歇會兒吧。”春棠小聲勸道。

林崢搖頭,換了只手握筆,繼續寫。

四十九,五十。

最後一筆落下時,額角已滲出細汗。他放下筆,將木牌交給僧人懸掛。

“施主慈悲。”方丈輕嘆,“這些將士泉下有知,必感念於心。”

林崢沒說話,只是看著那些新掛上去的木牌。五十個名字,五十條命,如今只剩下這一方小小的木頭。

殿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沈穩有力。

林崢回頭。

來人約莫三十出頭,一身青布儒衫,面容清臒,眼神卻銳利如鷹。他在殿門口停住,目光與林崢對上,微微一怔,隨即恢覆如常。

“大師。”那人向方丈行禮。

“程施主來了。”方丈頷首,“今日怎得空?”

“來為家母祈福。”程姓書生走進殿內,目光在那些新牌位上掃過,最後落在林崢臉上,“這位是……”

“宮中的貴人。”方丈簡單帶過。

程書生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卻沒多問,只走到另一邊的香案前,取香點燃。

林崢卻站在原地,看著那人的背影。

這背影……有些眼熟。

在哪裏見過?

他皺起眉,在記憶裏搜尋。北境?京城?還是……

忽然,他想起來了。

三年前,兵部派往北境的督糧官裏,有個年輕的文官,姓程,單名一個“肅”字。那人在軍中待了三個月,話不多,但辦事極穩妥。有一次運糧隊遇襲,他臨危不亂,指揮護衛且戰且退,保住了大半糧草。

後來林崢還向兵部遞過請功的折子。

是他嗎?

林崢沒有貿然相認。這裏是宮外,眼線未必比宮裏少。他只是靜靜站著,等程肅上完香。

程肅轉過身,又看了林崢一眼,這次眼神裏多了些別的東西。

“貴人可是要往禪房歇息?”他忽然開口,“西廂的‘聽松院’清靜,適合靜養。”

這話說得突兀。

方丈看了眼林崢,又看了眼程肅,雙手合十:“程施主說得是。聽松院今日空著,貴人可往那邊用些齋飯,稍作歇息。”

林崢看著程肅。

那人眼神平靜,看不出任何異常。

“有勞。”他最終道。

聽松院確實清靜。

小院藏在竹林深處,一條青石小徑蜿蜒而入,院中種著幾株老松,風過時松濤陣陣,隔絕了前殿的香客喧囂。

春棠和福安守在院門外,禦林軍則分散在竹林四周——這是規矩,貴人歇息,侍衛不得貼身。

林崢獨自走進禪房。

室內簡樸,一桌一椅一榻,墻上掛著一幅《松下問禪圖》。桌上已備好清茶和幾樣素點,茶香裊裊。

他在桌前坐下,沒有動茶點,只是看著窗外搖曳的竹影。

約莫一盞茶功夫,門外傳來極輕的叩擊聲。

三長兩短。

林崢擡眼:“進。”

門被推開,程肅閃身而入,又迅速掩上門。他站在門邊,盯著林崢看了片刻,忽然單膝跪地。

“末將程肅,參見將軍。”

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林崢的手微微一顫。

“程督糧請起。”他示意,“這裏沒有將軍。”

程肅起身,卻沒有坐,依舊站著,脊背挺直如松:“在末將心裏,將軍永遠是將軍。”

林崢看著他,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你怎麽認出我的?”

“將軍入宮……的事,朝中盡知。”程肅聲音苦澀,“末將雖已調離兵部,但北境的兄弟,都記掛著將軍。”

“調離兵部?”

“是。”程肅點頭,“半年前調任禮部,任祠祭司主事——專管天下寺廟道觀的香火供奉。”

林崢明白了。

所以程肅今日出現在大相國寺,不是巧合。

“你特意等我?”

“末將聽聞將軍每月初一、十五會來上香,已在此等候兩月。”程肅從懷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這是北境幾位舊部托末將轉交的,他們……不便入京。”

林崢接過信,沒有立刻打開。

信封很普通,沒有任何標記。但握在手裏,卻覺得沈甸甸的。

“軍中……現在如何?”

程肅沈默片刻,聲音更低:“老侯爺仍在北境坐鎮,但陛下已派了新的監軍,姓劉,手段……不太幹凈。軍中將領多有調換,從前跟著將軍的那批人,大半被調往閑職,或派去駐守偏遠要塞。”

鳥盡弓藏,從來如此。

林崢握著信,指節微微發白。

“兄弟們……”他頓了頓,“可還安好?”

“都好,只是……”程肅擡起頭,眼眶有些紅,“他們都想問將軍一句——為何?”

為何不爭?

為何甘願入宮?

為何……就這麽認了?

林崢閉上眼。

為何?

因為那一箭上的蝕骨香,因為皇帝的猜忌,因為鎮北侯府上下數百口人的性命,因為北境數十萬將士不能再因他一人而受牽連。

但這些話,他說不出口。

“程肅,”他睜開眼,聲音很輕,“替我帶句話給兄弟們:好好活著,守好北境。其他的……不必再問。”

程肅看著他,看了很久,最終深深一揖。

“末將……遵命。”

他起身,走到門邊,又停住。

“將軍,”他沒有回頭,“宮裏……很兇險吧?”

林崢沒有回答。

程肅也不需要回答。

“末將雖在禮部,職位低微,但大相國寺這邊,還能說上幾句話。”他聲音很輕,“日後將軍再來,若有什麽事需要辦,或有什麽話需要傳……末將會在。”

說完,他推門而出。

竹影搖曳,很快吞沒了他的背影。

林崢坐在原地,良久未動。

手中的信被握得溫熱。他拆開,裏面只有薄薄一頁紙,上面寫滿了名字——都是北境軍中將領,從偏將到校尉,足有二十餘人。

每個名字後面,都按著一個鮮紅的手印。

沒有文字,沒有落款,只有這些名字和手印。

但林崢看懂了。

這是誓約。

是哪怕天各一方,依舊生死相托的誓約。

他將信紙湊到燭火邊,點燃。火焰迅速吞噬了那些名字,灰燼飄落,像黑色的雪。

燒完了,就沒人能拿這個做文章了。

但那些名字,那些手印,已經刻在他心裏。

窗外的竹聲更急了,風大了起來。

林崢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竹林深處,隱約能看見禦林軍巡邏的身影。更遠處,大雄寶殿的檐角在樹梢間露出一角,鐘聲又響了。

該回去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小院,轉身走向門口。

回宮的路上,馬車裏異常安靜。

春棠和福安都察覺到林崢情緒不對,不敢多言。禦林軍護衛在前後,馬蹄聲在青石板路上回蕩,單調而沈悶。

路過西市時,外面傳來喧鬧的人聲。林崢掀開車簾一角,看見街市上車水馬龍,攤販叫賣聲此起彼伏,孩童在人群中穿梭嬉戲。

這才是人間煙火。

而他,正離這煙火越來越遠。

馬車駛入宮門時,日頭已偏西。沈重的宮門在身後緩緩閉合,將市井喧囂徹底隔絕。

回到驚鴻殿,春棠伺候林崢更衣。剛換下外袍,殿外就傳來通報——

“謝公子到。”

來得倒快。

林崢整了整衣襟:“請。”

謝雲舒依舊是一身白衣,進門時帶進一縷淡淡的墨香。他目光在林崢臉上停留片刻,淡淡道:“公子今日氣色不錯。”

“托謝公子的藥。”

兩人對坐,春棠奉上茶後退下。

謝雲舒端起茶盞,卻不喝,只是看著盞中沈浮的茶葉:“大相國寺的香火,可還靈驗?”

“心誠則靈。”

“也是。”謝雲舒放下茶盞,“不過公子下次再去,或許可以繞過後山的那片竹林。”

林崢擡眼。

“竹林深處有口古井,井水甘冽,寺中僧人常去取水。”謝雲舒語氣平淡,“但那裏地勢隱蔽,若有人想與公子‘偶遇’,倒是方便。”

話裏有話。

林崢看著他:“謝公子今日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不全是。”謝雲舒從袖中取出一張請柬,“三日後,太後在慈寧宮設小宴,只請了幾個人。公子也在受邀之列。”

林崢接過請柬。素白的紙面,墨字端莊,確實是太後的手筆。

“太後為何……”

“太後禮佛,聽說公子今日去大相國寺為將士祈福,很是欣慰。”謝雲舒打斷他,“所以想見見公子,聊聊天。”

聊聊天。

這三個字從謝雲舒嘴裏說出來,總讓人覺得不簡單。

“除了我,還有誰?”

“我,蘇晏,沈言卿。”謝雲舒頓了頓,“還有……平陽長公主。”

平陽長公主,皇帝的胞妹,先帝最小的女兒,今年不過十八歲,卻已是兩次守寡。第一次嫁去漠北和親,不到一年夫婿戰死;第二次指婚給鎮守西南的老將,結果老將軍在婚途中突發惡疾身亡。

從此京中流傳,平陽公主命硬克夫。

她常年住在宮外的公主府,深居簡出,很少露面。

“長公主怎麽會……”

“長公主前日回宮小住,太後留她在慈寧宮說話。”謝雲舒站起身,“話已帶到,公子好生準備。長公主她……性子有些特別,公子見面時,多擔待。”

說完,他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林崢坐在原地,看著手中的請柬。

太後,長公主,……

這場小宴,恐怕不只是一場簡單的“聊天”。

窗外暮色漸濃,宮燈次第亮起。

遠處傳來隱約的絲竹聲,不知是哪處宮殿在宴飲。

林崢走到書案前,鋪開紙,提筆想寫些什麽,卻久久落不下筆。

最後,他只寫了三個字——

山雨來

墨跡未幹,窗外忽然響起雷聲。

春雷滾滾,由遠及近。

真的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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