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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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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未央

蘭宛與大梁間有一條山道,寬闊且不算崎嶇,歷來為商隊游人提供便利。

然而今年冬不巧,大雪封了山口,至今還未通路。李長安本想趕在除夕之前回宮,如今看來也不可行,幹脆留在別院內過新年。

蘭宛當然不過除夕。但蘭宛王每年總願意為了李驚羽增添這一個節日,今年除夕更是有李長安這位貴客,更不能不大辦一番。雖說比不得大梁皇宮內的奢華,但該有的還是準備著。

幾個大梁人一大早就圍在一起包餃子。

因著醫師診斷出那晚李長安的確是被毒暈的,大家都禁止李驚羽調餡,她於是不屈不撓地去和面。

這活吃勁。果不其然,揉著揉著面就到蘭宛王和李驚羽兩個人手裏了。他倆膩膩歪歪地在一塊,半天也沒弄好一塊面團,看得人牙酸。

不過眾人也頓感慶幸,趕快叫素衣把提前揉好的面團拿來。

淩願看著大家熱熱鬧鬧的,自己卻不怎麽動手,也不怎麽講話,似乎在心內籌劃什麽。

吃過餃子,幾人又鬧了一整個白天。

到了晚上,宮內準備了盛大的儺戲。數名男童戴上猙獰的面具,擊鼓舞蹈,除祟迎新。

蘭宛王還請來好些小孩打扮成小獅子的模樣,手持爆竹,劈劈啪啪放著,火光四射。

庭中無雪,院中掛滿紅幡,盡是一片火紅之色,好不熱鬧。

雖然大家也命令禁止李驚羽再喝多了,不過今日除夕,念在李驚羽平日既有分寸,也許她破例。

李長安特意拿了從大梁帶來了王妃最愛的荔枝酒,色如琥珀,甘甜清透,聞之欲醉。

其餘各色蘭桂坊、金陵春、郁金香、三勒漿、劍南燒春等等也都是難得的珍品。不讓人喝個盡興也說不過去。

淩願隨意端了一杯飲下,不禁感嘆二公主是真有錢,這樣好的酒她從未品過,李長安一出手就是一車。這次不虧。

儺戲演到第三出時,越此星突然蹦過來,問她喝這麽多幹嘛。

“很多嗎?”淩願笑笑,“小兔子,上次把你的雪兔子打了,我賠你一只好不好?”

越此星覺得莫名其妙:“現在又沒下雪…”

淩願突然用兩指夾著一根金鏈,吊在她面前晃,笑意盈盈:“給你賠罪。”

越此星雙眼發光,抓過去一瞧,是一枚很精巧的如意形長命金鎖。上繪有多只小兔子和玉蘭花紋,下墜三個紅瑪瑙珠串起的小鈴鐺,晃動著叮叮當當的,很是可愛。

翻過來一瞧,背面刻了八個小字:喜至慶來,長樂未央。

細細看完金鎖,越此星覆擡頭看淩願,眼中驚喜不掩。

淩願漫不經心地點著金鎖:“一只小兔子,兩只小兔子,三只小兔子…”沒點幾個就失去耐心,食指戳在越此星臉上,“四只小兔子。”

越此星自然不生氣,一把抓住她那根手指,問:“你怎麽給我這個呀,哪裏來的。”

“撿的。”淩願答道,“我聽說,長命鎖能鎖住人的壽命,我們阿星戴上它,能長命百歲呢。”

越此星臉紅一片,別過臉去,極小聲道:“騙子,哪裏撿的來這好東西…謝謝。”

淩願搶了旁邊蹦過的“小獅子”一枝爆竹,無視被搶兒童憤怒的目光,把它遞給越此星:“願君,千萬歲。無歲不逢春。”

越此星沒再埋怨淩願竟然喝了那麽多,但在場的其他人都訝異淩願的確喝了幾十盞酒了。

李驚羽皺了皺眉,有些擔憂地看著她,說淩願喝多了,不用守歲,快回去歇下。

淩願偏不,笑吟吟地走過去給王妃敬酒,步子都是歪的,一杯酒遞出來灑了一大半。

李驚羽連忙扶住,嘆氣:“十四,今日除夕,喝酒盡興,不可傷身。”一看她這副模樣,又不免心軟,說出的話也溫柔幾分,“幹嘛喝這麽多。要是有什麽傷心事,想不通了,不妨與我講講。”

淩願從容將杯中酒飲盡,眼神溫存,說出的話卻一下刺入李驚羽胸中,正中心口:“思鄉一事而已。”

李驚羽最懂了。

李驚羽開解不了淩願,只能任由她胡鬧,點了幾個人稍微看著點她,繼續守歲去。

淩願走遠了些,擡頭看看天,正想問旁邊人是哪個時辰了。昏昏沈沈地轉頭,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一下被人一把抓住這才穩了過來。

“你喝多了。”對方冷靜地說。

“哦。”她似乎沒有認出來人,“可是喝多的人是不會覺得自己喝多了的。那我怎麽知道自己究竟是醉,是醒?”

有道理。李長安自下而上打量了淩願一番。

對方步履不穩,滿身酒氣,換回了先前那張黃金面具,眼神迷離,雙唇微張,還冒著熱氣。

李長安無由來想到夏池內的粉荷,開到最盛的時候,落雨時打在花瓣上,雨停後還留有水珠,陽光下閃閃發亮。

她咽了下口水,不敢再看,垂眼:“我送你回去吧。”

淩願天真地笑了,說出的話也幼稚無比:“回家嗎?我家在天上誒。”

李長安擡頭看去,天上好黑,只有幾顆星星亮著。

她看見淩願指著星星咕咕囔囔著什麽,然後指著一顆最亮的星星,回眸一笑:“那顆。我喜歡。”她的眼睛映入煙花流彩,比星星還好看。

李長安真的相信淩願是落了凡塵的仙子,才出現她面前。

淩願此人這樣嬌氣,定是受不了桂宮寒冷,才跑下來的。

李長安不自覺舔了一下下唇,耐心道:“對不起。我先送你回房可以嗎?”

淩願喝醉後變得很乖,慢慢走過來,輕輕扯李長安的袖角:“謝謝你。”

她雖然走的歪歪扭扭,但還不至於摔倒。李長安卻還是伸手扶住她胳膊。淩願就順著慢慢貼過來,仿佛真的站不穩了。

李長安感受到另一個身體的靠近,軟軟的,似乎沒有什麽骨頭,卻比蛇溫暖得多。她側過頭去不看她,末了還是小心翼翼問道:“我抱你吧?”

“好啊。”淩願立馬答應,張開雙臂,笑著看她。

淩願這樣一份坦誠弄的李長安倒無地自容。自己簡直是趁人之危,有違君子之名。

興許淩願醒了就會忘掉。李長安想。

膝彎被抄起離地,淩願小小驚叫了一聲,隨即乖乖地縮著一團,扒著李長安的肩。仿佛不占什麽空間,又將整個空氣填滿。

淩願很輕,李長安的心卻在此刻找到了分量,沈甸甸的,很踏實。

她目不斜視往淩願臥房方向走,突然聽到懷裏人說了句什麽。她沒聽清,於是問:“怎麽了。”

“好快。”淩願說。

“走太快了嗎?”李長安問,腳下也放慢些,低頭看向懷裏的人。

“不是。”淩願輕輕搖頭,擡眼看李長安,眼神不摻一絲雜念,只是笑,手卻按在李長安心口,“這裏,跳的好快。”

胸口有什麽東西要炸開了,砰砰直跳,隱隱作痛。像是有一個鈴鐺在心內瘋狂的搖,催命一般。

呼吸停滯,剎那間瘋狂跳動的心也懈怠一拍。她說不出來話,突然聽到懷裏那個嘟囔道:“討厭你。”

李長安耐著性子問:“為什麽?”

“不知道。”

除夕的夜晚還是那麽熱鬧,她們逆著人群,在無數燈火燦爛中穿行。

舞龍的藝人,扮演怪獸的小孩,提著燈籠的宮女,那麽熱鬧,卻在兩人之間化為一片寂靜,清澈的童聲唱著異鄉的曲調遠去,只餘兩份心跳咚咚作響,最終和為一拍。

“為什麽討厭我?”

“因為你是李長安。”

原來認出來了嗎?李長安默默想著,心內一片酸澀,又問:“那你呢?”

對方得意洋洋道:“本宮是安昭殿下。”

……真的是喝醉了啊。

“你不信?對本宮不敬,你可知有何下場?”

李長安仔細想了想,不敬她的人都是什麽下場。於是把頭低了些,故作卑微地虛心問道:“什麽下場?”  “

“哼哼。”淩願得意笑道,突然湊近。

李長安頓時僵住了。只是感覺耳後脖子那塊,先被冰涼的面具觸碰到,然後又是另一種溫熱的觸感覆蓋,柔軟得不可思議。

然後,再然後,她感覺脖子有點痛,不由得輕輕嘶了一聲。

淩願咬了她一口。

“怕了吧。”淩願說完最後一句,往裏拱了拱,昏昏沈沈地在李長安懷裏睡了過去。

四七正在在墻頭趴著,也不嫌凍,興致勃勃用手肘頂了頂旁邊的六二:“誒,你說剛才是什麽招數。殿下直接傻了。”

六二沒說話,靜靜看著李長安把淩願臥房門關上,出來就屏退了所有侍衛宮女。

她右手手搭在耳後處,靜立,看不出情緒。

半晌,這才走到宮墻前,面無表情擡頭看向二人:“你們兩個可以走了,不許過來。”

“不是,殿下你這是打算?”四七滿頭問號,內心想法卻五彩斑斕。

李長安輕咳一聲,道:“她說,不要人守著,煩。”

四七頓時有點失望,埋怨道:“殿下你也真是的,她說什麽就是什麽嗎?殿下平日不是最守規矩了嗎,怎麽能…”

六二及時捂嘴:“好了。殿下要真那麽死板,第一個幹的事就是把你送去養老。”

四七不再多說什麽,默默往淩願臥房的方向看,一個疑問浮上心頭:“殿下,你是更喜歡這個鏡十四,還是上次那只小狐貍啊?”

李長安一記眼刀飛過去,四七立馬認錯,雙手假裝捂住自己的嘴,小聲道:“我懂,我懂。最是多情帝王家嘛。我們殿下貴為公主…”

另一邊房內,淩願猛然驚醒。

想起剛剛發生的事,她簡直要扇自己一巴掌,因著自己長的如此花容月貌,還是沒能下得去手。

立馬喝掉李長安放的醒酒湯,換上夜行服。周圍的人都被李長安攆走了,淩願很輕松地繞到了外圍宮墻下,翻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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