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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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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怨

梁歷二十二年十月,天生異象。淩願昭帝罪,據寧清以叛。帝疾不愈,太子代政。其後兩月,朝黎府、蜀州、蘭臺、玉城、一江州、蕪州等九州並叛,不隸附於梁都。

明年春,二公主安昭忽現,領兵平叛三州。四月至於梁都,於朱雀門前見太子。

李長安負劍而立,被羽林軍圍得有如鐵桶。她將面前的人淡淡掃過一圈,目之所及,人們都不自覺向後退了一點。

李長安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腳尖,接著撩開眼皮,稍稍擡高聲音:“阿兄,不親來見我嗎?”

李意鈞的聲音從遙遠的高處傳來,輕飄飄的像雲:“阿妹,本宮專門為你準備的接風宴,可還合胃口?”

李長安朝望樓上瞥了一眼,又將目光落回腳尖,“…多謝王兄,安昭很喜歡。”

話語剛落,她袖中寒光一閃,數十枚暗箭從中射出,隨著她的動作沖向四周,形成一個圓圈。

李長安先發制人拔出劍,刺向兩個羽林軍。

場面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這些羽林軍不是梁初那批英勇的士兵,多為官宦子弟,雖甲胄光鮮卻沒有多少實戰經驗。與常在邊境的四景軍比起來都不過是繡花枕頭,更別提去和李長安對打了。

李意鈞也知道這點,所以設下這個讓她不得不入的陷阱。一個羽林軍當然比不上李長安。可十個、百個、千個呢?

幾道墨藍色的身影忽然加入進來,六二拼死沖到李長安面前,替她擋下一劍,胳膊被劃開,深可見骨,鮮血淋漓。

他簡單按了一下止血,朝遠處的四七喊道:“別發楞了!過來護殿下!”

李長安只看了一眼六二,便專心致志地對付起那些羽林軍來。

城門傳來撞木撞擊的咚咚聲,震得人耳朵發麻。突然,李長安從那“咚、咚”的間隙中聽到一聲慘叫。那聲音太過熟悉,以至於她忍不住皺著眉回頭。

叫聲是六二發出來的,然而他並沒有受傷。他手中的劍沒入四七腹中,四七手裏的劍卻對著李長安。

四七面色蒼白,額角滲出冷汗,卻死死咬著牙,沒發出一點聲音。

六二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臉色居然比被捅了一劍的四七還要難看。

李長安劈下一個趁機靠近的羽林軍的頭顱,隨便從地上撿了把劍丟給六二:“別分神!”

六二接過劍,恍然回神,與意圖上前的羽林軍纏鬥起來,不讓旁人近四七半步。

李長安平淡的聲音從遠處飄來:“我還以為你改了。”

四七蜷著身子:“知遇之恩,不得不報。這輩子,是我虧欠你。”

六二混混沌沌地明白了什麽,驚訝道:“你…是太子的人?”

四七淺笑,笑到一半便僵住了,嘔出一口血來。他啞著嗓子,斷斷續續道:“對不住…你既叫過我一聲師父,也成全我個痛快吧。”

六二不可置信地看向李長安,似乎是要從她那裏求證真偽。

李長安看都沒看他,只是回了一句:“專心。做你該做的。”

刀劍不斷襲來,六二機械地回防,多年以來的認知卻已隨著撞木的“咚”聲崩得七零八落。

他知道李長安表面沒表達什麽,其實心裏也很不好過,所以沒有親手去殺四七。可他與四七也是少年相識,又怎麽下得去手。

四七很悲涼地看著他,見他手抖得厲害,就要拿不穩劍了,於是輕輕嘆了口氣:“我不是教過你,事事要以殿下為首。對殿下有威脅的人,都得殺嗎?過來,…咳咳,過來取走你的劍!”



鮮血染紅了朱雀街,又沿著磚縫蜿蜒而下,流入禦溝。腥銹味充斥著整個梁都,仿若四面都奏響了不祥的哀樂,久久不息。

風聲嗚咽。巨大的夕陽在慢慢下墜,天空也如經血洗過一般,既昏又亮,映出一派赤色的光暈。

李意鈞站在高高的望樓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大半個朱雀大街,心滿意足地欣賞著這場單方面的廝殺。

“記下去。”他對旁邊的史官說,“梁歷二十三年四月,叛賊安昭舉兵欲反,太子討之,後……”

“殿下!”忽有一人慌慌張張跑上了墻,幾乎連滾帶爬跪在李意鈞面前,帶著哭腔道,“東宮,東宮那……”

“東宮怎麽了?別急,慢慢說。”李意鈞和顏悅色地賞給他一杯茶。

那人抓過茶盞灌下去,好不容易把氣喘勻了,面色卻更難看:“東宮破了!”

“什麽!”李意鈞驟然睜大了眼,猛然起身。

史官偷瞟了李意鈞一眼,默默在冊子上寫下:…四月,東宮破。

“是真的!淩願帶兵從……”

“在叫我麽?”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忽然從樓檐吊下,倒掛著的一張臉美艷無比,且笑眼盈盈,“殿下有何吩咐呀?”

“啊!”報信人慘叫一聲,倒了下去。

幾個羽林郎立刻舉起劍,淩願卻一下閃到了女墻之上,他們連人家的衣角都抓不著。

淩願一邊用十四槍不斷逼退前來的敵人,一邊往朱雀門走,毒針如暴雨般從她袖中不斷射出,她卻步態輕盈,格外從容。

李意鈞臉色也白了一瞬:“你怎麽會在這…你不是在寧清…”他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忽而醒神,搖搖頭,聲音也恢覆了往日的平靜,“本宮差點忘了。你能弄出一個假安昭,怎麽會弄不出一個假淩願呢?”

淩願笑著答:“殿下果然聰明。不如猜猜這個我是真的假的,這個你又是虛是實?”

李意鈞看了眼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信使,對手下吩咐了兩句,又問淩願:“你說東宮破了,又是真的假的呢?”

淩願瞇著眼:“不如你叫他們先停一下,我再和殿下說?”

“玉安大人說笑了。”

淩願道:“那算了。總之,你那邊人都被我殺了,這位大人帶來的消息是真是假,還是看殿下自己怎麽想了。”

一批身著藍布輕甲的士兵突然湧現,與羽林軍纏打在一起。十幾位精兵迅速持劍擋在淩願身前,讓她得了些許喘息機會。

李意鈞皺眉:“你來真的?你和安昭是一夥的?”

淩願無語道:“誰要哄你了。調虎離山、聲東擊西,這招你都不明白?難怪我去的時候,你阿爺正在寫廢太子書。”

李意鈞冷笑:“我阿爺會廢我?淩願,你玩笑也得有個度。”他打了個響指,城墻甬道內鉆出更多的羽林軍。

“隨殿下信不信。”淩願笑意更深,“我先猜猜。這些…是殿下所能調動的所有兵力?”

李意鈞微不可察的怔了一下,嘴角揚起,是一個溫柔的微笑:“等我抓你回去,想編多少故事都可以。”

淩願展開凝雨,掩唇道:“好歹君臣一場,我便勸殿下兩句:不必操之過急。你以為你將那皇帝控制住了?可你阿爺比你強得多,防備心也重得多。”

“阿爺他老了。大梁需要新的君主。”李意鈞冷靜回答道,“本宮相信這也是阿爺想看到的。”

話畢,他也提起劍,向淩願刺去。

淩願險險躲過一擊,口中卻仍在不斷激怒著李意鈞:“我就愛看你們李家人互相猜疑、自相殘殺。你害我我害你的,真是好看。再多演一會,我好做漁翁收利。”

李意鈞冷笑道:“你的李長安不是李家人?”

“當然不。”淩願對他一眨眼,“她是我的人。”

李意鈞被這番厚顏無恥的話定在了原地一瞬,就這一瞬,他看到淩願又沖後面喊道:

“心肝救我!”

一道紅色身影應聲而至,持劍擋在淩願前面,沾著血的衣角飄飄。

李長安鴉色的睫羽掃過眼眸,輕輕道:“來救你了。主上。”

“哢嚓”一聲,城門出現了一點縫隙,隨即無數道小木片飛濺,劃開血紅的天際。

長風劍寒光一凜,反射出李意鈞再也無法維持鎮定的倒影。

……

李長安一腳將甘露殿的殿門踢開,難聞的病氣彌漫開來,殿內的人卻讓她意想不到。

楊梅坐在榻旁,手中端著一個空瓷碗。聞聲她轉頭看去,目光溫柔得一如往初。

“安兒,你來了。玉…淩娘子,別來無恙。”

淩願就站在門口,對她叉手行禮。李長安則是咽了咽口水,向她走近幾步:“娘娘。”

楊梅站起來,將碗擱在一旁,心疼地去握她的手:“怎麽受了這樣重的傷…你失蹤那麽久,都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李長安怔了一下,輕輕地回握楊梅:“女兒不孝。讓娘娘擔心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楊梅喃喃道。她的頭發白了大半,梳得也沒有那麽齊整,幾縷碎發從額邊垂下,顯得眼角的皺紋更深。

她才念叨了幾句,又不住流淚。隨便用手擦過臉,楊梅向李長安問道:“鈞兒呢?”

可李長安還沒來得及回答,楊梅突然制住她:“算了。不提他。”

楊梅拉過她的手,慢慢走到榻邊。

榻上那人錦被蓋得一絲不茍,閉著眼,神情平和,仿若正在做什麽美夢。只是嘴角還殘留著棕褐色的液體,顯得格外詭異。

楊梅也發現了這點,輕輕擦拭著他的嘴角,柔聲道:“你阿爺睡了。”

淩願在遠處也看得清晰,也越發摸不著頭腦。李正罡怎麽可能放任兩人在甘露殿說這些,自己卻睡得安穩。

李長安一看,臉上的震驚一點也不比淩願少,她以為楊梅受刺激太大了,忙喚道:“娘娘!”

“怎麽…”楊梅吸了吸鼻子,擡頭看到李長安的表情,釋然地笑起來。

“是我的錯。從前我沒養好陛下,後來也沒有看好鈞兒。”楊梅伸手去摸李長安的頭發,“我沒教好他們,是我的錯,便由我來結果。他們做錯了事,也該有報應。雖說罪大惡極,我私心卻希望能夠就此兩清。”

“當然,安兒不同意也沒關系。本就是我太過心軟,才弄出這些業障來。”

李長安眨了眨眼,卻說不出什麽話。

楊梅將她血汙的頭發理好,滿眼慈愛地凝望著她:“今後,我會好好教你。”

淩願道一聲“得罪”,走到榻前,彎下腰伸手去探李正罡鼻息,確實什麽也沒有。

這是死的寂靜。

她看著榻上冰冷的屍體,大仇得報的快意只有一瞬,想象的滿足並沒有來,取而代之的是空虛、還有迷惘。

李正罡,就這麽死了?

大梁的開國皇帝,坐擁八荒十四州的天子,一句話便能斷人死生的聖人。好像,就真的這樣沈默著倒在一方榻上。就真的這樣死去了。

她花了十年歲月想去殺掉的那個遙不可及的存在,此刻在龐大繁華的甘露殿內,卻仿若一節枯枝朽木,看起來比一些尋常百姓家裏的老人還要瘦小、可悲。

殺一個人原來是多麽容易。淩願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蒼白的眼皮,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麽,只是心中默念:阿娘、阿爺、采苓…淩府的大家。我終於為你們報仇了。

然後,我該去哪裏呢?

沒等她細想,門口又跳進來一個人,心急火燎地跑進來,對楊梅道過歉後就立刻抓住淩願,紅著眼:“阿橋呢?我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訴皇後了,你答應過我的阿橋在哪裏?!”

淩願被她搖得頭暈,擡起手來一指門口:“那…陳橋娘子…”

陳謹椒猛地扭過身子,只看到陳橋真的出現了,頓時欣喜若狂,就要跑過去,又生生剎住腳,冷靜道:“我早說讓你離開梁都,要不然也不至於被李意鈞抓走。”

陳橋臉色發白,慢吞吞地往裏走,繃著臉道:“我自己願意。”

陳謹椒沒想到陳橋居然會反駁她,氣得冷笑一聲,拍掌道:“好得很。大小姐可是翅膀硬了,我怎麽配多嘴。”

淩願看兩人就要吵起來了,連忙叫李長安先送楊梅回去,又對一直扶著陳橋的張離嶼使眼色。

陳橋文文弱弱卻也禮數周到地對張離嶼道了聲抱歉,拿開她的手,一瘸一拐地向陳謹椒走去。

陳謹椒氣不打一處來,正要將她一把拉過來,伸出的手卻被張離嶼攔住。

張離嶼施施然對她行了個禮:“見過寺卿大人。”

陳謹椒這才註意到張離嶼,僵硬地回禮,又道:“阿橋是張大人帶出來的?多謝。在下家事,還請大人莫阻攔。”

張離嶼微笑道:“我不是要礙著寺卿,只是想提醒一句,陳家阿妹左腿有恙。”

陳謹椒驚了一跳,擰著眉朝陳橋不太自然的左腿看去,隨即大步走來,將她背上,對另外幾人道了告辭,匆匆離開了。

甘露殿內霎時只剩下了淩願和張離嶼。淩願對張離嶼挑眉:“你不去追?”

張離嶼慢悠悠地整了一下衣袖,才開口:“不必。陳橋已答應替我美言。”

兩人相視一眼,都忍不住笑出聲。

淩願清了清嗓,示意張離嶼去看榻上的李正罡。

張離嶼看過了,感恩戴德得雙手合十,嘆道:“總算是死了!李意鈞準備什麽時候死?”

“你有這麽盼著李意鈞去死?只怕鴻臚寺卿不願。”

“願不願的,有什麽用嗎?李意鈞為了綁住阿椒,居然把陳橋關起來。嘖嘖,這下阿椒怎麽可能原諒她。”

“他到底是儲君。”

張離嶼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瞪了淩願一眼:“你什麽意思?”

“意思嘛…”淩願對張離嶼狡黠一笑,“我聽說張府的大小姐精通琴棋書畫,尤善摹本,就連當代大家都難辨真假,不知這先帝的…”

兩人一拍即合,翻出白麻紙來。淩願親自在一旁磨墨,張離嶼提筆,念道:“門下…儲貳者,天下之公…”

張離嶼寫得正起勁,忽聽淩願咳了兩聲。她到底心虛,一下繃直身子,瞪著眼看向來人,手中毛筆砸在紙上,洇出一團墨跡。

李長安語氣淡淡:“你們在做什麽?“

這實在有些尷尬,暫且沒人答她。李長安也不惱,從床帳某處翻出兩篇卷好的紙來,一張還是白麻紙,另一張則是金花五色綾紙。不過上面是真跡,而非仿品。

“娘娘說,先帝給我留了東西。“

李長安將那兩卷東西放在桌上,另外兩人一左一右四只眼睛也跟著往上貼。她慢慢地將綾紙打開。

兩卷紙,一篇是《廢太子令》,一篇是《傳位詔文》。

……

遠處傳來齊整的腳步聲,淩願沒回頭看,望著滿圓的月,道:“恭喜陛下。”

腳步頓住了。

淩願打開一壺梨花春,頓時清香撲鼻。她穩穩當當地斟了兩杯,伸出一只手,聲音帶笑:“一起喝嗎?”

李長安走近,接過酒盞,仰頭一飲而盡。

淩願坐在臺階上,擡頭看著她的側臉,柔聲道:“你還記不記得那年冬天在蘭宛,我喝多了…”她比劃著自己的脖頸,“這裏。我咬了你一口。”

李長安淡淡地“嗯”了一聲。

“其實那天晚上我喝得沒那麽醉。”淩願幹脆承認道,“我是為了後面跑出去找同朝的。”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李長安忽然慢慢開口:“你可以直接說是為了咬我…”

淩願忍俊不禁,扯著她的衣領,在她脖頸上落下一吻,接著說:“還有最開始那個秋天,你我初遇,我是故意彈錯音的。”

“我知道。”

“嗯。”淩願拉過她的手,輕輕落下一吻。

“那年夏天在哈諾山上,也是我…”

“我都知道。”

李長安在她旁邊坐下,嘆了口氣:“在你眼裏,我是究竟有多傻。”

“知道還依著我。這不算傻?”淩願歪頭靠著她的肩,“沒見過這麽傻的,白白一直被人利用。”

“嗯。”李長安沒反駁,“幸好你聰明。”

兩人沒再講話,共賞一片月夜。

夜色涼如水,階上無流螢。重山與宮殿似乎都遠去了,這裏安靜得仿佛能聽到對方的心跳聲。

一派靜謐之中,淩願忽然問道:“我們是不是從來沒在春天見過面?”

“是。”

“好。”淩願微笑道,“我得走了。”

“去哪?”

“…你別突然摟我這麽緊。我不是現在要走。”

李長安道了聲歉,將手松開,置於膝蓋上,端坐著像個小瓷娃娃,有些好笑。

淩願想笑便笑了,輕輕揉她的臉:“我要回寧清。”

“我和你一…”

“別,不要。”淩願幹脆道,“你要是跟著我,我也不想見你。”

“哦。”

淩願從那聲裏聽出了一絲委屈,勾著她的小拇指晃:“陛下,你現在可有得忙啊。”

李長安沒接她的話,定定地盯著她的雙眸:“你不要我了。”

“…沒。”

李長安抓住她兩只手,還剩半盞的梨花春灑在地上,神情誠懇地看著她:“那你答應我一件事。否則我不放你走。”

淩願冷哼一聲,松手任由酒盞摔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

“我要是想走,你能攔住?”

“不能。”

“那你是…”淩願忽然閉了嘴。

借著月光,她清楚地看見李長安眼中已蓄滿淚水,只是強忍著沒流下來。

李長安一哭,她就心軟。多少年沒有生過慚愧這種心思,淩願現在卻覺著自己太過狠心,太過傷人。

先是幾顆雨露掛在睫毛上,然後兩處湖泊傾斜而下,珠珠相連。

淩願慌了神,吻掉她的眼淚,哄道:“這麽大的人了,哭什麽。”

“你要真心疼我,就答應我,不許假死。”

淩願笑:“我在你眼中就只幹這個?“

李長安不置可否,又說:“你會受很重的傷,我害怕。”

“如果不是假的?”

“…還沒找到儲君,可以等等我嗎?”

淩願“嘖”了一聲,道:“我答應你。那我明天可以走了嗎?”

“你不是說,攔你沒用嗎?”

“是。”淩願伸手去擦她沾滿淚痕的臉頰,“放心吧。我只是太累了,想休息一會。如今大梁亂成這樣,也只有辛苦你了。”

“到時候我來接你。”

“好啊。”淩願懶懶往她懷裏一靠,“明年春,我來見你。”

……

綠林中傳來鳥的啾鳴聲,梨花雪白、桃花粉嫩,正是春暖花開好時節。

“怎麽了?”李長安輕聲問道。

淩願猶疑不定地望著那處雖不算氣派,但也檐是檐、窗是窗,香煙裊裊的廟宇,疲憊地按了按眉心:“我好像……記錯地方了。”

李長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安慰道:“不要緊,反正也到了午時,要不就進去用頓齋飯?”

淩願欣然接受這個提議,牽著李長安往廟裏去。

穿過層疊的松柏,映入眼簾的便是氣派的門楣,寫著“神女廟”三字。廟門大開,一座古樸的神女像端坐於蓮花臺上,神情慈悲,嘴角平直卻仿若帶笑。

那石像一塵不染卻有幾道裂縫,不知是否為前朝作物。此時廟中只有一個女冠,正在細心擦拭著案臺。

見有人來,女冠放下手中物什,向兩人問好。

淩願和李長安買了些香火,在女冠的指引下雙雙跪坐於蒲團之上,合十再拜。女冠自己則立於一旁,為她們誦經祈福。

淩願起身理了理衣襟,狀似無意問道:“不知此地祭祀是哪路神仙?”

女冠搖了搖頭,又自嘲地笑笑:“說來慚愧,貧道只知道神女殿下生前是位公主,如今執掌雨水。她是真神仙,我卻是個假道人。”

李長安見淩願好奇,自己也的確不知這位雨神殿下,便跟著問了一句:“道長,何不重塑石像?”

“啊,這個。”女冠看著的確有些破舊的石像,一攬拂塵,沖她二人笑了一下,“此事說來也是巧。貧道見二位合眼緣得緊,說說也無妨。”

“三年前吧,應該。祖母病重,我到此處采藥,不慎迷路,又逢大雨,情急之下忽見一破廟。廟雖破,進去一瞧案臺上卻有一大捧金葉子。我等了三日也不見人來取,自以為神女憐惜,便拿這錢去治了祖母的病,又重新修了屋子。後祖母安樂而終,我便一直守著這座廟。要論再塑神像,錢卻是遠遠不夠了。”

淩願聽完,也不住嘆有緣,從李長安身上摸了個錢袋,拿出幾錠金子來,交由女冠:“道長,這些錢拿著去重塑個神像吧。”

女冠連連擺手:“不不不這太貴重了,這怎麽可以…”

淩願笑著往她手裏塞:“拿著便是。我又不是白花錢的,只是見這尊石像有靈性,想和道長一換。另外,觀內方便用飯嗎?”

淩願既然這麽說了,女冠也不好拒絕,邀請她們與她在觀內隨便用些飯,她現在就去燒火。

淩願打發李長安去幫忙了,自己則是繞到了後院。

她伸出手來,打了個響指:“鏡十五。出來吧。”

越此星從一棵樹後閃了出來,涼涼地說:“你沒死啊?”

淩願眉心直抽抽:“原來你每天跟蹤我是要盯著我什麽時候死?”

越此星理直氣壯道:“對啊。”

淩願無語了。

“那個是…陛下?”

“你用不著現在跟她切磋吧。”

“我又不傻。”越此星翻了個白眼,認真道,“我是真的怕你尋死。你知道不知道你那時候每天都半死不活的樣子,不怕疼也不怕累,還老是讓我學這學那的…你把閣主位置傳給我的時候,我以為你是在交代後事,都快嚇死了!”

淩願彈了一下她額頭:“我現在挺好的。而且,我欠她太多,總得多還一會。”

越此星“哎喲”一聲,捂住自己的頭:“知道了知道了,以後不跟著你了。”

“隨便。”

兩人打鬧了一會,淩願忽然問:“十五閣主,我有沒有和你說過,雨為什麽覺得她是夆的女兒、婁燁的王女?”

越此星想了一會:“好像沒有。”

“告訴她的那個人,是解先生。”

“什麽!”越此星震驚之意溢於言表,“可是,他為什麽要那麽做?”

“我這幾年總是在想,為什麽我走得這麽順利。”看見越此星疑惑的眼神,淩願解釋道,“是。我知道我這一路也付出了不少代價。可若是換一個人,或者說,單憑我自己,至少要再花個二十年才能做到這些吧。”

越此星半懂不懂地點點頭。

淩願接著說:“我總覺得,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為我指引方向。後來我發現,我才是他的手,替他完成了他想做的事。”

“你是說,鏡十三他想殺掉李正罡?可是為什麽,他們並沒有什麽仇怨呀?”

“我最開始也沒明白。後面我又回了一江州去查,回了梁都,去往蕪州,又走了婁燁一趟。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發現,鏡十三都去過這些地方!”

“…不要講廢話。實際上,解青雲並不是什麽解家的二公子。他本名叫邊雲。”

越此星瞳孔驟然放大:“前朝那個邊姓嗎?”

“嗯。他是前朝的一個皇子。”

“這…”越此星咋舌,說不出其他話來。

後門突然探出一個腦袋,李長安臉頰旁還還沾著面粉,小聲道:“飯好了。”

越此星眼睛一亮,顧不得什麽邊什麽雲的,拉著淩願往屋裏跑。

淩願輕笑了一聲,由著她拉自己進去,往李長安那去。

因果相生,天道輪回。往事莫諫,來者可追。

梁歷二十三年,先帝駕崩,公主安昭繼位,收覆十四州。

明年春,上封禪於泰山,改年號“昭元”。百廢待興,淩相佐之,立新法,四海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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