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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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七月過半,暑氣漸盛。而小縣城周圍多草木山水,清晨時分,倒也還算涼快。

清風徐徐,拂過街邊茂盛的綠植,也拂過潔白的裙擺,裙子的主人站在樹下,笑著向不遠處的白衣男子熱情招手。

“小北,這裏!”

李然穿著和昨天差不多樣式的白裙子,紮了一個清爽的馬尾,看著鐘小北一身清爽的白T恤牛仔褲,雙眸笑意溢出。

“小北,你吃過早餐了嗎,要不要先去吃早餐。”她走到鐘小北面前,指了指身後人來人往的老街巷,“這裏附近有一家早餐鋪味道還不錯,我帶你過去。”

“不用,我吃過了。”

鐘小北搖頭。

“……好。”李然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來,“那我們直接過去吧。”

兩人往唐氏醫館走去,路上,徐衍在一旁碎碎念。

“誰謂荼苦,其甘如薺。宴爾新昏,如兄如弟。”[1]

鐘小北:……

又開始了。

昨晚他給李然打完電話,徐衍不知道是搭錯了哪根筋,一直在他旁邊不停地絮絮叨叨念詩,一會兒念《詩經》,一會兒念《楚辭》,念完一句還長嘆一聲,活像個老婆跟人跑了而獨守空房的怨夫。

鐘小北聽了一個晚上,煩得連書都看不進去,想罵他,他又一副可憐巴巴要哭的樣子,最後只能早早睡覺。

“閉嘴,不許再念了。”

鐘小北壓著嗓子暗暗說。

徐衍佯裝沒聽見,深深嘆了一口氣,反倒是李然聽見了,不解問一聲。

“小北,你剛剛說什麽?”

“……沒什麽。”鐘小北尷尬地回她,快速轉移話題,“抱歉,我聯系不上唐醫師,還得麻煩你帶我過去見他。你的假很難請吧。”

鐘小北很不好意思,他知道護士請假難如登天。

“沒關系,我都和同事說好了,今天用白班和她換晚班,她開心還來不及。”

李然依舊笑著。

徐衍眸色漸深。

以平淡的態度與尋常的語氣說出自己為此事而付出的代價,此人心思深不可測也。

徐衍看向鐘小北,看他如何回答。

鐘小北:“白班換晚班不劃算,你上完晚班還要連著上白班,時間長了吃不消。”

李然:“沒關系,過兩天我姐結婚,我可以休假。”

鐘小北:“抱歉,還是麻煩你了。”

李然:“我真的沒關系啦。能幫到你的忙就行。”

徐衍:……

兩人一來一回聊著,樹上的蟬鳴開始聒噪,陽光也刺眼起來,徐衍幽怨地跟在兩人身後,頭越壓越低。

若不是兩人已經走到中醫館門前,他當真要鬧了。

“到了。”李然指著店門,笑道,“我和唐醫師約了上午八點,他說我們到了直接進去找他就行。”

“好。”

昨晚鐘小北打不通唐文德的電話,然而李然卻很快聯系上唐文德。簡單了解情況,唐文德讓兩人在醫館開店前就來找他。

此時七點四十剛過,鐘小北推門進醫館,卻被眼前一幕驚到。

醫館裏安靜,但隨處都是候診的人,那些人或站著或坐著,一眼望去,鐘小北還以為自己來到了第一醫院的門診大廳。

醫館還沒正式營業,大家就已經在排號了?

鐘小北疑惑看著這些候診人,忽然又發現,此時不止是人多,而且他們還大多都是年輕女性。

“為何都是女患者。”

徐衍也發出疑惑。

鐘小北也想問,就在這時,前方傳來聲音。

“小北,跟我來。”

李然走在前面引路,似乎對醫館裏的一切都習以為常。

鐘小北更奇怪了。

“這裏一直這麽多人嗎?”他問。

“是。”李然答得很快,一邊掀開裏廳的門簾,一邊又說,“大家都是來配藥的。”

“配藥?”鐘小北皺眉,轉頭看了一眼徐衍。

徐衍沒說話,一臉嚴肅地搖搖頭。

“對,那種藥方只有唐醫師這裏能配。”李然說著,輕輕扣了扣前面一扇紅木雕鏤門,賣了個關子,“一會兒你就知道是什麽藥了。”

鐘小北:……

李然扣了三下,屋裏人沈沈回了一聲“進”。

聽著那聲音,鐘小北覺得裏面的人比第一醫院的禿頭主任醫師還拽。

可他昨晚查過唐文德的資料,唐文德並沒有各種誇張的頭銜,只是個普通的主治醫師而已。

不過學術成就與臨床經驗不劃等號,或許這人是真有一些獨門秘方,有些真本事。

李然聽到回應推開門,門緩緩發出“吱呀”一聲,映入幾人眼簾的,又是滿滿一整墻紅艷艷的大錦旗。

這一墻錦旗,比外面的一墻更浮誇更鮮艷,什麽“中醫之光”,“中醫之神”這種話都明晃晃地擺在正中間,像是生怕看診的人忽視那些字。

難怪這麽拽,就算沒有醫學頭銜,光是有這些錦旗,也夠他顯擺了。

鐘小北跟著李然進屋,屋內寬敞明亮,茶桌、香案、屏風、書櫃一應俱全,不像是診室,倒像是某個大戶人家的書房。

兩人繞過雕鏤屏風,只見那人背對著他們坐在一把躺椅上,完全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唐醫師,我是李然,抱歉這麽早來打擾您。”

李然細聲細語地說著。

那人一聽,微微動彈了一下。

“是你啊小李。”

唐文德語氣變得和藹許多,伸手按了一下椅子側邊扶手,椅子後背緩緩收起之後,終於轉過身來。

他先看了看李然,然後很快看向鐘小北,轉眸的一瞬,眼中的笑意明顯落下來,不說話,仔仔細細打量著鐘小北。

與此同時,鐘小北也在盯著唐文德看。

鐘小北在網上見過唐文德的照片,但現實中的唐比照片上年輕許多。

他穿著一身整齊的中山裝,梳著整齊的頭發,沒有多數中年男人大腹便便的樣子,只有面相上抹不去的一些歲月痕跡。

總之是能看出上了年紀,但保養得不錯,是個體面的大叔。鐘小北簡單總結。

“小李,這就是你說的那位想學中醫的同學吧。”

看了許久,大叔開口。

“是的唐醫師,他叫鐘小北。”

李然笑答。

唐文德點頭,“你好。”

鐘小北禮貌回應:“唐醫師好。”

“那個旁邊有椅子,你們搬過來先坐下吧。”唐文德示意兩人去搬椅子,又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腿,皺眉說,“我這個腳啊,前兩天摔傷了,不太方便起來,望你們見諒。”

“沒關系,您坐。”

李然驚訝,連忙搖頭。

鐘小北沒說話,默默過去搬椅子。

幾人面對面坐下,唐文德又問:“小鐘,我聽說你和小李一樣,是學護理的是嗎?”

鐘小北:“是。”

“那怎麽會突然想轉行中醫呢,中醫這一行,要學精湛,是需要花費許多精力與時間的,要記要學的東西都非常多。”唐文德頓了頓,沈聲又說,“你現在從頭開始學,不容易啊。”

“我……”鐘小北卡頓,瞥了瞥身旁的徐衍。他好像得編個理由,總不能說自己身邊有個中醫外掛吧。

鐘小北還沒想好怎麽說,忽然,一旁的李然先開口:“唐醫師,小北很聰明的,背書學東西都很快,他當初只是因為家裏出了一些事才選了護理專業,和我這種成績差的不一樣。”

聽見李然幫鐘小北解釋,唐文德扯著嘴角笑了笑,“小李啊,學中醫光靠‘聰明’、死記硬背是沒用的,學這一行,需要的是有悟性、有天賦。”

唐文德看了看鐘小北,無奈地搖了搖頭,“我帶的那幾個學生啊,每一個都聰明得很,學歷都很漂亮,那都是名校畢業的高材生啊,可那又怎樣?一到看病的環節,診脈不行,針灸不行,配伍也不行,在我這兒學好幾年,我都不敢讓他們出師。”

“還有我一朋友的孫子,中醫名校畢業,可到現在也還沒考下執業醫師證呢。”

“……”

鐘小北沈默。

而徐衍忍不住罵起來。

“胡說八道,小北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人。江湖破郎中,慣會胡說。”徐衍指著唐文德的頭罵,轉頭和鐘小北說,“小北,我們走,此人信不得。”

和徐衍破防相比,鐘小北淡定許多。從剛進門開始,他就知道這人不會是個好說話的人,至少不會對他這種半路轉行的“楞頭青”客氣。

他悄悄往身後比了一個手勢,讓徐衍再等等他。

“唐醫師,我知道學中醫不容易,這不是先來找您了嗎。”說著,鐘小北特意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紮眼的錦旗,“您是這方面的行家,很多事情,我得先來和您請教一下。”

唐文德順著鐘小北的目光看去,看到那些錦旗,嘴巴笑不攏了。

“那些啊,都是患者硬要送來的,我讓他們不要送,一名醫者醫術好與壞,哪裏是幾面旗子就能體現的,可他們不聽,非要送,還一個接一個地送,於是這旗子啊,多得我都沒地方掛。”

見他得意起來,鐘小北在心裏翻了個白眼,控制表情繼續彩虹屁。

“那還是因為唐醫師醫術好。”

“略有小技罷了。”

“最近周氏醫館的事鬧得沸沸揚揚,整個蓮州就唐醫師的中醫館還來往著這麽多病患,剛剛聽李然說,他們是來醫館配藥的,那種藥只有您這兒能配。”憋了老久,鐘小北終於問,“冒昧問問唐醫師,他們來醫館是配什麽藥?”

唐文德聞聲,先是沈下臉沈默了一會兒,隨後看了看李然,又笑起來。

“他們是來配減重藥的。”

鐘小北、徐衍:???

減重藥,也就是減肥藥。

介於鐘小北之前見過一些女性為了減肥吃藥節食把自己整進ICU的事例,他恍然大悟。

難怪外面大多都是年輕女性,如果醫館有療效好的減肥藥,她們哪怕有顧慮也會選擇來嘗試。

“小北,他用了麻黃。”

徐衍沈然說。

鐘小北驚然地看向他,眼神裏仿佛在說:“你看出來了?”

徐衍點頭。

麻黃性溫,味辛微苦,有發汗解表、宣肺平喘等功效,《傷寒論》中,麻黃主治風寒感冒、哮喘等癥。

麻黃本身是一味中藥,可必須嚴格把控劑量,多食易導致心悸、失眠等問題。

方才看見的那些人中,十個有九個多汗,眼周暗沈,顏面潮.紅,均為多食麻黃的表證。

“他定是用了麻黃。”

徐衍堅定又說。

鐘小北有些不淡定了,麻黃這東西,可不能亂用。

他思索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問出來。

“唐醫師,您開的減重藥,是用了麻黃嗎?”

“……”唐文德明顯楞了一下,但很快恢覆表情管理,笑,“是用了麻黃。”

見他承認,鐘小北嚴肅道:“麻黃裏含有□□,□□可加速代謝、利尿排水,短期能使人暴瘦,可長期服用會上癮,心悸,失眠,血壓飆升……唐醫師給患者用這味藥,不怕出問題嗎?”

唐文德又怔了一下,不可思議地看著鐘小北,解釋道:“沒關系,體格與食納正常的人群可以用麻黃,麻黃的用量,可以根據體重拉到十五克以上。”

“當然,大劑量麻黃服用需要搭配一些藥湯收斂保心,比如生脈飲,服藥後通常會有口幹口渴食欲下降的情況,多喝水即可。”

見鐘小北依舊皺著眉,唐文德又說:“至於那些脾胃虛弱、陽氣不足的虛胖人群,就不適合這個方子了,我會給他們配另一些藥。”

“……”

鐘小北沒說話,就在這時,墻上的老時鐘響起一陣鈴聲。

“八點了,我該換藥了。”

說著,唐文德費勁站起來,沒一會兒,又顫顫巍巍要倒下的樣子。

一旁的李然和鐘小北都站起身,而唐文德看向李然。

“小李啊,我這不方便,你是護士,手巧,你幫我換換藥可以吧。”

“……好。”李然楞了一下,連忙點頭,“唐醫師,您的藥在哪兒,我幫您換。”

“就放在那邊的櫃子裏。”

唐文德手一指,又坐下了,李然很快拿到藥,蹲下身問唐文德傷的是那只腳。

“右腳膝蓋。”

唐文德微微擡了擡腿,目不轉睛地盯著李然看,眼神裏帶著明顯的褻玩意味。

“小北,此人有問題。”

沈默了許久的徐衍凝聲開口。

雖然她是想與他搶小北的人,可他也不能對此事袖手旁觀。

“此衣冠禽獸,居心不良。”

徐衍沈沈又說。

而此時,鐘小北已經走過去。

鐘小北:“唐醫師,我來幫你換藥吧,我也是護士。”

唐文德與李然雙雙擡眸。

徐衍也猛然轉頭,看了一眼鐘小北,又看向唐文德。

心中的惡火熊熊燃起。

姓唐的,你最好是能在中元節之前站起來。

徐衍暗念。

【作者有話說】

[1]《詩經·邶風·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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