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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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元旦夜,蓮州縣蓮花廣場很熱鬧。

以蓮池為中心,周圍四條長長的步道,花燈,小吃,水幕戲……各種街頭表演,大人和小孩都愛玩,整個廣場熙熙攘攘,笑聲此起彼伏。

吃完晚飯,鐘小北帶徐衍來到蓮花廣場。

“剛剛賣花燈的大叔說,煙花表演大概是在晚上八點半開始,還有一個多小時,我先帶你逛逛。”

入夜風大,吹得徐衍的長發淩亂飛揚,鐘小北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圍巾,環到徐衍的脖子上,把四散頭發也環住,仔細繞上一個圈,壓得穩穩的,才滿意了。

徐衍低頭攏了攏圍巾,嗅到上面淡淡的暖香,笑答:“好。”

兩人沿著西邊一條步道往裏走,不著急,這裏看看哪裏瞅瞅,慢悠悠地逛。

徐衍雖然有了徐明春的記憶,但那些記憶是片段式的,並不連貫,於是他的許多習慣和認知也大多與過去沒有太大變化,見到一些不常見的小玩意兒,好奇心還是很強。

“小北,你看那個!那是什麽?”徐衍指著不遠處的攤子,興奮說著。

鐘小北一看,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師傅在畫糖畫,“那是糖畫,你想吃嗎?”

“原來是糖。”徐衍恍然大悟,讚嘆道,“老前輩手藝真是高超,竟用糖畫出了一條威風凜凜的龍。”

“嗯,這位老師傅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在這裏畫糖畫了。”鐘小北看著老師傅,回想起過去的事,笑著說,“小時候,他還送過我一只蝴蝶,那只蝴蝶長得太漂亮,我拿回去沒舍得吃,化在床頭了。”

“什麽樣的蝴蝶?”徐衍好奇心又起,問。

“什麽樣的……”鐘小北喃喃,掃了一眼老師傅旁邊做好的糖畫,微微皺了皺眉,但很快又笑起來,走上前,“師傅,麻煩您幫我做一只蝴蝶。”

老師傅擡起頭,鐘小北又說:“要那種兩只翅膀重疊起來的。”他邊說邊比劃,“有點像這種,但翅膀不太……”

“我知道。”

老師傅打斷他的話,轉身換畫板,銅勺取糖漿,以糖為墨,一氣呵成,快速勾勒出蝴蝶的翅膀與身體,轉眼間,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成型,似要從畫板上飛起來。

“就是它!”鐘小北很開心,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老師傅的手藝一點都沒變,這只蝴蝶和過去送他的那只一模一樣!他拿起手機,準備掃旁邊的付款碼,“多謝師傅,這個多少錢?”

老師傅將蝴蝶挑起來,“拿走,送你了。”

鐘小北:“?”

與過去一樣的表情,甚至連話都一樣,老師傅又送了鐘小北一只蝴蝶。

徐衍將蝴蝶拿在手裏,欣喜地反覆觀賞,鐘小北不好意思地回頭又看了看賣糖畫的老師傅,“要不我還是給他轉點錢吧,我從前就拿過他一只,現在又拿,好像不太好……”

徐衍見他糾結,笑了,“老前輩送你,大抵是看你有眼緣,既然是緣,你便接受下老人家這片心意吧。”

這麽說,也沒錯。老人都比較固執,他不要,你硬要給,他就會發火生氣,這樣鬧著更不開心。

鐘小北輕輕嘆了一口氣,正要離開,忽然,他看見糖畫攤子前來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於是又拉徐衍回去。

“萌萌?”

郝萌聞聲轉頭,“鐘哥哥!徐大哥!啊,徐大哥,你手裏的蝴蝶好漂亮!”

鐘小北給郝萌買了一個兔子形狀的糖畫,郝萌謝他,他心裏也暗暗謝她,這會總算是把錢轉給了糖畫老師傅。

幾人走到蓮池附近,郝萌和徐衍舉著糖畫,一起互相誇讚,鐘小北看著他們笑,忽地想起來一件事。

“萌萌,你怎麽在這裏?你不是說你哥不讓你出來嗎?”

郝萌解釋:“我哥傍晚的時候回來,說他晚上要見一個朋友談點事情,讓我出來逛逛。”

“見朋友?”鐘小北疑惑。

郝萌笑,看了一眼徐衍,說,“大概是見方先生吧。”

鐘小北和徐衍都頓了聲。

郝萌見他們的反應,更加確認了內心是猜測,望了望天邊明亮的月,又笑了笑。

“徐大哥是鐘哥哥的男朋友吧。”

她看向鐘小北,聲音平靜又溫和。

“他喜歡你,就像方先生喜歡我哥一樣。”

月色寂靜,入了夜,蓮州兒童福利院的孩子們早早休息,院子裏只剩下呼呼的風聲。

風吹過光禿禿的石榴樹,一旁的小倉庫門縫間卻漏出絲絲昏黃的燈光。

裏面有人,一個西裝革履,一絲不茍,而另一個,披著一件厚重的大衣,腰帶紮緊,裹得嚴嚴實實。

兩人站在倉庫的正中,沈著眸對視,沒有一絲聲音,仿佛連呼吸也停滯。

一陣大風鉆進門縫,嗚嗚叫了幾聲,終於有人先開了口。

方應均:“為什麽帶我來這裏。”

郝時不回話,一步步,略微僵硬地走到方應均面前,雙手微微發顫,解開大衣上的腰帶。

方應均盯著他的動作,目色驚然,“你幹什……”

話音未落,大衣解開,裏面什麽都沒穿,白皙,勻稱,起伏高點以及關節處泛著淡淡的粉,一副讓方應均無數次沈淪的身體就這麽赤裸裸敞在他面前。

那些漂亮的骨骼肌肉,方應均太知道摸向哪一塊會觸發什麽反應,他倒吸一口氣,想移開眼,卻怎麽也動不了。

郝時冷笑一聲,說話了,“謝謝你的錢,你不就是想玩麽,玩夠了,就回去吧。”

說完,他不抖了,膝蓋一曲,直直跪下去解方應均的皮帶。

熟悉的順從姿勢,卻不是他給出的“指令”,方應均如夢初醒,拉住郝時的手,“我來找你,不是為了這個。”

郝時還是笑,笑得很魅惑,“那你為了什麽。”

像是下定了決心,方應均深深呼吸,“跟我走。”

“……跟你走。”郝時不可思議地重覆著他的話,臉冷下來,“方應均,我為什麽要跟你走?我的家人在這裏,我的學生在這裏,屬於我的一切都在這裏,我為什麽跟你走。”

他面無表情,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從眼眶溢出來,淚水滑過臉頰,留下一道細長的淚痕。

郝時是杏仁眼,眼角有點下垂,這樣的眼睛很溫順天真,可他偏偏吃了太多苦,不能天真,眼上總是蒙了一層冷漠的冰霜,只有在哭的時候,那層冰才會破碎消融,露出原本的柔軟。

因此方應均喜歡看他哭,抵死纏綿的時候,甚至還會很惡劣地故意把他弄哭,仿佛只有他哭了,他才是完完全全地掌控、占有了他,那樣,他會感到無比的滿足和愉悅。

郝時哭了,方應均應該興奮,可不知怎麽了,看見他的淚痕,他心如刀割。

方應均顫抖著跪下,抱住郝時,“我可以帶你們一起走。”

郝時像一個人偶,麻木地任他抱著。

良久,郝時仰起頭,望著頭頂努力發光但依舊昏暗的燈泡。

“方應均,你知道我是做了多大的決心才來到這裏的嗎?”

“我知道。”

月色映照在她眼眶裏,亮得天真無邪,她眨了眨眼睛,又說:“方先生想帶我哥回S市。”

“你……”鐘小北想問你是怎麽知道他們的事的,可轉念一想,這問得很多餘,就方應均今天看郝時的眼神,郝萌不可能看不出來他們之前的關系。

“你怎麽看他們……的事。”

鐘小北問得很忐忑,這是他第一次問別人對於這種事的看法,對方還是一個沒有成年的女孩。

雖然郝萌和別的女孩子不太一樣,可終究還是一個涉世不深的孩子,說什麽都有可能。

鐘小北做好了各種準備,然而郝萌的回答還是出乎了他意料。

“方醫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哥是這個世上最愛我的人,他們在一起,我能怎麽看呢。”郝萌擺弄手裏的糖畫,依然在笑,“而且我覺得方先生很喜歡我哥,我哥也挺喜歡他,就是不知道他們在鬧什麽別扭。”

鐘小北看了看徐衍,徐衍挺了解方應均,說:“且不說你哥,若是他們在一起了,你可能又要和你哥搬離此處,這裏的孩子也很喜歡你們,這樣離開,你沒關系嗎?”

步入社會前,我們大多都有一個相對固定的社交圈,可頻繁地更換學校和住址,面臨的就是社交圈不斷被打破再重塑,這就意味著你很難交到知心的朋友。

這不是一件小事,郝萌卻不以為然,“沒關系啊,我現在身體好了,以後還有很多時間,可以交很多朋友,對我來說,在哪裏都一樣,至於孩子們,即便我們走了,方先生還有你們也不會不管那群孩子,我沒什麽可顧慮的。”

說著,她看向鐘小北,聲音無比沈靜。

“鐘哥哥,我愛我哥,我覺得方先生是除了我以外最愛我哥的人,我當然希望我哥被其他人愛著。”

鐘小北松了一口氣,“原來你是這樣想的。”

“嗯。”郝萌像個大人一樣點頭,“所以你們不要害怕,真正愛你們的人,會理解支持你們的。

鐘小北驚訝地看著郝萌,沒說話。

就在他沈默的時候,一個激動的聲音響起。

“來了來了,煙花馬上要放了。”

話落間,人們紛紛往廣場中間的蓮池擠,郝萌昨晚來過一次,很熟練地就往廣場旁邊的小樓梯跑去。

“鐘哥哥,徐大哥,我們去樓上看!”

人潮湧上來,像一股巨浪要沖散鐘小北和徐衍,鐘小北沒有猶豫,緊緊握住徐衍的手,“抓緊我。”

“嗯。”徐衍抓緊他的手,眼眸閃著光,隨他一起穿過人潮。

街上來的人許多拿著花燈,往一個方向去,流光如水如龍。

“走快些,聽說今年的煙花是文旅部下了些功夫弄的,比往年都要好,可別錯過了。”

王芬拉著宋蕓,擠著人往蓮池趕。

宋蕓不喜歡湊熱鬧,原本不想來,可無奈她一再攛掇,最後只能陪她出來。

“看煙花,這裏就能看到啦,不用去裏面擠著人看啊。”

“那不一樣,前面看得更清楚。”

宋蕓無奈搖搖頭,忽然,旁邊一只手拍了拍她,緊接著是熟悉的聲音。

“宋姐,我剛剛在前面看見你兒子和一姑娘聊天哩。”

說話的是經常和宋蕓一起買菜的阿姨。

宋蕓一聽,驚了,“啊?”

王芬也聽見,撇了撇嘴,“難怪和我姑娘沒成,原來是心有所屬了。”

“不是吧。”宋蕓疑問,“會不會是看錯了?”

“不會看錯,他們就在前面廣場邊上的小樓上,你兒子穿淺色的,那姑娘穿黑的,脖子上帶著圍巾,頭發老長了。”

“頭發很長……”

宋蕓喃喃,還想問,突然間,夜空升起一束光,四周人朝那光看去,默契地空出片刻寧靜,等待煙火炸出繁花。

此刻,夜空下的另一處先炸了。

“你不做,那我走了。”

郝時穿上衣服,推門出去,方應均追上去,扣住他的手。

“我爸是不是來家裏找過你,他和你說了什麽。”

方應均的聲音很沈,郝時不想再和他廢話,用力甩開他。

“他沒說什麽,而且就算沒有他,我們也不可能在一起。”

郝時決然要走,方應均不讓,兩人相互推拉,最後方應均把郝時壓到墻邊。

“他和你說了什麽!”

憤怒,強迫,壓制。

他永遠只會用這些情緒和方式逼他妥協。

沈寂的一瞬,遠處的夜空出現一朵煙花,郝時看著那花快速盛開又雕零,想到自己也曾經有過這樣一段可笑的愛情,思緒也亂了,亂作一團。

一股氣用心底湧上來,郝時扯住方應均的衣領。

郝時:“他拿著我的裸.照還有和你做.愛的視頻讓我滾,還威脅我,讓我去不了任何一所學校!”

方應均:“……”

天邊再次綻開煙花,一簇接著一簇,夜空開始熱鬧,石榴樹墻邊卻安靜極了,只有抽動的、無聲的哭泣。

“你怕他把照片洩露出去。”

方應均還是沒放開郝時,但也哽咽了。

“不,你不怕。”

他緊緊抱住郝時,眼眸一滯。

“其實我也不怕。”

“砰——”

一陣更強烈的爆炸聲響起。

“看,那不就是你兒子嗎?他旁邊那個是姑娘吧。”

煙花很美也很吵,宋蕓擠到人群中,朝那人說的方向看去。

第一眼,還真像那麽回事,她兒子真和一個長頭發“姑娘”挨著看煙花,可仔細再看,她認出那“姑娘”是誰,笑了,“那不是,那是……”

小樓上,鐘小北和徐衍靠得很近,兩人一說話,幾乎都貼到對方身上,又一束煙花升空綻放,他們對視著,臉慢慢朝對方靠近。

他們,在說什麽?

宋蕓怔住。

他們,在做什麽?

宋蕓目不轉睛看著,她不懂他們在做什麽,但她的直覺告訴她,她不能眨眼,也不能動,她要牢牢盯著他們,不管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

“砰——”

遠方傳來一聲巨響,很遠,但是比煙花更響,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後面看去。

天邊不知什麽時候燃起了火光。

“剛才是爆炸聲吧。”

“哪裏著火了?”

眾人議論紛紛,小樓上的人最先看到,驚聲大喊——

“天啊,是藥材廠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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