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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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二天,鐘小北以身體不舒服為借口又請了一天假。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衛衣外套,與過去那件被血染紅的外套是同款,下身的淺色牛仔褲也是同款。他坐地鐵來到南山路,經過兩年前的事故發生點時,風如那夜凜冽,他迷著眼睛望向車流,不禁回想起那晚的慘烈畫面。

破碎已經看不出原型的車輛被可憐地撞在擁擠狹小的車道防護欄上,事故發生突然,生命在寒風中流逝,他被壓在車裏,昏迷不醒,渾身是血。

而如今南山路道路已經擴建完畢,雙向六車道,來往車輛絡繹不絕。

鐘小北把眼睛從回憶裏的畫面拽出來,邁著沈重的腳步往第一醫院走去。

遠遠看見醫院高樓的紅十字標識,鐘小北耳邊響起丁嘉昨晚和他說的徐明春的病歷資料。

“徐明春,27歲,2023年10月25日車禍進了我們醫院,在我們醫院ICU住了大半年,期間一直是昏迷不醒但體征穩定,24年年中轉去了中醫院特殊康覆科,後來是今年五月份。”丁嘉頓了頓,特別提醒說,“哦對了北哥,就是你離職前的最後一個夜班,他才又轉回我們醫院。”

離職前的最後一個夜班,鐘小北對那個夜班印象很深。他就是在那晚碰見了秦岳,那晚也確實有個新入患者,只是那患者剛來就是全副武裝的狀態,呼吸罩一刻也離不開身,他根本沒看清他的臉。

鐘小北問丁嘉徐明春現在是什麽病情。

丁嘉猶豫了片刻,凝重地說:“徐明春的病情惡化了,體征很不穩定,醫生說,他隨時有可能出現心肺功能驟停的情況,建議直接上ECMO,否則……”

ECMO,即體外膜肺氧合,是由膜肺、血泵等組件構成的人工心肺機,可以臨時替代或輔助患者的心肺功能,為患者續命,但這同時也是一項高風險、高成本的救治手段,不到萬不得已,ECMO絕不會輕易啟動。

鐘小北了解這個機器,整體存活率約在50%-70%之間,是醫院與死神搶奪患者生命的最終武器。

鐘小北久久沒有聲音,丁嘉問:“北哥,你為什麽要查這個人?你認識他?”

醫務人員不能隨意洩露患者信息,可鐘小北打電話過來時,那聲音嚴肅又焦急,明顯與平時不同,丁嘉沒有猶豫太久,立即就去查了徐明春的病歷資料。

丁嘉挺了解鐘小北,他只是表面看著和氣好說話,實際上,他是那種邊界感很強的人,如果不是十分要緊的事,絕不會主動開口找人幫忙。丁嘉好奇鐘小北和那個人是什麽關系,為什麽會這麽關心他。

鐘小北沒有回應丁嘉,可當即決定請假親自去趟醫院。

他走進熟悉的醫院走道,平靜地穿過熙攘人群,沒多久,又回到那個他曾經忙碌過無數個日夜的科室門口。

門口等候的人一如既往,他們倚著,坐著,或沈默垂著頭,或小聲抱著同伴抽泣。鐘小北一眼看見人群中白發蒼蒼、正襟危坐的常雲生。

丁嘉說,常雲生是徐明春的醫療看護人,能替徐明春的父母做醫療決定。

鐘小北昨晚仔細查了常雲生和徐明春的關系,在中醫藥大學的知名校友公告欄上,他看到常雲生是徐明春的老師,如果徐明春沒出事,大概率會作為傳人傳承常雲生的學術體系和臨床心法。

常雲生說過,徐明春身體沒有問題,一直昏迷不醒,是因為經脈不通,只要疏通他的經絡,他就能醒過來。

過去鐘小北不信這套說法,可他現在無比希望這是真的。

鐘小北沒猶豫,徑直朝常雲生走去。

常雲生坐在椅子上,神情嚴肅地思考剛才和徐敏中夫婦交談的事情,他想得投入且糾結,突然,面前出現一個人影,他驚訝擡起頭。

見是鐘小北,常雲生露出驚奇的表情,半晌才微微張開口,可還沒說話,鐘小北直接說:“常老師,我想見見徐明春。”

常雲生的表情更奇怪了,眉頭皺得厲害,鐘小北又說:“您不是說徐明春醒不過來是因為經脈不通嗎?我想看看他,看看我能不能……”

“胡鬧!”常雲生怒然打斷鐘小北,毫不客氣地罵道,“你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鐘小北攥緊拳頭,“我知道。”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看著常雲生的眼睛,認真又說,“常老師,我沒有開玩笑,我……體質有點特殊,身上氣很足,我想試一試,或許能幫幫他。”

常雲生瞪著眼睛,本就緊皺的眉頭,現在擰得更扭曲了,他用一種不可思議地目光看著鐘小北,仿佛在看一個說胡話的瘋子傻子,“你說什麽?”

“我想幫徐明春做針灸。”鐘小北不怵,堅定說。

話落間,常雲生站起身,手猛地揚起來,鐘小北站在他面前,眼看那雙蒼勁的手就要揮過來,可依舊犟著一動不動。

“無知!”

常雲生邊說,邊憤怒地落掌。

在他眼中,無知狂妄,無異於草菅人命,行針治療,從來不能試,一個連行針資格都沒有的人,竟然想拿一個生命垂危的病人試針?

常雲生怒極了,不敢相信這竟是他有意栽培的後生說出來的話,怒氣驅使他重掌揮向那張毫不知悔的臉,然而就在皮與肉擊打對抗的前一秒,手掌被人攔下。

“常先生,有話好說。”

方應均抓著常雲生的手,攔在了鐘小北身前。常雲生看著方應均怔了好一會兒,回過神後也覺得自己有些沖動了,但還是板著臉甩開方應均的手,嘴倔得能掛壺。

方應均知道常雲生就是這個脾氣,嘴硬,但心軟。他看了看鐘小北,臉上沒什麽表情,“你剛剛說的,我都聽到了,無證行針,屬於違法行醫。”

鐘小北知道,他本來已經打算挨常雲生一掌了。他明白他的要求很離譜,可從進到醫院的那一刻,他就決定好了,今天不論是被罵還是被打,他都要想盡辦法見到徐明春。

沒等鐘小北回話,方應均掃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像是確認了什麽,看向常雲生嚴肅道:“常先生,但有一點他說得沒錯,他的確是有點特殊,明春出車禍那晚,是他把命懸一線的明春送到醫院的,急救手術時,他也在場。”

常雲生再次皺緊眉頭,“什麽意思。”

“雖然很不可思議,可事實就是……”方應均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鐘小北和常雲生能聽見,“他在場的時候,明春的身體會給出正反饋。”

常雲生驚眸,鐘小北也驚了,這一趟來,他沒想過有人會理解他、幫他,更沒想過那個來幫他的人會是方應均。

鐘小北不可置信地看著方應均拉著常雲生細聲又說了幾句話,常雲生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地看向他,沒過多久,老頭子不情不願地點了頭。

“只能看幾分鐘,不能觸碰任何東西,尤其不能碰他。”

“好的,謝謝常老師,我絕對不碰。”鐘小北保證。

見一面,只要見一面,他就能判斷了。

登記信息,換隔離衣,半小時後,鐘小北如願跟著常雲生和方應均進入ICU最裏端的特殊病房。這裏他過去很少來,只知道這間病房裏配齊了ICU最頂級的設備,入住開機日耗就是好幾萬,是整個科室最燒錢的病房。

跨進病房的一瞬,一股濃郁的消毒水味鉆透口罩湧進鼻腔,除了含氯消毒水味,還有獨特的塑料與電器運行加熱後產生的混合氣味,刺鼻,冷靜,在消毒水的主調之下,是多種細微氣味構成的覆雜和聲。

鐘小北看見徐明春了,他消瘦地躺在病床上,滿身輸液管,而呼吸罩下的那張緊閉雙眼的臉,熟悉,又陌生。

像是看到一個夢裏出現的,或是小說裏虛構的人出現在現實世界,鐘小北有種不真實、似夢非夢的感覺,他目不轉睛盯著徐明春,努力尋找他身上關於徐衍的痕跡。

明明長相一模一樣,可鐘小北卻還是覺得陌生。

是他嗎?他會在這裏嗎?

鐘小北不確定,看著床上躺著的人,緩緩垂下頭,掌心慢慢沁出汗水。

下一秒,幾乎是在一瞬間,鐘小北在覆雜的消毒水氣味中聞到了一絲若隱若現的熟悉氣息,那氣息幹凈又略帶澀感,是淡淡的草藥味,而且從徐明春身上散發出來的。

這味道!不會錯!是他!

鐘小北猛然擡起頭,激動得想直接上前靠近徐明春,然而只前了一步,他的手被方應均拉住,與此同時,常雲生的眼神正兇狠地盯著他。

只能看,不能碰,他答應過。

鐘小北攥緊雙手,退開了。

從前徐衍是魂,他是人,他是只能看,不能碰,現在他近在眼前,他依舊還是只能看,不能碰。

五分鐘的探視時間很快過去,鐘小北不得不離開病房,他不停回眸,盯著床上沒有任何反應的人,淚水不受控地溢出眼眶。

直到走出了ICU,鐘小北忍不住了,紅著眼再一次求常雲生。

“常老師,請你考慮一下。”

常雲生一秒都沒考慮,斬釘截鐵道:“不可能。”

鐘小北急了,不管不顧地大聲說,“您讓我試一試,我能讓他醒過來!”

“你不能。”

常雲生轉身要走,鐘小北上前拉住他的手,表情扭曲猙獰,可聲音卻軟下來。

“常老師,讓我試一試,求您……”

“別叫我老師。”常雲生沒有任何動搖,推開他的手,“你連針都不能拿起來,憑什麽讓你試。”

常雲生說鐘小北沒有行針資格,鐘小北明白,可他不想放棄。

像是知道鐘小北還不肯放棄,常雲生頓了步,肅然又說:“別以為徐明春教過你徐氏針法,我就會松口,想救人,再練幾年吧。”

鐘小北怔住。

他不認識徐明春,他只認識徐衍,他的針是徐衍教的。

而常雲生這樣說,鐘小北更加確定,徐衍和徐明春一定有關系,只要能救活徐明春,徐衍就有可能回來。

鐘小北看向常雲生,眼神決絕,驟然下跪。

“請先生收我為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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