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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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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

“好。”

淩願的聲音像一縷煙,輕飄飄的,似乎就要飄散。那難得溫柔的眼神卻牢牢烙在李長安心底。

李長安單手將人打橫抱起,另一只手掃開落石,清出一塊空地來。

待小心翼翼地將淩願安置在地上,李長安又脫掉外衣,將中層更幹凈的衣裳取下蓋在她身上,這才起身穿好外袍。

只是一個轉身,李長安就收好情緒,掃了眼手足無措的人群,面無異色。須臾,她開口將淩願沒來得及交代完的事條理分明地一一安排下去。

待所有人都忙起來,她的目光才落在張離嶼身上,冷冷道:“張學士。記著你的身份。”

張離嶼“嘖”了聲,知道李長安這是要找她算之前幫陳謹椒的賬。

可她李長安毫無征兆地跟了錦茶使團,連就在婁燁國的張離嶼都沒通知,竟然只是為了那只小狐貍精,這就做得很對?

“安昭殿下說的是。”張離嶼畢恭畢敬地行禮,“只是下官實在好奇,也不知這位玉安娘子究竟是何方神聖,竟值得殿下這般費心。那兩位娘子同屬太子麾下,下官不過是小小效仿,不知錯在何處,還煩請教。”

李長安屈尊紆貴地瞥了她一眼,眉頭微微皺起:“本宮的事,何時輪得到你在此妄議?”

“我……”張離嶼張口想辯解,卻被李長安的目光釘在原地。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回梁都後,讓張相來見本宮。”李長安淡淡丟下一句。

張離嶼心頭一凜,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李長安自小犟得無人可敵,哪裏是她能隨意規勸的?

她連忙斂了神色,躬身正色道:“殿下心中有尺度,下官不敢代勞。酒樓那樁事,是下官一時糊塗,日後絕不再犯。”

李長安聞言,只是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許了她的賠罪。

遠處日輪漸往高空,馬蹄聲與車輪滾動的雜音混在一起,漸漸大了起來,叫人不得不朝那邊看去。

錦茶使團來了。

……

李長安並不是沒有照料過發熱的淩願,只是這一次,一碰到滾燙的淩願,她就感到格外心慌。

事實證明她感覺的沒錯,淩願已經燒了四天還未醒來。

鴰易道一事重大,大梁和岐甘國都派了人討伐。岐甘國形勢動蕩,不好久留。李長安急於求醫,念著之前與東女國王有過交情,就帶隊直接進了東女國。

淩願腿傷未愈,在鴰易道的幾日又是騎馬又是奔跑的,傷口崩裂,邪毒入骨,才致發熱。

郎中看過後便說淩願底子太差,此趟怕是兇多吉少,需好生將養,也不知何時能醒。

李長安沒說別的,賞了郎中銀錢,要她尋最好的藥來。可把淩願交給誰她都不放心,只有躬親照顧。

淩願實在病得重,且是寒熱來往,一會仿佛受烈日炙烤,不停地喊娘。一會又像是墜入冰窟,手腳跟著發抖。

她四日不醒,李長安也就跟著守了四日,幾乎沒合過眼。淩願冷時就加被升爐,熱了就減被敷水。

該餵藥就餵藥,該擦身就擦身。不算做得多嫻熟,只想盡量減輕她哪怕一分一毫的痛苦。

可李長安終歸凡人,骨肉之軀又怎麽禁得住這樣?反正張離嶼是受不了了。

她起先也沒想到淩願會病得這樣重,心裏裝著幾分感激幾分心疼,也就沒敢說李長安這樣做不合規矩。

可李長安日日如此,絲毫沒有要休息的意思。她怕淩願病還沒好,李長安就先倒下了。不得不把人說了一通。

“嗯。”李長安頭也沒擡,正專心用浸了水的棉布一角輕輕拭過淩願的嘴角,為她潤潤唇。

“你…”張離嶼咬著牙,“殿下,你去休息會行嗎?我來照顧她,你信不過別人,我來總行了吧!”

李長安這才瞥她一眼,只是眼神裏明晃晃的都是:你真行嗎?

“我…”張離嶼沒話說了。她貴為千金之軀,從來都是數十個丫鬟生怕伺候不好她,還真不知道怎麽伺候別人。

李長安也不理她,也不趕人,自顧自地取了帕來浸入冷水,擰幹放在淩願額頭上。

“阿娘,阿娘…”淩願痛苦地皺起眉,夢囈了幾句,卻始終沒有要醒的跡象。

“你阿娘不在。”李長安耐心回道,“我是李長安。”

當然沒有人回應她。

發熱之人的骨頭縫裏都是痛的。淩願又喊了幾聲阿娘,李長安也依舊耐心地回她,也依舊沒有得到回應。

張離嶼看得都有些於心不忍。可整個使團不能因為一個人的生病而不運作。張離嶼嘆了口氣:“東女國王今日又邀請殿下前去九層之樓…”

“你替陳博士去就是了。”李長安走到張離嶼身邊拿藥。

張離嶼這才發現李長安的臉色到底有多差,額間、眼下烏青一片,眼內布滿了紅血絲。原本漂亮的一張臉硬是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看得張離嶼胸中冒出一股無名火。

“殿下!”張離嶼深吸一口氣,跪了下來,“臣…懇請殿下為自己想一想,也為大梁百姓想一想…”

“四娘。”李長安打斷了她,“我有點累了,你回去休息吧。”

“該休息的人明明是殿下。”張離嶼冷靜道,“郎中在這,殿下其實用不著照顧她。恕我直問了,殿下究竟在怕什麽?”

病榻上的淩願似乎挨過了最難熬的時刻,安靜地躺在床上,眉目顯得安詳又柔和。

“我怕什麽?”李長安輕輕放下藥匙,與瓷碗撞擊出輕微的響聲。她頓了頓,將淩願的被角掖好,看著淩願平靜的臉,才緩緩開口,“只是已經失去過她很多次,不能再失去她而已。”

“得而覆失,失而覆得。”李長安自嘲地笑笑,嗓音有點啞,“真的是一種恩賜嗎?”

“太痛苦了。”李長安聲音越來越小,“她和我都喊不了阿娘,我為什麽不陪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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