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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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冬日夜來得快,傍晚六點多,天色已完全暗下。

天一黑,江畔廣場多了許多成雙成對的伴侶,他們不畏寒風,小徑旁,長椅上,掌心交合,相依相偎。廣場中間有一支樂隊,主唱聲音略沙啞,唱著舒緩古典的英文曲子,在寒風中為眾人增添浪漫氣氛。

沒人大聲說話,除了風聲就是歌聲,廣場上維持著一種獨特的“靜謐”,然而忽然間,商場裏走出一黑一白兩個人影,空曠的廣場瞬間鬧起來。

“季遇!你要帶我去哪裏!”

鐘小北有些生氣地喊著,用力將季遇的手甩開。

季遇再次拉起他,垂著眸,用請求的語氣說道:“時間快來不及了,就在前面,不會耽誤你很久,拜托了。”

鐘小北:“……”

鐘小北眉頭緊鎖,轉頭往回看,只見商場門口縮成了一個小光圈,不知不覺,他竟然被季遇拉出來這麽遠了。

兩分鐘前,他站在商場門口旁的廣告牌邊上等徐衍,他拿出手機,正要回覆微信上的一堆生日祝福消息,季遇突然出現,什麽話也沒說,拉著他就往外跑。

“小北,就在前面。”

季遇不停望向天空,很著急,急得像要哭出來。鐘小北到底還是心軟了,語氣軟下許多,“你等我發個消息。”

鐘小北剛要給徐衍發信息,季遇再次拉起他,“先過去。”

鐘小北無奈又被拉走,好在季遇確實沒帶他走遠,兩人穿過廣場來到江畔,在江畔的護欄前停下。

“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鐘小北疑惑問。

季遇沒有馬上回答,眼睛盯著江面,直到江心亮起一束火光,他放聲大喊。

“來了!快看!”

鐘小北聞聲看去,一束明亮的火花從平靜江面冉冉升起,升到半空,開出一朵絢爛如菊的藍色煙花,那花轉瞬即逝,然而綻放並沒有結束,藍色花瓣落下,砰砰聲響,又在尖端開出數叢藍白相間的花。

江畔的路人被煙花吸引,紛紛朝護欄邊走來,鐘小北看著煙花,不由讚嘆漂亮。

這樣特殊的藍色煙花,他以前從沒見過,徐衍應該也沒見過,可他不在這邊。這麽想著,鐘小北想掏手機記錄下畫面,可還沒拿出來,身後季遇喊他。

“小北,看我。”

鐘小北回眸,黑夜中燈光一閃,季遇不知什麽時候拿出相機,按下鐘小北與藍色煙花合影的照片。

鐘小北好像已經習慣了季遇的閃光燈,眼神沒有躲閃,但當他再次看向江面,煙花已在空中消散,只留下一團煙霧。

“啊,好像結束了。”

“對啊,好可惜,我都沒來得及拍下照片。”

“沒關系,聽說下周這裏要舉行一個煙花展,到時候應該會放更長時間。”

鐘小北看著周圍人擺手離去,他們顯然不知道這裏會突然出現煙花,而季遇好像早就知道這件事情,所以急忙拉著他趕來。

鐘小北看向季遇,疑惑問:“這是?”

季遇檢查完剛剛拍下的照片,開心地擡起頭,笑道:“這是我參與設計的作品,今晚只是測試,正式演出在一周後,但一周後這裏肯定會有很多人,就沒辦法占到這個位置給你拍照了。”

“……”鐘小北沈默了一會兒,其實他很少拍照,近些年拍的照片,全是季遇給他拍的,他有些尷尬,也有些不好意思,“謝謝你帶我來看,煙花很漂亮。”

“你喜歡嗎?”

季遇期待地問,鐘小北恍惚地點了點頭。

他看了看手機,距離他和徐衍分開大概過了十分鐘,徐衍應該已經拿到花下來了。

“我朋友還在商場等我,我得先回去了。”

說完,鐘小北要離開,季遇連忙拉住他。

“等等——”

鐘小北皺起眉:“還有事?”

一陣寒風吹來,涼意四起,季遇察覺到鐘小北的不適,緩緩放開鐘小北,小心翼翼問:“小北,一周後,你願意再來嗎?”他手緊緊捏住相機,像是下定決心,凝聲道,“這是我回國後參與創辦的第一個展,我……很喜歡你,希望你能來。”

當他說出“喜歡”兩個字的時候,鐘小北明顯震了一下。

他對感情一向是遲鈍的,可再遲鈍,他也不是完全察覺不到季遇對他有著一種過分的關註感。

季遇太關註他了,這段時間,他總是不時給他發消息,尤其是他否認徐衍是他男朋友之後,季遇的話題從聊養貓漸漸延伸到生活的各個方面。

他忙起來不能及時回覆,季遇就沒日沒夜等他,有時候淩晨半夜想起來回覆,他的消息才發過去,對面瞬間秒回。

要說這是普通朋友間的關註,鐘小北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

只是季遇一直很有分寸,一切都點到為止,從來沒有越界,於是他也就隨他的便,沒有過多去想其他事。

可他現在,在說“喜歡”?

人是一種矛盾的生物,追求溫暖安逸,但又渴望自己勇敢強大,於是往往在惡劣天氣裏才能鼓起勇氣。

寒風吹亂頭發,鉆進衣袖裏透骨的冷,季遇不是真的不怕冷,但這陣風似乎真的給了他勇氣,他感覺體內湧上一股力量,對抗嚴寒的同時,放大他的所有感官,鐘小北的臉在他面前,剛柔並存的完美輪廓,明亮有神的大眼眸,還有精致鼻梁、唇珠,每一處都長在他的審美點上。

見到他的第一眼,他其實就愛上了,以至於一年未見,再碰面時心跳不已。

寒風不停撩撥發絲,像是在用行動告訴季遇,現在人就在眼前,沒有比這時更好的機會了。

“小北,我喜歡你。”

季遇的聲音顫抖卻清晰。

鐘小北怔住。

這不是他第一次被男人表白,可他卻不知道怎麽拒絕面前這個男人。

他好像什麽都沒做錯,沒有騷擾,沒有強迫,他只是請求,用小心翼翼的態度,請求得到更多的關註,就像,就像徐衍。

徐衍……

鐘小北攥緊雙手,良久——

“抱歉,我……”

“我知道你的追求者很多!”季遇打斷鐘小北的話,餘光瞥了一眼側方,淚水決堤一般溢出眼眶,突然屈膝跪下,哽咽道,“我只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哪怕我不能做那個,你唯一的情人,我不在乎,我不在乎這些。”

鐘小北失語,不可置信地看著季遇,像是不敢相信他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風還在吹,天空忽然飄下冰涼的雪花,紛紛揚揚,飄到鐘小北的淺色大衣,也飄到徐衍的黑色衣領上。

徐衍抱著花,站在江畔步道上,目不轉睛盯著兩人。他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但他從未如此平靜,仿佛心裏有個聲音在勸誡他讓他別過去,一切事情都會有發生的可能,他不可能控制所有事情的發展。

可他還是很難受,難受得視線開始模糊,聽覺異常敏感起來。他看不清小北的表情,卻能清晰聽見他起伏的呼吸聲。

他也很平靜,雙唇微啟,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伴著一股寒風來到季遇耳邊,季遇沈沈垂頭,不再說話了,這一刻,徐衍的眼睛也進了冰渣,一瞬間什麽也看不見,他不甘地閉上眼,再睜開,視線慢慢恢覆,小北來到了他面前,季遇已不見了蹤影。

“眼睛怎麽了,我看看。”鐘小北關切問。

徐衍搖了搖頭,什麽都沒說。

“你冷不冷。”鐘小北又問。

“不冷。”

徐衍淡淡說,看著鐘小北的臉,抿了抿唇,又淺淺笑起來。

看到徐衍熟悉的笑容,鐘小北不知怎麽緩了一口氣,也淡笑,“那我們去廣場那邊坐坐吧,那邊有人唱歌,再晚些,可能還有小攤出來賣宵夜。”

鐘小北頓了頓,問,“你要吃宵夜嗎?”

徐衍:“都行。”

鐘小北點點頭,兩人慢慢走回江畔廣場。

因為下雪,樹下、或有遮擋物的長椅早已被坐滿,他們能選的只有廣場中間的椅子,落雪才一會兒,椅子上已經覆了薄薄一層雪,不過這個位置離樂隊很近,他們坐下靜靜聽著歌,也沒覺得哪裏不好。

“他們唱的都是英文歌,你能聽懂嗎?”鐘小北問。

徐衍先是怔了怔,然後搖頭。

鐘小北不解,“你不是想起了徐明春的記憶嗎?”

徐衍笑,“他英文也不好。”

“……好吧。”鐘小北無奈,他不了解徐明春,只是刻板印象裏覺得家庭優渥的人英文應該很好,他看了看徐衍,“之前你說想學英文,其實可以多聽聽一些經典的英文歌,就像他們唱的這種。”

“……好。”

徐衍今晚話有點少,鐘小北大概明白是什麽原因,他也沒多問,平靜地坐著聽歌,心想就這麽靜著,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考慮,其實也挺好。

不知過了多久,音樂忽然停下。

靜下的間隙,徐衍叫了鐘小北一聲,鐘小北轉頭看,徐衍手裏放了一個小東西,遞過來像是要給他。

“小北,祝你生辰快樂。”

“……謝謝。”鐘小北有些意外,可細一想,除了他媽和小姨,以及一些比較熟的同學同事,徐衍的確是知道他生日的,他和他說過,他記性好,記住了也很正常。

鐘小北接過東西,仔細一看,好像是一個u盤,“這是什麽?”

“我近些日整理出來的針灸經方,裏面有一些現今已失傳的古經方,還有徐氏世代沿用及改良的獨門經方,希望能對你有幫助。”

徐衍淡淡說著,鐘小北越聽越震驚。

失傳,獨門,意味著千金不換,意味著一個人或一個家族的致勝秘訣,在古代,不,即使是在現代,這個經方的價值也不可估量,徐衍這是要把家傳的經方秘籍當成生日禮物送給他?!

鐘小北覺得太貴重,不肯收,推還給徐衍。

徐衍見狀,凝眉問:“你不喜歡。”

“不是……”鐘小北不時不知道怎麽和徐衍解釋,糾結了片刻,認真問他,“你把這個給我,他們知道嗎?”

“原來你是擔心這個。”徐衍笑了笑,把東西再次放到鐘小北手上,“莫擔心,他們都知曉。”

鐘小北驚訝,“他們……”

“他們很支持我的做法,如果你願意,希望你能加入我們新式中醫團隊,未來,幫助我們一起將中醫文化推出去。”

鐘小北更驚了。

未來。他對未來是沒有展望或是計劃的,拿到執業證,他或許會去做一名針灸醫師,或許會成為某個醫館裏的見習針灸醫生。

發揚中醫文化,說著簡單,實則遠大,這是無數人的夢想,有夢想會發光,可他只是千萬火光之中微小的一支,能照亮自己所在方寸一隅他已知足,他不敢去想太多。

對他來說,中醫是一條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路,他不知道自己會在這條路上走多遠多深,他唯一能確認的,就是他會握著微小的火光,前向走不回頭。

而現在,那路的前方仿佛出現了無數火光,他們閃爍著,為他指路,同他一起前行。

他好像不再迷茫了,豁然開朗後,眼睛微微濕潤。

“謝謝……我會好好保管的。”

鐘小北接過那u盤,沈重的將之握緊。

徐衍也握緊手,猶豫了許久,終於鼓起勇氣。

“小北,方才在江畔……”

話音未落,樂隊音樂再起,電子琴,吉他,相輔相應,奏出一段熟悉的旋律,主唱沙啞的嗓音開始吟唱。

Oceans apart day after day,

And I slowly go insane……[1]

低沈,深情,唱到副歌處,天空飄雪變大。

歌聲和雪都很浪漫,鐘小北不由跟著哼:“Wherever you go,Whatever you do,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徐衍些許驚然,“小北,你會唱這首歌?”

“嗯,會一點。你不在的那段時間,我經常聽。”鐘小北應答,不一會兒,像是想起什麽,臉微微泛起紅,不唱了,轉移話題問,“你剛剛想說什麽?”

“方才……”

雪越下越大,可徐衍的勇氣卻衰退了,他在心裏掙紮了一番,最後還是搖搖頭。

“沒什麽,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鐘小北本想拒絕,不知怎麽,卻說了一句話“好”。

兩人在廣場旁邊等車,歌聲停頓的時候,他們也坐上車。

車裏暖氣開得很足,回到鐘小北家樓下,兩人沾了雪的頭發和肩膀都有些濕漉。

他們不習慣說道別的話,徐衍就靜靜站在樓下看著鐘小北上樓。

鐘小北的身影漸漸消失,徐衍沒著急走,來到外面,一邊慢慢踱步,一邊拿起手機搜索那首鐘小北哼唱的歌。

“Wherever you go,Whatever you do……”

徐衍低聲喃著,《Right Here Waiting》,歌名連著歌詞翻譯一起跳出來。

Wherever you go,

無論你去哪裏,

Whatever you do,

無論你做什麽,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我會一直在這等著你。

Whatever it takes,

無論命運怎樣變遷,

Or how my heart breaks,

無論我多麽心碎,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我會一直在這等著你。

……

徐衍看著歌詞,雙眸一震,心頭湧上一陣劇烈反應,他迅速轉身,奮不顧身往回跑,冰雪乘著風打到臉上,他沒感覺似的,一路狂奔跑到鐘小北家門口。

他顧不上文雅,激動且粗魯地拍打鐘小北家門,門很快打開,他羞了,臉紅透能滴血,但他還是喘著氣,借著那股勁把剛才沒問出口的話說了出來。

“小北,方才在江畔,季遇和你說了什麽。”

鐘小北明顯震了一下,咽了咽喉嚨,聲音有些尷尬,“他說……他喜歡我。”

徐衍:“你喜歡他嗎?”

“不喜歡。”

鐘小北回得很快,但始終躲閃著眼睛,徐衍盯著他,幾乎顫抖地問出深藏在心裏的話。

“那你……喜歡我嗎?”

鐘小北猛然擡起頭,對上徐衍的眼睛,他呼吸急促,神情很覆雜。

似有千言萬語,似是萬般情緒,可他說不出一句話。

鐘小北的沈默震耳欲聾,徐衍很慌,怕會被他討厭,怕一切都化為泡影,他應該怎麽辦?道歉,哭泣,還是和過去一樣裝模作樣地混淆概念?

他有很多選擇,可愛意一旦洩出,天崩地裂,洪水泛濫,他再也壓抑不住這份感情了。

“小北,我喜歡你,一直,一直都很喜歡你,說喜歡可能不夠,我愛你,愛你可以在不了解他人的情況下選擇伸出援手,愛你不卑不亢不向強迫妥協,我愛你的所有,因為愛你,我敏感善妒不讓別人靠近你,因為愛你,我陰魂不散不肯離開,我真的很愛你,比我所能表達的更愛你。”

“但我和你說這個,不是為了要你給我答覆,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真的很愛你。”

徐衍不知自己是以什麽樣的狀態說完了這些話,他心跳如鼓,不停喘息。

可鐘小北依舊沒有說話。

徐衍知曉他沒有留下的理由了,轉過身要離開,忽然間,身後傳來他熟悉,但卻顫抖得不像樣的聲音。

“我不喜歡男人。”

呼吸一瞬停滯,徐衍比自己想象的平靜,他料想過這個回答,因為他聽到了小北當時的回答,季遇跪在他面前,他說了同一句話。

他不喜歡男人。

他從來都知曉。

他不喜歡受別人逼迫。

他從來也知曉。

“嗯。”

徐衍沒哭,但哽咽了。

“你從前總同我說,現代社會,每個人都有選擇權利,我愛你,是我的選擇,請你不要剝奪我愛你的權利。”

“你好好休息,晚安。”

說完最後一句話,徐衍真的要走了。他不敢垂頭,怕和季遇一樣被拒絕了就失控落淚。

“徐衍。”

話音清晰落下,一雙手從身後緊緊抱住他,溫暖擁上來的一瞬,他哽咽開口。

“我不喜歡男人,我只喜歡你。”

【作者有話說】

[1]《Right Here Waiting》Richard Marx

啊(長吼一聲),終於可以開搞了(蒼蠅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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