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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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方應均不信神佛。

他會來靈巖寺,完全是因為架不住徐明春的嘮叨。

“人與天地相參也。”[1]

徐明春撩了撩自己束在頸後的長發,迎著一陣山風理了理身上白得泛光的漢服衫,他看了一眼方應均萬年不變的襯衫西褲,深深換了一口氣,又說。

“你啊,別成天待在實驗室裏,偶爾也該出來爬爬山看看風景,排排體內的濁氣。”

“去健身房做個有氧就好了,加速血液循環,促進代謝物排出。”

方應均淡定回一句。

他和徐明春是發小,高中畢業後,兩人都順應了家裏的安排——學醫。

他學西醫,主修臨床學,徐明春學中醫,主修針灸學。兩人學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醫學體系,日常聊天,聊著聊著就會變成中西醫辯論會。

“那不一樣,這濁氣啊……”

正如此時,徐明春首先發起反駁,只是他話還沒說完,方應均手機響起。

“接個電話。”

說著,方應均接起電話,徐明春點了點頭,轉去涼亭另一角坐下。他撐著欄桿,觀望亭下往往來來的路人,他們大多數拿著香束,有的則拿著一盞祈福燈。

那祈福燈的燈形很是漂亮,蓮花似的,金銅色,沈靜又不失雅致。這似乎是寺廟新出的東西,過去來從沒見過。

徐明春看著他們手裏的祈福燈,若有所思。

不一會兒,方應均打完電話過來了,但神情明顯不對勁。

徐明春見他黑著一張臉,笑問:“接了誰的電話啊,怎麽這個表情。”

“……”方應均沈默片刻,沈聲說,“我姐,偷偷在加州給我生了個外甥。”

“……”徐明春聞聲一頓。

他記著,方應均的姐姐方凈秋現在是在國外留學,怎麽突然就生了孩子?

不過現在孩子生都生了,說什麽話,都不如先道喜,於是徐明春很快又笑著站起來,輕拍方應均肩膀。

“恭喜你啊!當舅舅了!”

“恭喜?”方應均凝起眉,表情忽然失控,“那孩子都三歲了!我姐還沒結婚呢!”

“……”徐明春再次沈默,但腦子依舊轉得很快,“去父留子嘛,少紛爭,多自由,還是凈秋姐想得周到。”

徐明春趁方應均還在皺眉,趕緊轉移重點。

“你先別氣了,去給你外甥請盞祈福燈,祝他平平安安,健康成長,這一趟也不算白來。”

方應均徹底無語了,且不說他不信這個,眾所周知,祈福燈裏是要寫名字的,而他——

“祈福?我連他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呢。”

“那你快問問啊。”說著,徐明春攬著方應均的肩,將人往臺階下帶,“走,我帶你去請一盞燈。”

在徐明春的拉扯下,兩人來到請燈處。

靈巖寺的請燈又叫供燈,請了之後需長期供奉,一盞燈供一年,則需繳納360元的供奉費。

“那我如果想永世供奉呢?”

徐明春拿起一盞蓮燈,問道。

“永世……”負責請燈的志願者被問懵了,與同伴交流了一會兒,最後說,“請您稍等,我去問問住持。”

“好的,辛苦了。”

徐明春望著志願者笑了笑,志願者有些害羞地點了點頭,匆忙離開。

“你直接交滿幾百年不就好了。”方應均冷冷說。

徐明春看向方應均,笑道:“永世是永世,百年是百年,不一……”

話音未落,徐明春像是在不遠處看見了什麽,聲音和笑容都一瞬怔住。

修長,白凈,似月光下綻開的曇花,清冷透著倔強,清瘦卻不單薄——那是他夢裏反覆見到的身影。

如石子墜入池塘蕩起漣漪,又如暗夜裏驟然響起一陣鶯啼,徐明春深邃眼眸中泛起一陣波瀾,霎那間,周遭一切熙熙攘攘都暗下,世界的光亮只照亮那一人。

“應均……我好像看見他了。”

徐明春看著那人,癡癡說。

“誰?”

方應均不解問。

“那個夢中人,那個,反覆出現在我夢裏的男人。”

“?”

聽到徐明春的話,方應均的疑惑並沒有消下,眼睛反而瞪得更大了。

關於那個夢中人,徐明春和他說過很多次。

大概從二十歲開始,徐明春就說自己時常會反覆做一個夢:夢裏他生活在古代,而他身邊總會出現一個男人,他照顧著男人的生活起居,那男人從來不漏正臉,但那流暢又俊朗的臉部線條,卻深深印刻在他的腦海裏。

每次夢醒,徐明春都清清楚楚地記得夢裏發生的事,他將事情都告訴方應均,還總不忘說一句:“我好像愛上他了。”

而每次方應均都當他是在搞抽象。

愛上一個現實世界裏不存在的人,還是個男人,這怎麽聽都像是一個精神不太正常的人的胡言亂語。

“會不會是你看錯了。”

方應均問。

“就是他,我不會看錯。”

徐明春看著那人的側顏,眼眸顫動,聲音也跟著顫抖起來。

方應均看見徐明春的神情,意識到他這次的反應與往常都不一樣,有種癔癥已病入膏肓的荒謬感。

方應均:“你來真的?”

“什麽叫來真的。”徐明春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那人,回答卻出奇地認真,“我對他的感情一直很真。”

“…………”

方應均隨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人群中,一個穿著白T牛仔褲的男生攙扶著一個憔悴消瘦的中年婦女,兩人慢悠悠地往主殿的方向走,邊走,似乎還聊著什麽。

“媽,我給你也買一盞燈。”鐘小北見宋蕓不時看向別人的蓮燈,開口說。

“不用。”宋蕓連忙搖頭,“那燈請了就要一直供的,咱們去上個香就好。”

近三年斷斷續續的治療,宋蕓的病漸漸惡化,沒有足夠的治療費,沒有腎源,鐘小北沒了辦法,只能順著她的意帶她來寺廟。

想到這裏,鐘小北咽了咽幹澀的喉嚨,又說:“那就供著,沒關系。”

“小北,佛祖面前,心誠則靈。”宋蕓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聲音又沈了沈,“媽真的不需要燈。”

兩人對視片刻,鐘小北抿了抿唇,點了頭。

“是他?”

方應均看見那張熟悉的面孔,驚訝道。

徐明春聞聲立即看向方應均,同樣驚訝地問道:“你認識他?!”

方應均沒點頭也沒搖頭,“見過,是我們學校的。上周我找主任申請換宿舍,正好遇見他來申請特殊宿舍,說是要照顧自己尿毒癥的媽媽。”

“尿毒癥……”徐明春驚然,將目光移到白月光旁邊的瘦弱婦人身上。

“嗯,晚期了。”方應均又說。

中醫看診,望聞問切,功底好一些的中醫,看一眼面色和舌苔就能看出毛病。而她,甚至不需要細看,遠遠望著,就已是病氣纏身的模樣。

一個醫學生,帶著身患重疾的媽媽來寺廟,這是已經沒有了其他辦法,求人無用了,只能求佛。

尿毒癥,是慢性腎衰竭的終末期階段,中醫可以辯證治療,但只能幫助調理體質、緩解一些並發癥,其主要的治療方式還是現代醫學手段。

“還能治吧。”徐明春嚴肅問。

“腎移植,如果術後恢覆好,再活幾十年不是問題。”方應均平靜回答。

忽然,徐明春沈著眸,邁開步子,像是要直接向兩人走去。

方應均看出他想幹什麽,連忙拉住人,“你要幹什麽。”

徐明春回眸,認真道:“我得幫幫他。”

“你就這樣過去?”見徐明春點頭,方應均嘆一聲氣,無奈說,“你要過去對一個從來沒見過面的人說他是你夢中人,你想幫他?學現代醫學的人可不會信你的話,他只會認為你是神經病。”

徐明春平日不是沖動的人,聽完方應均的話,他也發覺自己剛剛的想法有些沖動了。

可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啊,他怎能按捺住情緒不去靠近?

徐明春望向鐘小北,看著他沈著眸,小心翼翼攙扶母親上臺階。忽然間,徐明春恍然覺悟,他那眉間落不下的愁容,只要至親的病痛不消去,那愁就不會消失。

“你說得對,我不能沖動。”

徐明春漸漸冷靜下來。他垂著眸,仔細思索一個既能幫助他、又妥善不怪異的辦法。

就在這時,身後忽地傳來聲音。

“先生,我幫您問過住持了。”志願者問話回來,臉上有些遺憾,“住持說寺廟的祈福燈不支持永世供奉。”

答案不意外,徐明春平靜道謝:“好,謝謝你。”

見徐明春失落的模樣,志願者連忙又說:“但住持說了,若是先生願意支持靈巖寺的慈善功德基金會,可視情況延長祈福燈的供奉年限。”

基金會?

徐明春聞聲,仿佛被點通了什麽,他看向手裏的祈福燈,猛然擡起頭。

“有辦法了!”

方應均:“?”

“應均,我想到辦法了!”

說著,徐明春將祈福燈放到方應均手上,匆匆往寺外跑去。

方應均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離開,又不可思議地看了看手上的祈福燈。

想到了什麽?話都不說清楚就跑了。這燈,現在是讓他自己來弄?

方應均盯著蓮燈。

蓮燈沈默,他也沈默。

最後,他還是花了幾萬塊,在那盞蓮燈中刻下了徐明春的名字。

只是那燈中途滅了一次。在徐明春遭遇車禍那晚。

燈再點燃後,方應均無意發現,燈座底下多了一枚墨綠色的舍利珠。

方應均曾想將那枚舍利珠取出來,而一名身著緇色僧袍的和尚突然出現,一本正經地和他說——這是舍利珠,也是招魂珠。

“燈芯閃爍,魂歸白塔,燈塔同在,靈魂歸位。”

和尚的話在方應均的耳邊回蕩。

一轉眼,蓮燈上方出現好友的身影。

“明春!”

話落間,徐衍凝起眉。

好奇怪。

此人為何好像能看見他,又為何喚他明春。

還有,為何他的身體會不受控制地融進蓮燈裏,他明明不想進去,他想等小北來。

徐衍想掙紮,可掙紮無效,剎那之間,他已然被吸入蓮燈之中。

“明春……”

方應均看著好友又消失,捧著蓮燈開始發顫。

他學了數年的醫學知識,也接觸了眾多生生死死,但卻第一次遇到這樣不能用科學解釋的畫面。

他不知所措,想著去找那個緇衣和尚。

怎料下一秒,緇衣和尚竟真從小徑中快步出來。

“快住手!”

慧空看見蓮燈燈底泛起一陣綠光,目色一驚。

“快滅燈!”

【作者有話說】

[1]  《黃帝內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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