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關燈
第4章

作為一名護士最怕什麽呢,怕護士長提問,怕護理部檢查,怕病人摔倒,怕患者投訴……

反正除了鬼,什麽都怕。

“誒你聽說了嗎,心內科的護士小劉被一個患者纏上了。”

“聽說了聽說了,好像是纏著她要微信吧,小劉不給,然後就被那個患者投訴了,最後小劉不僅要去給那人道歉,聯系方式也被迫給他了。”

“嘖嘖嘖,遇到這種事還真是晦氣。”

“可不是嘛,還好我們這兒的患者沒那個力氣。”

休息室裏,兩個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語,邊吃飯邊聊醫院八卦。

昨晚好幾個患者轉出ICU病房,一上午也沒有新入患者,難得一個較清閑的中午,幾個人點了一大份麻辣香鍋,圍在休息室幹飯。

“要我是小劉,我絕對不會把聯系方式給那人,誰知道那人會不會做什麽更過分的事。”

“當然不給,那人明顯是個變態啊。”

兩個小護士越聊越起勁,而鐘小北在一旁埋頭不語。

他快速扒完最後一口飯,起身要離開。

小護士驚訝:“誒北哥,你吃飽啦?這兒還有好多菜呢,再多吃點兒吧。”

“你們吃吧,9號的奶奶該換液了。”

“啊?”小護士不解,這不是才吃了十分鐘嗎,這就要回去工作了?不過轉念一想這人是工作狂,又理解地說了一聲,“那辛苦北哥了。”

鐘小北點了點頭,匆匆走出休息室。

他聽不下去了,因為他真的遇到了騷擾他的變態。

昨晚他將變態刪除拉黑,變態發了瘋一樣換著號給他發好友申請。

有低聲道歉的:【對不起小北,是我手抖發錯照片了,可不可以別生我的氣】

有深情告白的:【小北,我真的很喜歡你,自從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愛上你了,你能不能給我個機會】

還有惱羞成怒的:【鐘小北,你別以為你能甩開我,我會讓你哭著來見我】

想到那人惡心的嘴臉,鐘小北差點把剛才吃進去的飯又吐出來。

好在那人的弟弟昨晚已經轉出了ICU病房,再怎麽樣,那人也不能沖進ICU來找他麻煩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

去工作,別想太多,爭取晚上早點下班,看看家裏的小黑貓有沒有餓肚子。

這樣想著,他情緒好了不少,充滿幹勁地去到病房給患者換液。

9號病房的患者是個患有心肌炎的七旬老太太,因為病情時好時壞,已經在ICU躺了一周,也和幾個值班護士大概混了個臉熟。

這時她清醒著,躺在床上靜靜看著鐘小北給她換液,看到鐘小北轉身要離開了,她突然擡起手。

“服務員,你過來。”

鐘小北早已習慣了這個稱呼,平靜地回頭問:“怎麽了奶奶。”

“過來,我有話和你說。”老奶奶招了招手,抓著鐘小北的手,神神叨叨又說,“我啊,已經在下面給你找好工作了,我帶你走,好不好。”

“……”鐘小北一時沒反應過來她說的【帶他走】是帶他去哪裏,他沈默了片刻,皺了皺眉,尷尬說,“不用了奶奶,我在這兒幹得挺好的。”

“你在這兒天天給人翻身擦屁股,有什麽好的……”

“……”鐘小北再次語塞,但還是禮貌地回覆她,“奶奶你好好休息,別想太多。”

鐘小北離開病房,然後左眼皮開始莫名跳起來。

他強迫自己平靜幹活。

可越怕什麽,就越來什麽。

不久後,他接到科護士長的電話,讓他去一趟辦公室。

“小鐘,你前天晚上跳上患者的床了?”

鐘小北知道科護士長說的是哪個患者,沒有否認,點了點頭。

“那個患者家屬投訴你騷擾患者。”

“他譫妄拔針了,我當時只是為穩住他,而且我們都是男的,我為什麽要騷擾他。”

鐘小北立即解釋。

“我知道,我們也調監控解釋過了。但那個患者是同性戀,說清醒後一直感到不適,認為你當時是趁機惡意騷擾他。”

科護士長揉了揉額頭,在醫院工作多年,她各種奇葩人奇葩事都見過,可還是頭一次接到這種投訴,患者家屬情緒很激動,是不肯罷休的態度,揚言一定要醫院給個說法。

她嘆了一口氣,又說:“那個患者家屬還投訴你態度惡劣,監控裏你的態度的確有些欠妥了……”

鐘小北沒說話,緊緊握拳。

“我們試著溝通了,對方說只要你親自去道歉,他們就撤銷投訴。”科護士長頓了頓,看向鐘小北,“小鐘啊,過不久就是醫院三甲覆審,這件事,你……”

重點是後半句話。

三甲覆審,專屬於醫護人員的噩夢,每到這個時候,全院上下所有人都得嚴陣以待,不容許有半點疏忽。

鐘小北拳頭捏得很緊,可他沒有辦法,在醫院的全體利益面前,他的個人尊嚴不值一提。

“知道了,我去道歉。”

他走出重癥監護區,滿臉漠然地朝普通病房走去。

鐘小北來到病房時,病房裏除了倆混蛋兄弟,還有鄰床患者一家三口。

見到鐘小北口罩手套頭帽都戴得很齊全,秦岳站起身,調侃道:“呦,鐘護士,這是才忙完呢。”

鐘小北不想和他廢話,徑直走到倆兄弟面前,低頭嚴肅一聲:“對不起,我為我的不當行為向二位道歉。”

見他這麽容易就低頭了,秦岳不屑笑了笑:“鐘護士,我弟弟被你嚇到,你道歉連口罩都不摘,這道歉是不是不太有誠意啊。”

鐘小北咬了咬牙,摘下口罩,又說了聲“對不起”。

兩兄弟看到他的臉,不懷好意地相視一笑。

“其實也不是我們非要計較,可既然你是護士,就應該做好護士的工作,對吧。”

秦岳邊說,邊擡起手要往鐘小北肩上放。

忍住,忍住,別和死變態動手。

鐘小北屏著呼吸,攥緊拳頭站在原地,然而,就在那人的手即將碰到他肩膀的前一秒,房間裏突然響起一陣尖叫。

“啊!老公!老公你怎麽了!”女人驚慌叫喊,半分鐘前,她在坐在丈夫床邊盯著幾人看戲,突然間,躺著的丈夫忽地晃動雙手,她還來不及反應,丈夫猝然開始嘔吐。

鐘小北見狀,立即沖上前將患者扶起讓其身體前傾,避免嘔吐物嗆入其氣管引發窒息危險。

“快按護士鈴。”

他提醒一旁的母女,而此時,患者還在不停嘔吐,嘔吐物的腐臭酸味沒一會兒就彌漫整個病房,母女倆捏著鼻子,別扭磨蹭地按響護士鈴,然後快速退開。

很快,管床護士聞迅趕來,見到床上床邊一片狼藉,她眉頭緊皺但還是迅疾沖到患者面前檢查患者情況,見患者沒事,她轉頭和鐘小北道謝。

鐘小北說了句沒事,默默幫著她一起收拾嘔吐物。

兩人俯身收拾,而患者家屬遠遠站在一旁,扶著自己的女兒,指點道:“你看看,你以後要是不好好讀書,就會和他們一樣廉價。”

她的聲音不低,病房裏的人都能清晰聽見她赤裸裸的歧視與偏見。

世人總對護士有偏見,認為他們大多是學歷比較低或是讀不了書的人,可實際上,三甲醫院的門檻已經越來越高,本科護士其實並不少,碩士博士也都有,他們比別人付出更多汗水和勞動,但依舊不被人理解。

這樣的歧視話語,鐘小北聽過無數遍,往日他都當沒聽見,然而今天,他覺得這話格外刺耳。

他頓了頓,瞥見一旁的護士微微紅了眼眶。

“別放心上。”

“我們都是花了比別人多無數倍的努力和汗水才來到這裏的。”

護士點點頭,又說了一句謝謝。

收拾完病房,鐘小北沈著頭走出門。

但秦岳並沒有打算就這麽放他走,追上前抓住他的肩膀。

鐘小北心中的不適瞬間再湧上。

“秦先生,我已經道歉了,請秦先生遵守承諾,撤銷投訴。”

鐘小北一字一句說著,秦岳知道他反感,可就是不放手,還湊上前,輕聲說:“你嫌我臟,有你每天擦這些東西臟嗎?”

“與其在這裏受這些罪,不如做我的小貓,錢,用的,住的,我都可以給你。”

秦岳越說越靠近,鐘小北擡頭看了一眼監控燈,沈聲道:“放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可秦岳聽了更是興奮起來。

“怎麽,想和我動手嗎?”

“先不說你打不打得過我,在這裏動手,你工作不想要了?”

說著,秦岳抓住鐘小北肩膀的手慢慢收緊摩挲。

仿佛一萬只蟲在身上肆意地攀爬啃噬,惡心,厭惡,憤怒,所有負面情緒在此刻爆發,所有理性也徹底崩塌。

再忍下去這人只會更加變本加厲。

鐘小北目色一緊,轉眼間,他先是狠狠打了那人油膩嘴臉一拳,而後扭下那人犯賤的爪子,同時擡腳將人踢翻在地。

男人怎麽也沒料到他會突然動手,更沒料到他能幾下就把自己撂倒,疼痛感延遲追來,他吃痛翻過身,面目扭曲。

“你居然敢打我?”

秦岳迅速看向周圍,此時醫院走廊無人,他擡頭看向監控燈,監控燈指示燈沒亮。

“不用看了,監控是壞的。”

看到秦岳腫起來的半邊臉,鐘小北難得舒了一口氣。

進病房之前他就發現走廊的監控壞了,可如果不是對方一而再再而三觸碰他的底線,他原本也不想動手。

他雖然沒有對方體格大,但是力氣也不小,多年扛病人搬屍.體練出來的肌肉也不是虛的,真要打起來,誰占上風還說不準。

再加上沒有監控,他還可以打得更狠一點。

這裏監控正好壞掉的事情比靈異事件還靈異事件,這事被他遇到了,像是老天都在幫他。

秦岳:“你!”

鐘小北:“你這連輕傷都不算,你投訴我,我最多再寫個檢討,你再來我還打,別以為我是軟柿子。”

說完,鐘小北轉身要走,就在這時,秦岳突然猙獰笑出聲。

“是麽。”

“那要是我再多請幾名患者一起投訴你呢。”

鐘小北頓步。

秦岳站起身,再次來到鐘小北身後。他知道他是直男,但對付這種直男,他也有的是精力和手段。

“我這人犟,也喜歡犟的。”

“你別不信,只要你在醫院一天,我對付你的方法就多的是,畢竟醫院生病的人那麽多,大家也都缺錢,投訴電話而已,誰都能打。”

鐘小北:“……”

看到鐘小北再次沈默,秦岳勾起唇角。

這人是個不折不扣的變態瘋子,只要這人惦記他,就會想方設法報覆他,變著花樣來惡心他。

“嗯,你說得對。”

“我惹不起你們。”

話音落,鐘小北一把扯下頭帽,回身又將秦岳踢倒。

……

夜色深沈,鐘小北和往常差不多時間回到筒子樓,可他卻覺得身上沈重無比。

壓著他的,是從來沒有過的疲憊。

空虛,迷茫,仿佛走進了無邊無際的黑暗,看不見路在哪裏,也不知道還會不會再有路。

他從黑漆漆的樓道走進黑漆漆的房間,不禁垂下身。

好累,一直以來,都好累。

他從小和媽媽相依為命,但媽媽身體不好,外面受了委屈,他從不和媽媽說。

上學,賺錢,給媽媽治病,他一步步熬過來,每一步,他一直都挺累的,可他不能喊累,因為他知道媽媽比他更累。

他想給自己和媽媽一個安穩的家,所以他每一天都努力,也每一天都在忍耐。

然而今天,他好像沖動了,搞砸了,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他閉上眼睛想了許多事情,過了很久,才發現黑暗中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在默默看著他。

小黑貓藏在黑暗裏,靜靜蹲在他面前。

黑色的眼眸裏漸漸映出一抹金色的光。

他抱起小黑貓,問。

“你在等我嗎?”

“喵嗚。”

“我好累。”

“喵嗚。”

他聲聲訴說著,聲聲有回應。

這種說出來且被回應的感覺實在太好。

好得他忍不住想哭。

想到只是對方是一只貓,沒什麽好忍的。

他抱緊貓,閉上眼睛微微顫抖,無聲無息地流下一串零星的淚水。

那串淚珠劃過他的臉頰滴落到小黑貓身上,在他沒註意的一霎,小黑貓身上泛起一縷奇異的微光。

忽然間,鐘小北感覺身上多了一份重量,但那不是壓力,而像是有人在抱著他安慰他,像小時候媽媽給他的擁抱,讓他無比安心。

“我以後的日子可能會更苦。”

他說。

“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吃苦嗎?”

小貓不會說話,但有人回應了鐘小北。

“我願意。”

黑暗中是一片寂靜,寂靜中也是一片黑暗,只是暗與靜之中,似有一縷淡淡的幽香飄散。

鐘小北聞到了那個氣味,擡起頭,不可思議地看向小黑貓的眼睛。

“小煤球,你剛剛說話了?”

【作者有話說】

會甜的會甜的,信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