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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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鐘小北發燒暈倒了,再次睜開眼睛時,他感覺自己渾身乏力,整個人像是飄著的,光是站起來,或是睜大眼睛看東西都覺得吃力。

前方香霧繚繞,誦經聲慢慢清晰,他反應過來自己此刻是在寺廟裏。只是寺廟的陳設與布局有些陌生,靈巖寺一向香火旺盛,寺內各處都明亮寬敞,而這裏看起來昏暗局促許多。

鐘小北疑惑著,可轉眼便看見佛像前打坐的熟悉身影,那人壯年模樣,一身寬松樸素的緇色僧袍,不是慧空又是誰。

看見慧空,鐘小北也沒空管這裏是哪裏了,走上前正要問。

誰知就在此時,門外奔來一人。

那人身形修長,與慧空一樣身穿僧袍,卻是一頭長發。他低著頭,頭發散亂垂著,發絲遮住了半邊臉,另外半邊也因為背著光模糊不清,懷裏似乎還抱著什麽東西,摟得緊緊的,像是怕被他人搶了似的。

鐘小北盯著那人看了一會兒,一股強烈的不適感不由湧上心頭。

他是誰?

為什麽看到他,他心裏會突然緊張,甚至是難過起來?

鐘小北神差鬼使般朝那人走去,想看清楚那人的臉。

“徐施主,故人已逝,請施主節哀。”

慧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鐘小北轉頭看了他一眼,他依舊坐在蒲團上,說完節哀,平靜念著“阿彌陀佛”。

“為什麽……為什麽我做了這麽多,還是救不下他一條命。”

鐘小北聞聲,驚然看向那人。他凝視那張他熟悉的臉,卻也感到無比陌生,他從未見過那張臉如此蒼白消瘦,烏發下露出的深邃眼眶已經不止是深邃,更像是兩個幹涸凹陷的青黑大洞。

曾經,那雙眼睛令他幾番沈迷,常常讓他忘記他是鬼的身份,而如今,他卻是比鬼更有幾分鬼相了。

他怎麽變成了這樣?

鐘小北顫著眼眸走上前,舉起手想摸一摸他的臉。

而他的臉色忽然變得更加慘白,煞紅著眼一個疾奔,穿過了鐘小北的身體。

鐘小北不可思議頓住。

他,看不見他?!

鐘小北來不及震驚,身後很快響起徐衍激動而又嘶啞的聲音。

“為什麽他會死,你告訴我為什麽!”

徐衍大聲質問慧空,若不是懷裏有東西,他或許會直接上去揪起慧空的衣領。

慧空終於起身。他轉身看了看徐衍,依舊平靜道:“阿彌陀佛,鐘施主命格如此,請徐施主節哀。”

聽到又是輕飄飄的同一句話,徐衍忽地低頭笑了,笑出咯咯的陰冷感。

笑聲戛然而止。

“什麽意思?”他空洞著眼,擡起頭再次質問,“你是說,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善終?”

慧空不回,只合掌念“阿彌陀佛”。

良久,徐衍以一種近乎絕望的聲音啞啞說:“若是我為他日夜祈禱呢?佛祖會不會保佑他將來健康長壽。”

“……”慧空嘆息,勸,“施主放下吧。”

“……放下。”

徐衍低下頭,癡癡地看了看懷裏的東西,果真放下了。

鐘小北這才看清,他懷裏的東西,竟是一個白瓷骨灰壇。

而就在放下骨灰壇的下一刻,徐衍迅速從袖中抽出一柄短刃,沒有一絲猶豫,他將短刃放到頸邊,向外一劃,鋒利的刀刃斷開長烏。

青絲散落一地,徐衍再次抱起骨灰壇。

“我放不下。佛若不渡他,我自渡。”

徐衍留下一句話,抱著骨灰壇離開了。

鐘小北站在原地,雙眸驚顫著,一時不知自己該做什麽。

“施主,你也放下吧。”

寺廟裏再無他人,鐘小北意識到慧空是和他說話,他正想問慧空徐衍懷裏抱著的是誰的骨灰,為什麽徐衍看不見他。

可他還沒問出聲,慧空徑直往門外走去。

“等等,師傅!”

鐘小北追上去,見慧空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於是用手去抓他的胳膊。

什麽都沒抓到,鐘小北的手直接穿過了慧空的身體,就像徐衍穿過他的身體一樣。

是他,碰不到他們。

鐘小北瞳孔放大,一瞬間,他的頭一陣暈眩,周遭的一切好像都變模糊了,他站在門前頭暈目眩,一轉身,佛像與徐衍的影子在他眼裏出現又重疊。

他捂著頭搖晃,直至完全陷入黑暗,耳邊再次響起慧空的聲音。

“放下吧。”

鐘小北艱難地睜開眼睛。

他又回到寺廟了。

這回,他躺在一個簡樸的禪房裏,身上的氣力全被抽空了一樣,沒有精氣再起身。

剛剛是夢嗎?

應該是夢吧,否則他怎麽會像鬼魂一樣碰不到人。

他現在醒了嗎?

鐘小北不敢確認,因為他的頭還是很暈,而且下一秒,慧空游魂一樣出現在他面前。

他費力地伸出手,抓住了慧空的一片衣角。

這不是夢,他醒了。

鐘小北咽了咽幹澀的喉嚨,“徐衍在哪裏。”

慧空不答。

鐘小北嘗試著攥緊手,感覺自己好像恢覆了一點力氣,凝聲又問:“徐衍在哪裏。”

慧空依舊沈默。

“你不說,我自己去找。”

鐘小北倔強地咬了咬唇,掀開身上的被子,支起身要出門,忽然,一聲驚叫跟著一人從門外撲來。

“小北!”

宋蕓滿臉淚痕,進屋撲向鐘小北,硬是攔住了鐘小北起身。

“小北,你終於醒了,怎麽樣,身上還難受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哪裏疼你和媽說。”

宋蕓一邊說,一邊用手摸鐘小北的額頭,確認沒那麽燙了,哭著又說:“你知不知道,媽接到你暈倒的電話的時候,都快嚇死了……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媽該怎麽和你爸交代……”

“媽……別哭了。”

鐘小北幫宋蕓擦眼淚,宋蕓卻還是抑制不住地哭,哭著自責自己沒照顧好他。

“鐘施主已經退燒,宋施主不必擔憂。”

聽到慧空的聲音,宋蕓才停住了哭聲,轉而向慧空一遍遍道謝。

“多謝師傅!多謝師傅!”

“小北,這次多虧了慧空師傅,要不是他發現你暈倒在雪地裏,你真的就危險了,快謝謝師傅。”

宋蕓說的沒錯,鐘小北也意識到自己剛剛失禮了,垂下頭,歉聲道:“多謝師傅。”

宋蕓在旁邊,鐘小北不能多問什麽,身體好轉一些後,也只能聽話地和她回去,臨走前,鐘小北還是沒忍住,轉頭問慧空,“師傅,我還能再見他嗎?”

慧空猶豫了片刻,說道:“有緣,自會相見。”

“他?”宋蕓不解,“你說見誰?”

鐘小北移目朝寺內的白塔看去,原本灰白色的塔尖,在冰雪的覆蓋下顯得更聖潔寧靜,他看了一會兒,眼眸好似也漸漸平靜了。

他搖了搖頭,淡然說:“沒什麽,我們走吧。今天是我生日,媽,我想吃你做的長壽面。”

宋蕓一聽,眼眶微微濕潤,“好,回去媽給你做。”



吃完長壽面,屋外的雪停了,鐘小北的燒也徹底退了。

“媽,你回去吧,我睡一覺。”鐘小北側身躺在床上,淡淡說。

他沒有過生日的習慣,吃完一碗長壽面,就是過了生日。

即使沒今天這意外事,宋蕓也是來看看他,給他做碗長壽面,一起吃頓飯,之後就回去。

“沒事,媽今天陪陪你。”

“媽。”

宋蕓看著鐘小北被角裏露出來的落寞背影,皺了皺眉,最後還是妥協了。

“……好,你好好休息,我剛剛給你包了一些餃子,在冰箱裏放著,你餓了就煮些吃。”

宋蕓站在門口,忽然想起怎麽沒看到小黑貓,朝屋裏又看了看,想問,又忍住了。

“媽走了啊,你好好休息。”

宋蕓走後,屋子裏又恢覆寧靜。

鐘小北躺在床上,睡不著。

他退燒了,但身上還是有些乏力,不知道躺了多久,屋外漸漸暗下,他坐起身,從衣櫃裏拿出一件厚外套,簡單披在身上,往門外走去。

雪後天晴,夕陽格外燦爛,鐘小北踩著被餘暉照得閃閃發亮的小道,來到一家打印店前。

他點開手機裏墨汁的照片,準備做個尋貓啟事,貼在附近街巷再找一找,不管找不找得到,到處貼一貼,給自己一個安慰也好。

簡單和老板說明需求,老板同情地看了一眼鐘小北,說包在他身上,接著便打開電腦軟件開始做圖。

鐘小北站在打印店前,街上不時來往人,有的人步伐匆匆,沈默經過,而有的人則手拉著手,親昵地聊著天。

鐘小北通常是不會留意路人談話的,可面前經過的兩人一開口便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你知道嗎?昨晚是熒惑守心出現的日子。”女生牽著男生的手,激動又說,“聽說熒惑守心出現時,天邊會出現兩顆明亮的紅色星星,可漂亮了,我期待了好久呢。”她失落地撅起嘴,繼續說,“可惜昨晚下雪,天灰蒙蒙的,什麽都看不到。”

“錯過這次,還有下次嘛。特殊天象也不止那一個,以後總有機會的。”男生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拿起手機打開一張照片,又哄道,“別難過啦,給你看看我剛剛看到的小貓,可不可愛。”

“哇,好可愛的小黑貓,你在哪裏看到的。”

看到男生揉女生的頭時,鐘小北已經移開了眼睛,可聽到下一句話,他立即又轉頭看去。

“小夥子,尋貓啟事做好了,你要做彩色的還是黑白……”

老板擡頭找鐘小北,誰知門口早沒了人影。

“等一下!”鐘小北沖上前攔住男生,突然地奔跑讓他氣息沒緩過來,他急喘了兩聲,舉起手機急促道,“抱歉,請問你看到的是這只小黑貓嗎?”

小情侶看著他激動的模樣,驚訝點了點頭。

“麻煩你告訴我你在哪裏見到了他,他是我家走丟的貓。”

小情侶再次點頭,並好心地帶鐘小北去往見到小貓的地方。

“就是這裏,我剛剛看見小貓就蹲在門口旁邊。”

男生指向一個深巷裏的木門小院。這條巷子離鐘小北家不遠,鐘小北昨晚也曾經來這附近找過,但毫無收獲。

“好的,謝謝你們。”

鐘小北噠噠噠跑到木門前,看到門前積雪上有貓走過的痕跡,心跳得更快了,他瞥了一眼半掩著的門,扣了兩下,果斷推開。

“抱歉,打擾了——”

天已暗下,可一團小煤球在積了雪的院子裏格外顯眼,鐘小北一眼就看見了他,他也呆呆看著鐘小北。

一人一貓對視了許久。

鐘小北眼角慢慢濕潤,喉嚨裏才哽咽喊出聲。

“墨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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