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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水花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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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水花燈

去和張至善對峙那日,為了叫人認出她身份來,李長安專門換了一身在梁都時常穿的衣服。淩願一看,眼神就停在腰間那塊玉佩上不轉了。悄悄拿出自己的那塊對比,一下就明白了這是一對。

可她的玉佩是先生遺物,李長安的又是哪來的呢?淩願總覺得這事背後有什麽,再加上先生解青雲死前和她說了“安昭”二字,不得不探個究竟來。

一江州,桃溪鎮。

桃溪鎮的桃樹生的最好,春日花開,漫樹爛粉。花落了也不要緊,鎮上水路縱橫,輕薄桃花逐水流,更是好顏色。不過現在已八月,桃花自然沒有,來的人也沒有什麽賞花的心情。

兩人在來之前對賬對了半天,搞清楚平安扣其實也本不是李長安的。

大梁人人皆知,本朝開國,有二功臣是不能不被提到的。就是李長安生母謝貴妃謝婉靈的兩個兄弟,開國將軍謝景涯和謝景一了。可惜後來謝氏二子戰死異國,謝婉靈傷心過度,幾年後自盡。就這樣,原本風光無兩,甚至在某些方面隱隱勝過李家的謝家人都死光了,那原屬謝景涯的玉扣竟只有留給李長安了。

至於淩願那邊的說辭嘛……她自己說是早年間認識了一位叫解青雲的公子,見她琴彈得好,就把玉佩給她了。

李長安沒計較她的謊話。淩願也看出李長安似乎不知道解青雲是誰。兩人彼此都有疑惑,但也暫時達成一致,決定先去了解謝景涯和解青雲這對玉佩的事。至於李長安等淩願沒用之後,會不會再把淩願殺掉…淩願決定早點跑。至於玉佩,淩願和李長安其實都有些了解。

江南不產漢白玉,但雕刻手藝卻是自古聞名的。二人又一查一江州桃溪鎮有個解府,又想到那鴛鴦桃枝,自覺合理,就來了一江州。

到了解府門口,才不料發現解府家主早隱居去了,府裏就剩幾個丫鬟小廝維護門面。幸而那幾個都說季家醫館的以前和解府關系最好,讓她們有事可以去那問問。

淩願想著來都來了,東拉西扯此地民俗,又問他們鴛鴦桃枝平安扣有什麽特殊含義嗎?那個本來一直在回答的丫鬟忽然臉上一片飛紅,掩嘴笑著,幾個小丫鬟就鬧起來了。直到李長安拿了幾枚碎銀出來才消停,弄明白事情:

相傳,桃溪鎮原來是沒有水和桃樹的,鎮民生活極其困難。直到一位水神於心不忍,拔下水紋簪劃出溪流,使桃溪鎮與其他地區水路相接,下凡成為這裏的守護神。

可又有一位桃花仙在天上發現這裏沒有任何花,便下凡來到桃溪鎮,帶領先民們種下桃樹。春日賞花,秋日采果。

漸漸的,水神傾慕於桃花仙的俊美,桃花仙沈醉於水神的溫柔智慧,鴛鴦便為他們傳信通心意。最後,二人互贈平安扣,結為仙侶,共同守護桃溪鎮。

這只是一個神話,當地人們卻很喜歡,且深信不疑。直到現在,每年城中心那棵最大的桃花樹開花時,桃溪鎮都要舉行盛大的慶典。再後來呢,鴛鴦桃枝平安扣就成了當地男女互訴情衷的代表,許多人都會送心上人這樣的玉扣表達愛意。

淩願聽到這微微一笑:“殿下你先聽我說,我覺得解公子送我玉佩不是這個意思。”

既然解家人都不在,二人幹脆就去了季家醫館。季家醫館是鎮內最大的一家醫館,大堂內人來人往,很是熱鬧。

淩願看李長安亮了塊什麽牌子,館內小廝忙著叫來管事,二人便被請上了三樓。不禁感嘆著有錢有權就是不一樣。坐了不一會就見到一個三十來歲的娘子。白巾長袍,眉宇間的溫柔讓人很是安心。這就是主事人季文了。

季文行過禮,客套兩句,就委婉問道李長安此行目的。她畢竟只是一個郎中,想不明白和公主殿下會有什麽交情。

淩願上前,拿平安扣給季文看,笑瞇瞇道:“郎中可認得這個?或者說,認得桃溪鎮解青雲公子麽?”

季文聽到那三個字一楞,隨即答道:“我與解公子少時交好,後來未曾再見。小娘子,你認得他?”

淩願一聽又從李長安那拿了謝景涯那塊給她。季文很快就有了判斷:“這平安扣是一對的,但是上面兩只鴛鴦都是雄鴛鴦。青,解公子他……另外一塊,是驃騎侯嗎?”

兩人登時楞住了,雖說早預料到關系不一般,但也沒想到這麽不一般。

淩願:“您的意思是?”

驃騎侯是謝景涯的謚號。李長安聲音冷的要命:“季館主,自重。”

季文膝蓋一軟就跪下了,頭低著想不明白自己是倒了什麽黴:“不敢欺瞞殿下。”

淩願見勢不對,連忙把李長安哄出去了,這才能跟季文好好交流。季文擦了下冷汗,看著坐在對面的笑眼盈盈的淩願,一時不知道哪個更危險。

不過淩願倒是一句話就把她鎮住了。

“解青雲死了。”

“!”多年不見故人,再問已是亡音。

“死前他把這塊玉佩留給我了,我想他應該是有什麽事要告訴我,只是沒來得及。”

“他…是怎麽死的?”

“肺疾,無藥可醫。”

季文跌坐在地。她是個郎中,卻連好友的病情都不知道,到現在只知道他不知何時的離世。

淩願沒給她留喘息機會,放軟聲音:“阿文娘子既是先生好友,還請悉數告知。”

阿文。

淩願知道解青雲一向這樣喊人,阿願阿墨的,她不知道阿文對於季文的意思。

季文少時,解府還是一江州最大的世家之一,為本地青年設了私塾講學。與解家一向交好的季府,自然讓了季文去讀。那時去私塾的少女,除了讀書,還有一件重要的事,看解青雲。

姑娘們每年都偷偷給鎮上的公子做了什麽“桃溪鎮最俊公子”“桃溪鎮最溫柔公子”“桃溪鎮最想嫁公子”等等榜單,解青雲年年奪魁。也可以說,這些榜單就是為解青雲設置的。

沒辦法,解青雲不但生得俊美,舉世無雙。性格又是一等一的好,溫潤如玉,稱得上是皎皎明月,芝蘭玉樹。

當年甚至有不少小姐故意在私塾裏迷路,直接到男學子的私塾區去。這樣作為解家三公子的解青雲就會出面解決,先是溫柔安慰,並將人本本分分送回原地方去。被送過的人中,無一例外都說解青雲身上有一種淡淡的桃花香,令人流連忘返,或許真是桃花仙轉世。

在同齡裏要麽傻得像鬥雞,要麽張揚得像鬥雞的公子中,喜歡解青雲是一件毫不費力,理所應當的事。季文也不例外。

季文聰穎又端正大方,深受長輩喜愛。兩家關系好,解青雲對季文也很是照顧,一口一個“阿文妹妹”地叫著,倒是比家裏那幾個親哥要細心的多。

兩人青梅竹馬相伴著長到十多歲,也曾被家中長輩開玩笑,要兩家結親。解青雲總是無奈的打圓場,讓他們不要欺負阿文一個小姑娘。季文雖然想著,嫁過去的話醫館誰來繼承呢?在同輩之中,她醫術最好了,不能拋下醫館不放。卻還是忍不住抿著嘴偷笑。閨中友們也打趣他倆金童玉女,很是般配。她雖抱怨著你們再亂說我就不理你啦!心中卻隱隱喜悅。少女心事隱在桃花瓣裏,隨溪水飄的好遠。

直到那年動亂四起,起義軍也到了桃溪鎮來。一江州水美地肥,起義軍在這休養了兩個月,意外地守規矩,對鎮上也沒多大影響。待到城中心那棵最大的桃樹開花時,人們還是舉行了盛大的慶祝儀式。那次還是解青雲扮桃花仙,季文扮水神。

夜晚,鎮內燈火闌珊,比白天更要熱鬧。兩人同乘花船游過主河,周圍呼聲不斷。人人都向他們拋來桃枝,塞的滿船都是,祈求著一整年的平安幸福。季文那時看著身旁抱著一束花枝的解青雲,笑的那樣溫柔,眼中映滿了流轉的水上花燈,心中忽然有了一個決定。

亥時過半,兩人下了船上岸分離。季文拿著水紋琉璃簪,模仿著上古水神劃出溪流樣子。身旁幾個小童用桃花枝沾了桃溪水撒在人們身上,寓意好運、健康和財富。

一個時辰後,大家鬧得差不多了,有人調笑道:“水神娘子啊,怎麽還不去找你的桃花仙。”

季文臉飛紅,或許是飲了桃花酒的緣故。她小聲道:“那我去找桃花仙咯。”

周圍人哈哈大笑,季文也不留了,飛去找解青雲。在鎮中熱鬧的地方走了一遭,竟然都沒找到。她心中一動,順著花燈漂下的方向沿桃溪往暗處走——雖是暗處,那花燈也很亮了——竟真在桃花林中看到一片粉色衣角。

在今日能穿粉色的還能有誰?季文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控制不住地走快了些,心跳加快,默默排練著待會要說的話。誰知她“青雲”二字還未能喊出口便呆住了。因為有人替她說了。

“青雲。”那聲音溫柔低沈,卻按耐不住激動,“我真的…我。”

季文清醒了大半,這個聲音她認得的,不就是那隊起義軍裏稱將軍的,謝景涯嗎?她悄悄往一棵樹後躲去,明知不好可還忍不住偷偷看,果然解青雲旁邊有個比他還要高半個頭的藍衣男子,可不就是謝景涯?!

溪上花燈照不到這裏,林中只有月光。季文隱隱約約看見謝景涯低頭蹭了蹭解青雲的脖頸,很委屈的樣子。解青雲嘆了口氣,擡手揉了把謝景涯的頭,柔聲道:“哭什麽。不哭了,我在呢。”

“我沒想到,我,”謝景涯聲音悶悶的,帶點哭腔。他擡頭看向解青雲,眼睛亮的連季文都能看到。季文突然感覺很不對,心砰砰直跳,胸口像是要爆炸開來。

謝景涯看了一會,眼神癡迷,小心又期待問道:“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吻你?”

“!”季文被驚的說不出話來,也顧不得什麽體面,嗚咽一聲扭頭就跑,連手中緊握的刻著桃枝鴛鴦對戲水圖的玉佩都掉了。她聽到背後解青雲喊她“阿文!”卻也停不下來。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居然能跑那麽快,一路跑回季府,後來就昏天暗地地生了一場病。解青雲來探病,她也不見。直到三個月後解青雲說他要離開一江州了,季文也沒見他,後來就真的再沒見過了。

也再也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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