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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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問…”楊恒康倏然瞪大了眼，又立馬伏地，不敢直視眼前人。
淩願稍感意外，從容地叉手行禮：“下官見過殿下。”
楊恒康則嚇得發抖，戰戰兢兢地行了個正式的頓首禮：“某，參見安昭殿下…殿下千歲萬安！”
楊恒寧看著不成器的弟弟，咬牙切齒地踹了他一腳，跟著跪在旁邊：“殿下，此事…”
“…免禮。”李長安淡淡頷首。
淩願松了一口氣，再這樣下去她也得跟著跪下。
寧、康姊弟對視了一眼，雖都心有疑惑，但卻不敢違背李長安的話。於是慢慢站了起來。令人不敢想，這事就這樣被李長安輕輕揭過。
“本宮今日有事，晚到了些。還請楊大夫莫怪。”
楊恒康脖子都僵住了。
雖然李長安說得理所當然，神態也高傲得緊。但她那是解釋嗎？
楊恒寧倒是沒什麽反應，也不知道是真聽不懂還是裝聽不懂。最終她還是把話題拉了回去：“宴席已備好，諸位請吧。”
“阿姊…玉安使君…”楊恒康小聲道。
楊恒寧終於看了淩願一眼，發現自己並不認識對方。
淩願微笑著對她行了一禮：“蜀州玉安。幸會。”
“新任的太子舍人…”楊恒康補充道。
楊恒寧略一思索，道：“梁都楊恒寧。太仆寺牧監。”
眉目疏朗，聲如勁松。
“久仰大名。”
李長安瞥了淩願一眼：“來者是客。玉安大人一起吧。”
自然無人敢反對。
……
齊北府先侯爺與其妻物故多年，而長子齊北侯和次子今日都不在府上。因此這頓飯只有四個人在吃：李長安、楊恒寧、淩願、楊恒康。
沒有羽舞，也沒有管弦。
有李長安在的飯局總是無比沈默，而楊恒寧顯然也嚴格遵守“食不言”的規矩，不發一詞。
區別在於，李長安是恪守規矩，楊恒寧更想跟馬交流。楊恒康是不敢說話，一味把菜往嘴裏塞，生怕有一點空隙。
齊北府的菜色不錯，淩願順應大流，安靜吃飯。
飯畢。李長安和楊恒寧對坐了半晌，還是無一人說話。
淩願腹誹道，難道李長安之前來的好幾次，都在和楊恒寧玩誰先說話誰就輸了的游戲？剛才吃飯起碼還有碗筷相撞的聲音，現在真是靜可聞針落。
楊恒康坐得格外難受，使勁向淩願遞眼色。
淩願則示意天色。
楊恒康恍然大悟，主動開口：“阿姊。天色已晚，宵禁也過。恒康去為二位貴客安排住處。”
說著話他屁股都已離開席座。
“坐。”楊恒寧道，“早就安排好了。”
楊恒康委屈地坐了回去。
李長安淡淡道：“叨擾大夫了。”
淩願笑意淺淺：“那便麻煩楊大夫了。”
李長安瞥了淩願一眼，又轉頭對著楊恒寧叉手道：“楊大夫上次說時機不對，但我想此事已經拖不得了。”
“殿下想明白了？“
“是。並且這事可以與他人無關。”
楊恒寧沈默片刻，對楊恒康道：“你出去。”
楊恒康茫然地左看右看：“我？”
楊恒寧沒回答他，只是皺眉。
楊恒康訕訕道：“啊？我是他人啊？”
“不然呢？”
“哦。”楊恒康起身，看了看旁邊的淩願，道，“那我和玉安大人先走了。”
楊恒寧淡淡道：“她不能走。“
淩願莞爾一笑：“楊三公子，恕在下不能陪啦。”
楊恒康總算明白過來，礙事的只有自己，嘆著氣離開了。
楊恒康一走，李長安也不再廢話，叫人拿了一張地圖給楊恒寧看。
“這是？”
“當年從梁都到黑陰山的路線。”李長安補充道，“我派人重新走了一遍，再畫的圖。”
以李長安的能力，這圖一定是很準確的。
楊恒寧仿若嗅到了什麽，屏退所有仆婢，親自將門關好後，轉過身來看著李長安，澀聲道：“所以…”
“十四日。我派的輕騎，最快十四日。”
楊恒寧沈默片刻，緊緊捏著那張地圖，聲音微微發顫：“十四日，十四日…殿下，你這是什麽意思？”
李長安皺眉道：“該說的不該說的，我只有從大夫這裏知道了。”
“我無意陷入紛爭。”
“……”李長安嘆了口氣，“世人都說楊大夫只愛馬，我也知道。”
兩人一度不再說話。無形的壓力卻充斥著整個屋子，讓人喘不過氣來。
淩願本來是津津有味地看著這出戲，不料突然陷入這樣一個境地。於是她清清嗓子，在角落裏自言自語：“既是無意，又何有情？”
“你？”楊恒寧走近了幾步。
淩願站起身來，擡袖向她施以一禮：“下官雖然不太明白二位大人在謀劃什麽。但有一事，我這個局外人倒是看得清楚呢。”
李長安道：“玉安大人請講。”
淩願笑瞇瞇道：“殿下窮追不放，卻不願知道。大夫避讓三舍，其實又一定要說。我可猜錯？”
“不錯。”楊恒寧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
淩願朝她點點頭：“既然如此，大夫是何顧慮？”
楊恒寧：“有些話，本就不該說。”
“那殿下又是為什麽不敢聽？既然不敢，為什麽又要聽？”
李長安頓了一下，回道：“我的確…缺乏勇氣。然而世間的道理還在那裏，等著人去扶正。”
淩願一合掌：“好。既然如此，二位其實是殊途同歸，無須顧慮太多。”
楊恒寧卻仿若想起什麽，眼底戒備更深，道：“你真是太子舍人？”
淩願：“千真萬確。大夫可別嫌我。”
楊恒寧意味深長地看了李長安一眼，沒再多言。
淩願也順著看了眼李長安，突然勾起唇角。
那笑有幾分放肆的艷麗，又有幾分淒涼。
她吐出一口氣，道：“殿下，我還沒和你正式說過我是誰吧？”
楊恒寧卻抓住了什麽信息，更加一頭霧水，沖李長安道：“什麽？她不是你的人？”
李長安莫名其妙：“她是太子舍人。”
“太子的人你帶過來！”
“你弟弟帶過來的。”
“太子的人你留在這聽我們說！”
“…你留下的。”
楊恒寧一想，還真是，登時啞口無言。
唯獨淩願笑意不減：“楊大夫，莫要心急。我也和大夫說說我是誰。”
她突然斂了笑容，正色道：“我先祖乃周王之後，世襲掌冰…”
“你…”
“阿鳶！”
“…為淩人氏。”淩願臉色發白，卻還是鎮定地講了下去，“先王父任陳朝尚書，後回鄉丁憂；我先考淩啟，為寧清一州之長官，勤政愛民。先妣吳綰，原江南第一商行吳家四小姐。”
“他們都是有頭有臉、有名有姓的人。”
楊恒寧張大了嘴，卻驚訝地說不出話。
淩願第一次見楊恒寧如此生動的表情，倒是與楊恒康有幾分相像，看得出是姊弟了。
至於李長安，出於某種誰也說不清的原因，淩願並沒有去看。
她沒由來地想發笑，最終還是忍住，語氣緩慢而堅定：
“我是寧清淩府的獨女，淩願。”
“梁歷十六年，有人說，我的阿爺淩啟偷走了寧清所有的糧食，糧倉空虛，鼠過不入。”
“但，十五年大災，我阿爺扛下所有壓力向農民借出青苗，他們明明不到一個月就能全都還回來！”
淩願強忍著悲痛與憤怒，深吸一口氣，道：“當時負責這件事的人，是我阿爺的學生，孫右。淩府被查，大火過境。除我僥幸在外，無人生還。”
“那之後，名不見經傳的孫右迅速連升兩級，官至司倉參軍。”
楊恒寧不可置信地看向淩願，淩願卻沖她安慰般笑了笑，繼續講下去。
“可不知什麽時候開始，那位參軍大人不再是孫右，而是他的家仆郝子興。”
“促成這段佳緣的人，正是我的上上上官，太子殿下。”
“這些，暫且不論。至於我淩家為何被陷害至此，我想那個一切的一切的幕後推手，各位已經明了。”
“蘭臺岳原、安陽蕭瑟、一江州崔氏、蜀州高家、越沂衛府、玉城長孫氏…”淩願看向李長安，“乃至安陽謝家。”
“樁樁件件，千古奇冤。均只因一句，功高蓋主。”
“殿下，你說你阿爺怎麽就那麽害怕呢？”淩願笑起來，卻笑得很殘忍“那你，是不是也得接著怕、一直怕下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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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問…”楊恒康倏然瞪大了眼，又立馬伏地，不敢直視眼前人。
淩願稍感意外，從容地叉手行禮：“下官見過殿下。”
楊恒康則嚇得發抖，戰戰兢兢地行了個正式的頓首禮：“某，參見安昭殿下…殿下千歲萬安！”
楊恒寧看著不成器的弟弟，咬牙切齒地踹了他一腳，跟著跪在旁邊：“殿下，此事…”
“…免禮。”李長安淡淡頷首。
淩願松了一口氣，再這樣下去她也得跟著跪下。
寧、康姊弟對視了一眼，雖都心有疑惑，但卻不敢違背李長安的話。於是慢慢站了起來。令人不敢想，這事就這樣被李長安輕輕揭過。
“本宮今日有事，晚到了些。還請楊大夫莫怪。”
楊恒康脖子都僵住了。
雖然李長安說得理所當然，神態也高傲得緊。但她那是解釋嗎？
楊恒寧倒是沒什麽反應，也不知道是真聽不懂還是裝聽不懂。最終她還是把話題拉了回去：“宴席已備好，諸位請吧。”
“阿姊…玉安使君…”楊恒康小聲道。
楊恒寧終於看了淩願一眼，發現自己並不認識對方。
淩願微笑著對她行了一禮：“蜀州玉安。幸會。”
“新任的太子舍人…”楊恒康補充道。
楊恒寧略一思索，道：“梁都楊恒寧。太仆寺牧監。”
眉目疏朗，聲如勁松。
“久仰大名。”
李長安瞥了淩願一眼：“來者是客。玉安大人一起吧。”
自然無人敢反對。
……
齊北府先侯爺與其妻物故多年，而長子齊北侯和次子今日都不在府上。因此這頓飯只有四個人在吃：李長安、楊恒寧、淩願、楊恒康。
沒有羽舞，也沒有管弦。
有李長安在的飯局總是無比沈默，而楊恒寧顯然也嚴格遵守“食不言”的規矩，不發一詞。
區別在於，李長安是恪守規矩，楊恒寧更想跟馬交流。楊恒康是不敢說話，一味把菜往嘴裏塞，生怕有一點空隙。
齊北府的菜色不錯，淩願順應大流，安靜吃飯。
飯畢。李長安和楊恒寧對坐了半晌，還是無一人說話。
淩願腹誹道，難道李長安之前來的好幾次，都在和楊恒寧玩誰先說話誰就輸了的游戲？剛才吃飯起碼還有碗筷相撞的聲音，現在真是靜可聞針落。
楊恒康坐得格外難受，使勁向淩願遞眼色。
淩願則示意天色。
楊恒康恍然大悟，主動開口：“阿姊。天色已晚，宵禁也過。恒康去為二位貴客安排住處。”
說著話他屁股都已離開席座。
“坐。”楊恒寧道，“早就安排好了。”
楊恒康委屈地坐了回去。
李長安淡淡道：“叨擾大夫了。”
淩願笑意淺淺：“那便麻煩楊大夫了。”
李長安瞥了淩願一眼，又轉頭對著楊恒寧叉手道：“楊大夫上次說時機不對，但我想此事已經拖不得了。”
“殿下想明白了？“
“是。並且這事可以與他人無關。”
楊恒寧沈默片刻，對楊恒康道：“你出去。”
楊恒康茫然地左看右看：“我？”
楊恒寧沒回答他，只是皺眉。
楊恒康訕訕道：“啊？我是他人啊？”
“不然呢？”
“哦。”楊恒康起身，看了看旁邊的淩願，道，“那我和玉安大人先走了。”
楊恒寧淡淡道：“她不能走。“
淩願莞爾一笑：“楊三公子，恕在下不能陪啦。”
楊恒康總算明白過來，礙事的只有自己，嘆著氣離開了。
楊恒康一走，李長安也不再廢話，叫人拿了一張地圖給楊恒寧看。
“這是？”
“當年從梁都到黑陰山的路線。”李長安補充道，“我派人重新走了一遍，再畫的圖。”
以李長安的能力，這圖一定是很準確的。
楊恒寧仿若嗅到了什麽，屏退所有仆婢，親自將門關好後，轉過身來看著李長安，澀聲道：“所以…”
“十四日。我派的輕騎，最快十四日。”
楊恒寧沈默片刻，緊緊捏著那張地圖，聲音微微發顫：“十四日，十四日…殿下，你這是什麽意思？”
李長安皺眉道：“該說的不該說的，我只有從大夫這裏知道了。”
“我無意陷入紛爭。”
“……”李長安嘆了口氣，“世人都說楊大夫只愛馬，我也知道。”
兩人一度不再說話。無形的壓力卻充斥著整個屋子，讓人喘不過氣來。
淩願本來是津津有味地看著這出戲，不料突然陷入這樣一個境地。於是她清清嗓子，在角落裏自言自語：“既是無意，又何有情？”
“你？”楊恒寧走近了幾步。
淩願站起身來，擡袖向她施以一禮：“下官雖然不太明白二位大人在謀劃什麽。但有一事，我這個局外人倒是看得清楚呢。”
李長安道：“玉安大人請講。”
淩願笑瞇瞇道：“殿下窮追不放，卻不願知道。大夫避讓三舍，其實又一定要說。我可猜錯？”
“不錯。”楊恒寧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
淩願朝她點點頭：“既然如此，大夫是何顧慮？”
楊恒寧：“有些話，本就不該說。”
“那殿下又是為什麽不敢聽？既然不敢，為什麽又要聽？”
李長安頓了一下，回道：“我的確…缺乏勇氣。然而世間的道理還在那裏，等著人去扶正。”
淩願一合掌：“好。既然如此，二位其實是殊途同歸，無須顧慮太多。”
楊恒寧卻仿若想起什麽，眼底戒備更深，道：“你真是太子舍人？”
淩願：“千真萬確。大夫可別嫌我。”
楊恒寧意味深長地看了李長安一眼，沒再多言。
淩願也順著看了眼李長安，突然勾起唇角。
那笑有幾分放肆的艷麗，又有幾分淒涼。
她吐出一口氣，道：“殿下，我還沒和你正式說過我是誰吧？”
楊恒寧卻抓住了什麽信息，更加一頭霧水，沖李長安道：“什麽？她不是你的人？”
李長安莫名其妙：“她是太子舍人。”
“太子的人你帶過來！”
“你弟弟帶過來的。”
“太子的人你留在這聽我們說！”
“…你留下的。”
楊恒寧一想，還真是，登時啞口無言。
唯獨淩願笑意不減：“楊大夫，莫要心急。我也和大夫說說我是誰。”
她突然斂了笑容，正色道：“我先祖乃周王之後，世襲掌冰…”
“你…”
“阿鳶！”
“…為淩人氏。”淩願臉色發白，卻還是鎮定地講了下去，“先王父任陳朝尚書，後回鄉丁憂；我先考淩啟，為寧清一州之長官，勤政愛民。先妣吳綰，原江南第一商行吳家四小姐。”
“他們都是有頭有臉、有名有姓的人。”
楊恒寧張大了嘴，卻驚訝地說不出話。
淩願第一次見楊恒寧如此生動的表情，倒是與楊恒康有幾分相像，看得出是姊弟了。
至於李長安，出於某種誰也說不清的原因，淩願並沒有去看。
她沒由來地想發笑，最終還是忍住，語氣緩慢而堅定：
“我是寧清淩府的獨女，淩願。”
“梁歷十六年，有人說，我的阿爺淩啟偷走了寧清所有的糧食，糧倉空虛，鼠過不入。”
“但，十五年大災，我阿爺扛下所有壓力向農民借出青苗，他們明明不到一個月就能全都還回來！”
淩願強忍著悲痛與憤怒，深吸一口氣，道：“當時負責這件事的人，是我阿爺的學生，孫右。淩府被查，大火過境。除我僥幸在外，無人生還。”
“那之後，名不見經傳的孫右迅速連升兩級，官至司倉參軍。”
楊恒寧不可置信地看向淩願，淩願卻沖她安慰般笑了笑，繼續講下去。
“可不知什麽時候開始，那位參軍大人不再是孫右，而是他的家仆郝子興。”
“促成這段佳緣的人，正是我的上上上官，太子殿下。”
“這些，暫且不論。至於我淩家為何被陷害至此，我想那個一切的一切的幕後推手，各位已經明了。”
“蘭臺岳原、安陽蕭瑟、一江州崔氏、蜀州高家、越沂衛府、玉城長孫氏…”淩願看向李長安，“乃至安陽謝家。”
“樁樁件件，千古奇冤。均只因一句，功高蓋主。”
“殿下，你說你阿爺怎麽就那麽害怕呢？”淩願笑起來，卻笑得很殘忍“那你，是不是也得接著怕、一直怕下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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