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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貍捉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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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貍捉雞

白露塘的牌子也是這幾樣文字!

“蘭南文和蘭北文書寫差異不大,蘭臺本地人也不一定會註意,我也是看地方志的時候才意識到兩文差異。”

淩願:“所以這些牌幌,寫出來根本不是給本地人看的。茶博士跑去庖屋也不是因為真的忙,是在通風報信有‘外來者’。”

李長安點點頭:“不止如此。我觀察白露塘掌櫃,他氣息長穩,右手虎口有執長槍留下的裂口。”

林鳶暗嘆李長安看似每日游離天外,竟然能註意到這麽多細節。她思考片刻,得出的結論令她後背發涼:白露城,是座空城。

那麽原先白露城,或者說附近幾城的人都去哪了?到底是怎樣的事情值得讓那麽多人來隱瞞,大梁另外十三州的人竟然一無所知。這背後,究竟有多少人在參與呢?看似平靜的客棧,又有多少是客,多少是戲子。

淩願無意識地輕叩了兩下桌子,輕笑一聲:“我們入戲了。”

李長安擡眼往窗外死氣沈沈的夜看去,淡聲道:“那就好好演。”

晨,兩人在客棧大堂要了胡餅,麻粥,幾碟小菜。來用飯的人倒是多,整個大堂吵吵鬧鬧的,熱氣騰騰的飯菜被一樣樣地端上桌,漂浮的霧氣彌漫在上空,人情味很足。

淩願吃到一半,隨手攔住一個店小二,問道:“小郎君,可否幫我雇輛馬車?”

“娘子是要去哪?”

“十日村。”

店小二問道:“娘子去十日村做什麽?那裏可沒有咱白露城熱鬧。”

淩願故作羞澀地扯一下李長安的袖角:“我是十日村生人,幼時就與父母遷去梁都。有幸識得二公子,兩家結親,想帶公子回故鄉看看。”

小二不太自然的笑了兩下:“原來如此,哈哈。兩位金童玉女,很是般配嘛。我這就去給娘子安排。”

剛過中午,店小二就帶著兩人來到白露塘後門,院中停了三輛中等大小的馬車,還有幾個拿著行李的人。

“這是?”淩願頗為戲謔地一挑眉,站在一旁,將院內幾人打量了一番。兩個年齡相仿的壯碩男子,一對風塵仆仆的老夫婦,一個書生模樣的青年郎君,還有一個胡裝女郎和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帶著一雙孩子。

小二一邊把淩願她們的行李往車裏裝,一邊訕笑道:“知道娘子是貴客,但現下客棧內馬車不夠,大家又都是往北邊去的,只能勞煩娘子擠一擠了。”

淩願走上前去看了看,馬車內空間不算小,坐四個人還是不成問題。她心念一轉,還是冷哼一聲:“你們白露塘那麽大個客棧,幾輛馬車都拿不出嗎?”

小二自覺理虧,作揖道:“娘子勿怪。實在是今日店內周轉不開。這樣吧,我給兩位減些車費。”

淩願大怒:“我是給不起錢嗎?你們白露塘真是有意思!”說完就假裝要走,急得小二連連道歉。

一直站在旁邊的李長安拉住淩願,兩人耳語幾句,淩願這才一甩袖子,挑了輛馬車上去:“罷了,我家二公子想早些回去,就勉強與你們同乘吧。”

餘下幾人看淩願鬧這麽一出,面面相覷。商人忙說自家有孩子要照顧,拖家帶口上了一輛車,三個男人也說不方便與女子同乘,都上了另一輛車。只剩那對老夫婦,不太情願地去了淩願在的那輛車。

兩對“夫婦”對坐在馬車上,氣氛尤為尷尬,一時間除了輪子滾動聲外,就只有馬蹄噠噠地響著了。

興許是想到還要共處三四個時辰,頭發花白的老丈先對李長安開了口:“這位小郎君是要去哪裏啊?”

一直靠著椅背,假裝閉目養神的淩願猝然睜開眼:“老丈,我家二公子聽不懂蘭北話,你有事還是和我說吧。”

“哦,哦。老丈頗為尷尬地搓了下手,“那,小娘子是去哪呀?”

淩願全然沒有先前的嬌蠻模樣,很有禮貌地答道:“我和二公子去十日村呢。老丈和阿婆呢?”

阿婆溫和一笑:“真是巧,我們也是去十日村的。”

“哦?”淩願饒有興趣地往前坐了一點:“那真是巧,不知二位往十日村做什麽?”

阿婆道:“我們是去收藥材的。”

“十日村有什麽藥材?”淩願看兩人答不上來,又笑著擺擺手:“別緊張,我就隨便問問。我是十日村人。”

老丈神色無異,像對待自家小輩一樣,樂呵呵問:“是帶公子去見村裏人的?”

原本尷尬的氣氛變的暧昧起來,淩願瞄了一眼李長安,覆又低下頭,很是害羞的樣子。

阿婆看了也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我為新婦,也是這樣的。”

淩願又把幾人對話原封不動地翻譯給李長安聽,李長安沒說什麽,轉過頭去看窗外風景。於是淩願拋下不愛說話的李長安,轉而向老夫婦問起草藥的事,三人開開心心地聊了一路,徬晚就到了山下。

北方天暗的早,又說十日山中有狼,幾人不敢貿然上山,連著那幾個順路去北邊的,一齊入住了山腳下的客棧。

淩願坐了一下午的車,早就累了。先行一步掀簾下車,走出三五步了才感覺沒對。回頭將簾子掀開,故作殷勤地向李長安伸手:“二公子,請。”

李長安“嗯”了一聲,搭著她的手下車。

老夫婦對視一眼,跟著下去了。

“得嘞,您二位好好歇著,有事一定叫我!”小二得了賞錢,滿面春風把門帶上。

待小二腳步聲遠去,淩願清清楚楚聽到他下了樓,又到門口檢查一道,確認沒問題後才壓低聲音:“確定了?”

“嗯。”

淩願往李長安的方向走幾步:“那他們?”

李長安頓了一會,道:“我沒見過。”

淩願唇角揚起微妙的弧度,沒見過的意思可多,不知是哪一種了。她假意嘆氣,很失望地說:“可我還有一件事不明白。”

“什麽?”

“奴那麽努力地陪殿下做戲,殿下,是不是該給個獎勵?”淩願語氣輕佻,越挨越近。

李長安沒想到她會說這個,擡眼正好對上僅僅一步之外的淩願。李長安垂下眼:“錢可以給。”

淩願好委屈地說:“殿下說話好生傷人,心裏竟然這樣想我。奴只是想跟殿下交個朋友罷了。”

明明是淩願先說要報恩,一直跟在李長安身邊,如何還要獎勵。李長安沒計較她的倒打一耙,耐心問道:“想要什麽?”

淩願笑眼彎彎,俯身湊近:“我要什麽,殿下都肯給麽?”

李長安很誠實地答道:“不一定。你先說來看看。”

淩願見李長安不動聲色地後縮,她也就不動聲色地靠近:“殿下好小氣。”

“我盡量給。”

氣氛愈演愈烈,昏黃的燭火借著兩人行動的風搖晃著,似是要跳出蠟燭,卻始終沒有熄滅。

淩願卻在此刻主動放手,退回自己的位置,勾著頭發玩:“那就要殿下給我捉只雞。”

李長安恍惚,以為聽錯了:“雞?”

“對,殿下不同意嗎?”淩願彎了眼睛,撐在桌子上俯向這邊,“傳聞安昭殿下最是重情重義,一諾千金。這種小事也不肯嗎?”

李長安心內好笑,她哪裏有這種傳聞。傳聞明明都是她又多殺了幾個人。只看淩願坐在對面單手托腮,微微歪頭,很有自信地對她眨了眨眼,亮晃晃的,活脫脫一只小狐貍。

李長安敗下陣來,不敢再看,認命地低頭盯著木桌上幹涸的水痕,道:“走吧。”

“真的?”

“一諾千金。”

客棧內的雞舍圈養了約莫二十只雞,並不三五成群,而是各不搭理。大多數挨著墻邊、碗槽、籬笆,一步一步慢慢溜著,雞頭隨著步子往前伸,不時轉過頭來啄幾下靠翅膀的位置,看起來極為呆傻。

其中唯一一只公雞全身烏黑,隱隱透些綠色,雄赳赳地站在最中間,頭晃來晃去地巡視全場。

淩願拉了李長安,小心翼翼地靠近雞舍。雞這東西警惕性說高不高,說低不低,但很膽小,稍有風吹草動就大驚小怪地撲棱翅膀。兩人就蹲在草叢裏,透過籬笆縫隙觀察那些雞。

淩願盯準了一個只是一味啄地的黃色母雞,地上並無多少吃食,也不知道它在啄啥。她輕輕扯了一下李長安的袖子,示意:“這只機靈,瞧我給你捉來。”

說罷挽了袖子褲腿,進了雞舍。只看她背著手東看西看,就是不看雞,仿佛只是進來逛逛。

就這樣七拐八彎地靠近了那只看起來最蠢的母雞——淩願暫稱其為木雞——慢慢蹲下,餘光瞄準木雞的位置,兩手一伸,連著周圍好幾只雞都“咯咯噠”地跑了,附贈淩願一鼻子灰和幾枝羽毛。

淩願這人是不知道尷尬二字如何寫的,轉個身又若無其事地踱步回了李長安那,理直氣壯:“這雞我細看了一下,不太漂亮,我不喜歡。勞殿下將最左邊那只捉給我。”

李長安意味深長地瞧她一眼,伸手撥了一下自己耳邊鬢發。淩願覺得怪,也學著也弄了一下,卻是拔下一根羽毛來。她隨手撚散,大方地遞給李長安:“早知道你想要,拿著吧。”

李長安輕笑一聲,接過羽毛,把淩願弄散的地方歸平,又在袖口輕輕擦了擦,這才收好。她遠遠瞥一眼那“最左邊的雞”,淡淡道:“可是我不會捉雞。”

淩願聽這話對了,眼睛一亮:“人無完人,殿下不會也是人之常情,我來教你便是。”就要扯著李長安進雞圈。

李長安往懷裏摸出一個小布袋,打開竟然是一把谷米。看來她已經提前跟客棧老板打過招呼了。果然偷雞摸狗這種事,還是為難二殿下了。

淩願搖搖頭,毫不客氣地抓了一把,只消她往地上慢慢撒,十多只雞爭先恐後地擁上來,瘋狂地啄著。她則趁其不備,伸手一撈,就抱起一只雞來。

淩願提起那只雞的翅膀,笑盈盈地給李長安看:“喏,就是這樣。你去試試。”說罷又把那雞往前一丟,放了。重獲自由的雞撲騰幾下,也沒長記性,覆圍在淩願旁邊開始啄啄啄。

李長安得了示範,學著淩願的樣子撒谷粒,然後突然發難。雖說她經驗不足,但勝在動作極快,也成功捉到了一只雞。

“看來你很有悟性嘛。”淩願點點頭,“不錯不錯。”

“謹遵先生教誨。”

淩願玩夠了,打算回去睡下,隨意踢翻幾只雞,往外走去。李長安卻沒停手,看準目標又抓上一只雞。就這樣一手一只雞,面上偏偏還端著,薄薄的唇抿著直線,一言不發地跟在淩願身後。

快出雞舍了淩願才發現她還提著兩只雞,一本正經的樣子和身後雜亂的雞舍格格不入,好笑又有些負罪感。她清了清嗓子:“還提著雞做什麽?殿下是真心喜歡?”

李長安:“…你不要了麽。”

淩願心內奇怪,她到底要兩只雞幹什麽:“多謝殿下。但明日還有事,我們先回去吧。”

“哦。”李長安沒再多說,把雞放回地上。淩願竟然詭異地從她眼裏看到了七分戀戀不舍三分委屈。

直到很久以後,她才後知後覺,李長安手裏的是“木雞”和“漂亮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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