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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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新年第一天,雨雪停了,暖洋洋的太陽照在積了冰霜的枝椏上,天空一片澄澈的藍。

清晨靜謐,街道上除了買菜賣菜的大媽大爺,無人走動。

“哈哈哈哈——”

一陣清脆稚嫩的笑聲從矮墻的另一端傳出來,墻邊買豆腐的阿姨聞聲擡頭,“這群孩子好開心啊。”

賣豆腐的大媽裝起一塊熱騰騰的豆腐,笑,“是,裏面新來了一個年輕老師,自從他來了,那群孩子每天都很熱鬧。”

阿姨接過豆腐,又說:“裏面是兒童福利院吧。”

大媽點頭,“對,是我們縣的兒童福利院,裏面住著五十多個可憐娃兒,縣政府經費有限,整個院就一個院長,一個主任,管著院裏大大小小各種事。應該是考慮到娃兒們的身心健康,院長一直想招一個特教老師,可這工作沒什麽錢不說,事多,條件也艱苦,誰願意來呢,這不招了大半年,幾個月前,才好不容易招來一個新老師。”

“喲,那這個新老師是蠻有愛心的。”阿姨把豆腐放進菜籃子,想了想,又指一塊豆腐,“再幫我撿一塊吧,回去凍著吃。”

“好嘞。”大媽麻利裝袋,話沒停,“有愛心,但也是蠻可憐的,聽說前幾年幫妹妹治病,家裏房子都賣掉了,現在和妹妹一起住福利院宿舍。”

“啊,這新老師是男是女啊?”

“男娃子,但是長得跟女娃一樣水靈。”

阿姨更好奇了,“怎麽說?”

“他呀,巴掌大的臉,上面一雙杏仁眼……”

“郝老師,你的眼睛真好看。”

光禿禿的石榴樹下,女孩看著郝時的眼睛,發出天真又真誠的誇讚。

“你的眼睛也很好看啊。”郝時摸了摸女孩的頭,笑,“你們的眼睛都很好看,像天上的星星,一閃一閃亮晶晶。”

女孩的眼睛果然亮起來,但沒多久,又搖搖頭,聲音小小的,“郝老師的眼睛像石榴樹上的石榴,甜甜的,香的。”說著,她看向石榴樹,失落地垂了垂眼,“可惜冬天沒有石榴。”

“郝老師!快看!”

“郝老師!我們贏了!”

一個個歡快的叫喊從布滿荒草的小操場傳過來,郝時看去,幾十個大大小小不同身高的孩子追著一只脫膠的舊皮球玩鬧,他們身上只有單薄的舊棉衣舊棉鞋,每個人凍得臉頰通紅,但玩得很開心,笑意蒸騰,冒著暖融融的白霧。

“嗯!看到了!你們休息一下!別讓毛毛蹲在地上吃草!”郝時大聲回應那些小子,轉回來,輕聲對女孩又說,“沒關系,等冬天過去了,石榴會長出新芽,開出新花,然後結出果子。”

女孩還是蔫蔫的,“那還要等很久……”

郝時鼓勵她,“很快的,老師陪你們等。”

他又摸了摸女孩的頭,再轉眼,急匆匆朝操場跑去。

“毛毛!快起來!”

郝時跑到名叫毛毛的小男孩身前,一把將他從地上撈起來,孩子擡頭看他,一臉呆相嚼著嘴裏的枯草。

郝時又氣又心疼,“吐出來。”

毛毛能聽懂,吐了,但喊,“餓。”

“……”郝時皺眉,“你早上吃了幾個饅頭?”

毛毛不說別的,仍是呆呆喊,“餓。”

福利院條件有限,吃不飽是常事,有的孩子能忍,可有的孩子天生就比別的孩子能吃,加上年紀小,不懂事,餓了就本能地去找別的“東西”吃。

毛毛是心智發育遲緩的孩子,郝時起初剛來到福利院時,他不願意說話,喜歡自己一個人蹲在角落,吃樹葉,吃土,郝時以為他是異食癖,直到後面,才知道他是真的餓。

福利院一天只有中午有菜有肉,早上是饅頭和粥,晚上也是饅頭菜粥,郝時偶爾會把自己的飯分給這孩子,但現在看來,還是不夠。

怎麽辦呢,冬天來了,寒風瑟瑟,而這些孩子,有的只是最普通的溫飽,有的,連最普通的溫飽都沒有。

郝時抱著毛毛,他太瘦小了,抱著全是骨頭,小小的,卻硌得人心疼。

沒有錢,錢總是去向不需要錢的人手上。時隔多年,郝時再次在心裏冒出這句話。

要不,再試一試直播?利用網絡的力量,吸引一些愛心人士來捐助?這也是一個方法,等上面的款,孩子們還是會挨餓受凍。

“小郝!”

郝時想得出神,連來人喊聲都沒聽見,那人見郝時沒反應,跑到他面前,抓著他的胳膊,激動又說:“小郝,告訴你個好消息!今早剛來的好消息!”

郝時回神,“什麽?”

說話的是福利院的林主任,她急喘著氣,滿臉高興,“有人給咱們院捐款了,十萬,有了這筆資助,咱們院的孩子今年都能穿上新的棉衣棉鞋了!不!不止,還能給他們買新被子,毯子,買肉吃,孩子們冬天都不會挨餓受凍了。”

郝時眼眸亮起,“真的嗎?”

“嗯,真的,等流程過了,錢很快就會到賬。”林主任含著淚光點頭,感動得擦了擦眼睛,“社會上還是有好人,可惜那人是匿名捐款,不肯透露姓名。”

“匿名……”郝時喃喃,不知怎的,心裏竟然湧起一股隱隱地不適感,笑容漸漸淡下。

“怎麽了?”林主任看出他的表情不對勁,正想問,可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連忙說,“哦對了,剛剛外面來了個年輕人,說是來找你的,你要不要先去看看,這裏交給我。”

郝時神色明顯更僵了,“好。”

郝時步伐沈重地來到外面,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朝他打招呼。

“郝時。”

白色高領毛衣,駝色羊絨大衣,筆直長腿,一雙休閑板鞋,一眼看著幹凈又舒服,不是鐘小北是誰。

“……是你?”見是鐘小北,郝時有些驚訝,“你怎麽回來了?”

鐘小北笑,“昨晚剛回來,過來看看你。”

郝時註意到鐘小北的唇有點紅,臉上也微微泛著一絲不同尋常的紅暈,像藏在葉子底下的白海棠果,透出一股青澀的羞赧。

熟了,又沒完全熟,整個人看起來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郝時看著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笑了一會兒,才看向他旁邊的男人,“這位是……”

“他是我……”像是猶豫了好久,鐘小北終於決定說出口,“男朋友。”

男字聲音很小,幾乎沒發聲,但徐衍已經很開心,笑容燦爛,“你好,徐衍。”

郝時被他的笑閃了一下。這是個很好看的男人,笑起來也十分好看,只是他的笑容與鐘小北的很不一樣,第一眼是炫目如沐春風,仔細看卻一點都不純粹,看不透,深不見底。

烏黑順直的長發,優雅禮貌的外表,底下暗藏著一些不為人知的心思。

鐘小北肯定被他吃得死死的。

郝時笑了笑,“你好,終於見到你了。”

徐衍不知道小北是怎麽和郝時介紹自己的,他知道郝時是個聰明人,於是直接說:“我經常聽小北提起你的事,你現在是在這裏做老師嗎?”

“嗯,對,來了有三個月了。”

郝時從容回覆,突然,一陣小黑影沖過來,他腿上忽地多了一個小孩。

郝時嚇一跳,“毛毛?你怎麽過來了?”

毛毛抱著郝時的大腿,兩個黑溜溜的眼睛盯著鐘小北和徐衍看。

郝時扒開他的手,蹲下來環著他的小胳膊給他介紹,“這兩個哥哥是老師的朋友,他們都是醫生。”

“醫……生”毛毛呆呆喊了一聲,過一會兒,好像明白了醫生是幹什麽的,抓著郝時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肚子,疼。”

“什麽?”

郝時沒聽清,毛毛又小聲重覆,“肚子,疼。”

郝時眼神一下就緊張起來,“是不是吃壞東西了。”他一邊摸毛毛的肚子,一邊著急看向別處。

“怎麽了?”鐘小北問。

郝時擡頭,“他說他肚子疼,你們能不能幫他看看。”

“我來看看。”

徐衍走上前,先是觀察孩子的面色和舌苔,接著輕壓孩子腹部幫他診脈,片刻後,平靜道:“可能是寒邪侵襲、飲食積滯引起的腹痛。”

鐘小北解釋:“孩子著涼了,然後消化有些不良,多穿點衣服,飲食上註意一點,近期別吃太雜。”

“著涼了……吃太雜……”

郝時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來,鐘小北又說:“對,不過這只是初步的判斷,孩子還小,想要穩妥一些,最好還是帶他去醫院檢查看看。”

似曾相識的感覺又出現,郝時僵硬地點點頭。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去醫院拍片。”

男人沈著聲音,直直看著郝時和他懷裏的孩子。

“我帶他去。”

鐘小北、徐衍:“……”

空氣驟然安靜,幾乎所有人都反應到,方應均一出現,整個氣氛都不對了。

不知過了多久,郝時懷裏的毛毛先開了口,“手,疼。”

郝時回神,才發現自己竟無意間緊攥著毛毛的胳膊。

“對不起,老師弄疼你了。”

郝時松開手,毛毛看了一眼方應均,縮了縮頭,害怕似的跑了。

沒了孩子,剩下幾個大人依舊很尷尬。

鐘小北瞥了瞥方應均,小聲在徐衍耳邊說話,“他怎麽就出來了,不是說等我們消息麽。”

徐衍也是欲哭無淚,“我也不知。”

仿佛花盡了所以力氣,郝時閉上眼,深深換了一口呼吸,看向方應均,“方先生,錢是您捐的嗎。”

如郝時看著他,方應均目色平靜地看著郝時,沒否認。

果然是他,郝時無奈笑了一聲,“謝謝方先生。”他聲音發顫,“我代福利院的孩子們謝謝您。”

說完,他彎下腰,感恩地,誇張地,朝方應均深深鞠躬,將臉全部埋向地面。

“哥,我回來啦,看看我給大家帶了什……麽……”

一個聲音歡快響起,乍然落下。

女孩抱了滿滿一袋糖葫蘆,眨了眨黑亮的眼睛,嘴唇微張。

“方……先生……”

她移了移目光,又認出人,再驚訝。

“鐘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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