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第 1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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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第 148 章
宋珩沒人用了？
桃花汛的水勢, 到底還是來了。
先是天邊悶雷似的響聲，貼著河面滾動。分不清是雲層裏的雷鳴，還是上游冰淩徹底崩解被水推擁而下的咆哮。
不過兩三日光景，壺口段黃河的水位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了起來。原本裸露的灘塗被吞沒, 堤岸吃水線節節攀升, 渾濁的浪頭拍打著石砌的堤身, 濺起丈許高的泡沫。
壺口城裏的氣氛, 也跟著這河水一同漲了起來。
先前那些被錢煽動著守在驛館外叫罵的聲音, 這幾日莫名低了下去。倒不是人心回轉得快, 而是實實在在的焦慮壓了上來——家門口這條河，是真要發威了。
往年這個時候，家家戶戶都在提心吊膽, 今年攤上這麽個“聲名狼藉”的欽差, 堤壩又處處是窟窿的傳言，那份恐慌便更添了幾成。
宋知瑜肩上換了新藥, 繃帶底下還是火燒火燎地疼, 低熱也未曾退盡，但精神卻比前幾日清明了許多。
病痛和虛弱像一層隔在人與外界之間的薄紗，此刻這層紗被窗外飄來的土腥味的河風, 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宋知瑜需要這種冷冽，來對抗腦子裏因傷病而時時泛起的昏沈。
陳小滿派出盯梢的“漁民”，在第三日午後傳回了消息。
來報信的是個黑瘦精悍的男子, 一身魚腥氣，說話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眼神很是活絡。
陳小滿之前匯報過, 他是從本地河工裏仔細篩出來的, 家世清白, 水性極好，且對謝家把持碼頭、壓榨漁民早已心懷不滿。
“大人，小的按陳校尉先前的吩咐在那邊盯著，今日特來稟報。”男子跪在地上也不敢擡頭，聲音壓得極低，“那船……就是順發家那條說要修的老漕船，昨兒夜裏，摸黑靠了廢碼頭那邊的野岸。鬼鬼祟祟的沒點燈，靠岸的地方也偏，不是正經泊位。”
宋知瑜靠在椅背上，肩背挺得筆直：“看清卸什麽了嗎？”
“離得遠，看不清具體是啥，但搬的東西都用油布裹著，方方正正的，看著死沈。從蘆葦蕩裏擡出來的，往船上搬了得有小半個時辰。”男子咽了口唾沫，“搬完沒多久，船就悄悄離岸了，可它沒往下游的船塢去，反倒往上水頭走了十來裏，鉆進了老鸛灣那片野河汊子裏，泊在那兒再沒動過。那地方水流亂，暗礁多，尋常船只根本不去。”
“船上有多少人？可有異常？”
“船上亮光都少，看不清多少人，但望風的不少，小的不敢靠太近。就是覺得……”男子猶豫了下，似乎在斟酌詞句，“覺得那不像尋常貨船該有的做派，太靜了……瘆得慌。”
太靜了。宋知瑜指尖輕輕敲著扶手——欲蓋彌彰。
她看向一旁侍立的陳小滿：“你怎麽看？”
陳小滿眉頭緊鎖：“回大人，那船泊在老鸛灣，進可順流而下迅速轉移，退可借覆雜水道隱匿，確是藏匿或中轉的好地方，但也極可能是陷阱。他們算準了我們會盯上碼頭，故意把‘貨’亮出來，引我們上鉤。”
宋知瑜點了點頭，這是一個過於明顯的誘餌。
謝蘊之想讓她的人去碰那艘船，或者去闖那個碼頭。無論哪種，只要她的人一露面，埋伏好的“盜匪”或“細作”罪名就會立刻扣上來。
屆時，她派去的人非死即俘，而“欽差指使部屬行兇劫掠”或“勾結盜匪”的罪名，會比“□□”更直接、更致命。
“既然他們想讓我們現身，”宋知瑜的聲音帶著清晰的冷意，“那就讓他們如願——去一部分。”
陳小滿擡眼。
“找兩個生面孔，機靈但不必是頂尖的好手。”宋知瑜緩緩道，“扮作逃荒的流民也好，扒手也罷，讓他們‘不小心’驚動碼頭附近的守衛，鬧出點動靜，然後立刻往驛館相反的方向逃。
要逃得狼狽，但務必留下些指向模糊的痕跡。要讓謝家的人覺得，是我們派去查探的人失手了，驚惶逃竄。”
“大人的意思是……打草驚蛇，同時示弱？”
“是讓他們以為我們上了當，折了人手，且能力有限。”宋知瑜道，“他們既布了陷阱，見有獵物觸網，必會查看追擊，甚至放松對真正目標的警惕。
你安排的那條小船，盯緊老鸛灣。我要知道，在我們的人驚動他們之後，那艘船以及與那艘船接觸的所有人，到底會有什麽動作。”
她略一沈吟，補充道：“告訴船上的人手，只需看準記清，除非那船要炸堤毀壩，否則絕不動手，絕不能被發現。他們的眼睛，比刀槍更重要。”
那報信的漁民被陳小滿帶下去領賞安置。屋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隱約傳來的河水聲，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大人，李公子那邊……”晴雪輕聲提醒。
宋知瑜揉了揉眉心。李硯舟這幾日很安靜，大部分時間在房中看書，偶爾會就壺口本地物產漕運提出些見解，寫下來托晴雪轉呈。
他在等待，也在觀察。李家的“投資”需要看到回報，而他現在是拴在宋知瑜這條船上的螞蚱。
“告訴他，廢碼頭和老鸛灣的事。也順便問問，以他對謝家和本地船行的了解，若那艘船真想將東西運出壺口，最可能走哪條水道，接應的人又會是誰。”宋知瑜道，“還有，讓他想想，謝家在此地經營多年，除了明面上的船行，是否還有更隱蔽、更不為人知的私港或小路。”
她需要李硯舟腦中的那張地圖，那張生於斯長於斯、浸透了本地規則與灰色地帶的地圖。
晴雪領命而去。宋知瑜靠回椅背，重新將目光投向桌上攤開的黃河汛圖，掃描歸檔。
意念閃動，調閱出存檔的圖表數據——
桃花汛的洪峰標志線，已經逼近了壺口段的歷史極值。而堤壩上幾處用朱筆圈出的險工位置，像一道道滲血的傷口，刺目地趴在地圖上。
謝蘊之想讓她死在這道洪峰之下。
她知道。
*
謝府書房，籠罩在一層陰郁之氣中。
“驚走了？”謝蘊之撚著手串，語氣聽不出喜怒。
“是，家主。”謝祿垂手立在一旁，“咱們的人追了一陣，那兩人滑溜得很，專鉆林子爛泥地……沒能逮住。看身形路數，不像軍中好手，倒像是本地慣會偷雞摸狗的混混。”
“混混？”謝蘊之嘴角彎了彎，笑意卻冷，“宋珩手裏沒人了？還是覺得，派幾個混混就能探出我的底？”
謝祿頭垂得更低，不敢接話。
“也罷。”謝蘊之將念珠放在案上，發出輕響，“既然他們碰了釘子吃了虧，總該消停兩天。傳話下去，碼頭那邊，外松內緊。船上該留的東西留好，守衛……可以撤掉一半，換些生嫩的面孔上去。做戲，總要做全套。”
“是。”謝祿應道，又問，“那老鸛灣那邊……”
“照舊。”謝蘊之打斷他，“那是咱們的退路，也是誘餌。宋珩的人既然盯上了碼頭，對老鸛灣那艘空船，想必更有興趣。讓他們盯著吧，盯得越緊越好。”
他一轉頭，整瞥見院內已經開始抽芽的垂柳，聲音輕柔得像在嘆息：“桃花汛的水，是越來越急了。堤上的情況如何？”
“按家主吩咐，東段那幾處關鍵的石料和夯木都‘處置’過了。今日浪頭一撞，已經有地方開始滲渾水。咱們的人在裏面稍稍‘勸’了幾聲，那些河工現在都不敢上前，只嚷嚷著料不行、工不實，要欽差給說法。”說著說著，謝祿眼神裏的得意便溢出來，“城裏也開始傳了，說宋珩為了搶功不顧人命，用的都是次料，這堤怕是要垮。”
謝蘊之點了點頭，似乎很滿意：“天時，地利，人和……如今都在我這邊。宋珩便是孫武再世，又拿什麽來守這道必垮的堤？”
他輕呼出一口氣，松弛些許，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王崇文那邊呢？他那個好妹妹，如今可安分了？”
謝祿聞言楞了下：“王小姐……還是不言不語，湯水餵進去也吐出來大半。王少爺加強了看守，除了貼身那個叫蕓香的丫鬟，誰也不讓近身。那蕓香也是終日惶惶，奈何沒旁的更趁手的人。”
“廢物。”謝蘊之輕嗤一聲，“一個女人都看不住。告訴王崇文，他妹妹若是再病得說不出話，或者不小心沒了，那王家日後在壺口，恐怕連口湯都喝不上了。讓她活著，至少在宋珩徹底倒臺之前，她得是個能喘氣的苦主。”
“是。還有一事……州府錢大人那邊遞了話過來，問咱們這邊還需多久，他那邊潤色的奏報，總要有個準信兒。”
謝蘊之眼神微凝。錢大人……那是條餵飽了的狼，貪婪但也謹慎。
三皇子倒了，他沒了最大的靠山，如今更是只想牢牢捂住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絕不肯輕易涉險。
催問進度，是試探，也是施壓。
“告訴他，就這幾日了。讓他把心放回肚子裏，該他的那份，一分都不會少。也請他別忘了，這些年，咱們同坐的是一條船。”謝蘊之語氣轉淡，“船若翻了，誰也別想游上岸。”
謝祿心頭一凜，連聲稱是。
謝蘊之揮揮手讓他退下，獨自留在書房裏。窗外，天色陰沈，他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開。
宋珩必須死。不僅要死，還要死得身敗名裂，死得合情合理，死得讓朝廷、讓天下人都覺得是咎由自取。如此，謝家才能從這場風波中徹底摘出來，甚至……更進一步。
他放下茶杯，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著。劃著劃著，便成了兩個字——漕運。
河工貪墨只是小利，打通並掌控這條通往京畿、勾連南北的黃金水道，才是謝家真正要握在手裏的東西。宋珩，不過是擋在這條路上，必須被搬開的一塊石頭。
只是，這塊石頭，比他預想的要硬一些，也棘手一些。
*
堤壩上的險情，在次日午後驟然爆發。
正是東段一處先前才加固過的堤身，在愈發洶湧的桃花水沖擊下，突然發生了嚴重的滲漏。
渾濁的水流如同泉湧，從石縫間汩汩冒出，很快就在堤內坡沖開了一個口子，泥沙俱下。巡堤的河工發現時，那口子已有碗口大，且在水流沖刷下不斷擴大。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堤上蔓延——
“石料松了！夯木是朽的！”
“這怎麽堵？根本堵不住！”
“欽差大人呢？不是他非要搶工嗎？用的什麽破爛料子！”
被謝家收買的幾個工頭混在人群裏，聲嘶力竭地叫嚷，煽動著本就惶惶不安的民夫。有人開始往後退，有人丟下了手裏的工具，現場一片混亂。
消息傳到驛館時，宋知瑜剛服下今日的第二劑藥。藥碗還沒放下，陳小滿就帶著一身泥水沖了進來，臉上是壓不住的焦灼：“大人！東段三號堤基發生管湧，口子在擴大！民夫被煽動，不肯上前，工頭彈壓不住！”
宋知瑜放下藥碗，臉上沒什麽表情，只問：“湧水量多大？波及範圍？”
陳小滿快速報了幾個數字，又補充道：“咱們的人試了，沙袋填下去就被沖走，必須有人下水用棉被麻包堵漏眼，可水流太急，沒人敢下。那些工頭嚷嚷著料不行，硬說是……說是大人您為了趕工期，以次充好，才導致的險情。”
晴雪立刻取來她的外袍和官帽。宋知瑜站起身，肩上的傷口因這突然的動作被狠狠拉扯，她額角瞬間滲出冷汗，臉色白了白，卻一聲沒吭，伸手接過了官帽。
“大人，您的傷……”晴雪急道。
“死不了。”宋知瑜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厲，“備馬。小滿，調集我們所有能調動的人手，帶上所有能用的麻袋、棉被、繩索，立刻去東段。還有，去府庫。把我前日讓你暗中備下的那批青石條和石灰，也調過去。”
陳小滿一楞：“大人，那批料……”
“那是李硯舟提供的李家秘倉所在，與謝家無關，料是實打實的好料。”宋知瑜已經大步向外走去，“謝家想用爛料拖垮堤壩，栽贓於我，我偏要用好料，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窟窿堵上！”
驛館外，馬已備好。宋知瑜翻身上馬的動作因肩傷而有些滯澀，但握韁的手一如往日沈穩。
陳小滿率數十名親兵緊隨其後，馬蹄踏過壺口略顯泥濘的街道，朝著黃河方向疾馳而去。
堤壩上已是亂作一團。
渾濁的河水正從那個越來越大的口子裏不斷湧出，在堤內坡沖出一片泥濘。民夫們圍在遠處，指指點點，面色驚恐。
幾個工頭模樣的人還在聲嘶力竭地喊話，內容無非是指責用料不當、催促欽差給說法。
宋知瑜的到來，讓嘈雜的現場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這位年輕的欽差身上——臉色蒼白，官袍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然而身姿挺拔如松，帽檐下的眼神沈靜銳利，看不出半分病容。
她勒住馬，目光掃過潰口，掃過人群，最後落在那幾個叫得最響的工頭身上。
“陳校尉。”她沈靜開口，清晰地壓過了水聲和嘈雜。
“卑職在！”
“將煽動怠工、阻礙搶險者，拿下。”語氣平淡如常，像安撫婦孺般“隨和”。
陳小滿沒有絲毫猶豫，一揮手，如狼似虎的親兵立刻撲上前，不等那幾個工頭反應，便已將其扭臂按倒在地。
“憑什麽抓人？！”
“欽差要殺人滅口啦！”
被拿下的工頭掙紮叫罵，人群緊跟著一陣騷動。
宋知瑜不再看他們，策馬向前幾步，直到潰口邊緣。渾濁的河水帶著刺骨的寒意撲面而來，潰口處水流湍急，漩渦暗生，確實兇險。
“諸位鄉親。”她轉向驚疑不定的民夫們，提高了聲音，“堤壩險情，關乎各家各戶身家性命！此刻不是追究是非之時，搶險堵漏，刻不容緩！本官以欽命擔保，今日所用石料灰漿，皆由本官親驗，若有半分虛假，天厭之，地棄之！”
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惶恐、或懷疑、或麻木的臉：“願意信我宋珩，願意保自家田宅親眷者，留下，領料，堵漏！貪生怕死、不信宋某者，此刻便可離開，絕不追究！”
話音落下，堤上一片寂靜，只有河水咆哮。
片刻，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河工顫巍巍走了出來，啞著嗓子問：“大人……用的，真是好料？”
宋知瑜指向正被馬車運上堤壩的一批青黑色條石和成袋的石灰：“石料在此，灰漿現場拌制，諸位皆可查驗！若有偷工減料，以次充好，宋珩第一個跳進這黃河裏！”
老河工走到石料前，用手摸了摸，又用指甲摳了摳，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光。他轉過身，對著人群喊了一嗓子：“是硬石頭！是好灰！”
這一聲喊，終於打破了人人觀望的僵局。陸陸續續，又有一些民夫走了出來。
“俺家就在下頭，拼了！”
“信大人一回！”
“堵口子要緊！”
陳小滿立刻指揮親兵和願意上前的民夫，開始搬運石料、拌制灰漿。宋知瑜下了馬，就站在潰口最近的岸邊指揮。她不懂具體工法，但她站在那裏，就是一種無聲的號令。
水流太急，沙袋填下去瞬間就被沖走。必須有人下水，用棉被裹著麻包，堵住最裏面的漏眼。
“我來！”陳小滿脫去外甲，就要往水裏跳。
“校尉不可！您是指揮！”幾個親兵拉住他。
“我來！”一個黝黑精壯的年輕民夫站了出來，“俺水性好！”
又有兩三人跟著站出。
宋知瑜看著那湍急渾濁、冰冷刺骨的河水，看著那幾個站出來的、面容樸實的漢子，心口像被什麽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帶著水腥味的空氣，沈聲道：“綁好繩索，互相照應。堵住漏眼，記首功！本官在此，與諸位共進退！”
幾個漢子吼了一聲，用繩索互相拴住腰，抱著裹好的麻包棉被，義無反顧地跳進了洶湧的河水中。
時間一點點過去。堤上所有人都不再說話，緊張地看著河面。
宋知瑜一動不動地站著，肩上的傷口似乎已經麻木，感覺不到疼，只有冰冷的河風不斷灌進衣領。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刻鐘，卻漫長得像一個時辰。終於，河面下傳來悶悶的敲擊聲，那是麻包堵住漏眼的信號。緊接著，冒出的渾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小、變清。
“堵住了！堵住了！”堤上一片歡呼。
幾個漢子被拉上岸時，幾乎凍僵，嘴唇烏紫，卻咧開嘴笑得憨厚。宋知瑜親自將帶來的姜湯遞過去，又解下自己的披風，遞給那個最先跳下去的青年。
那青年慌忙擺手：“大人，使不得……”
“披上。”宋知瑜語氣和緩，手上的動作卻不容推拒，“你們救了這堤，救了後面多少人家。一件披風，算得什麽。”
青年訥訥接過，披在身上，冰冷的身體似乎回暖了一些。他看著眼前這位形銷骨立，眼神卻倔強而堅定的欽差大人，忽然覺得，外面傳的那些話，或許……並不都是真的。
險情暫時控制住了，但加固工作還在繼續。宋知瑜一直站到石料壘起，灰漿封實，潰口被徹底堵住，才微微晃了一下身子。
“大人！”晴雪一直緊緊跟在她身後半步，連忙扶住。
“無妨。”宋知瑜借力站穩，擺擺手。她看著堤上那些還在忙碌的、滿身泥濘的身影，看著遠處那些依舊觀望、但眼神已不覆最初驚疑恐懼的百姓，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一關，暫且過了。
但她也知道，謝蘊之絕不會只有這一招。堤上的漏洞可以堵住，人心的漏洞，利益的陷阱，卻沒那麽容易填平。
她擡頭看了看天色，陰沈依舊，黃河的咆哮聲也未減分毫。
更大的風浪，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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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珩沒人用了？
桃花汛的水勢, 到底還是來了。
先是天邊悶雷似的響聲，貼著河面滾動。分不清是雲層裏的雷鳴，還是上游冰淩徹底崩解被水推擁而下的咆哮。
不過兩三日光景，壺口段黃河的水位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了起來。原本裸露的灘塗被吞沒, 堤岸吃水線節節攀升, 渾濁的浪頭拍打著石砌的堤身, 濺起丈許高的泡沫。
壺口城裏的氣氛, 也跟著這河水一同漲了起來。
先前那些被錢煽動著守在驛館外叫罵的聲音, 這幾日莫名低了下去。倒不是人心回轉得快, 而是實實在在的焦慮壓了上來——家門口這條河，是真要發威了。
往年這個時候，家家戶戶都在提心吊膽, 今年攤上這麽個“聲名狼藉”的欽差, 堤壩又處處是窟窿的傳言，那份恐慌便更添了幾成。
宋知瑜肩上換了新藥, 繃帶底下還是火燒火燎地疼, 低熱也未曾退盡，但精神卻比前幾日清明了許多。
病痛和虛弱像一層隔在人與外界之間的薄紗，此刻這層紗被窗外飄來的土腥味的河風, 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宋知瑜需要這種冷冽，來對抗腦子裏因傷病而時時泛起的昏沈。
陳小滿派出盯梢的“漁民”，在第三日午後傳回了消息。
來報信的是個黑瘦精悍的男子, 一身魚腥氣，說話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眼神很是活絡。
陳小滿之前匯報過, 他是從本地河工裏仔細篩出來的, 家世清白, 水性極好，且對謝家把持碼頭、壓榨漁民早已心懷不滿。
“大人，小的按陳校尉先前的吩咐在那邊盯著，今日特來稟報。”男子跪在地上也不敢擡頭，聲音壓得極低，“那船……就是順發家那條說要修的老漕船，昨兒夜裏，摸黑靠了廢碼頭那邊的野岸。鬼鬼祟祟的沒點燈，靠岸的地方也偏，不是正經泊位。”
宋知瑜靠在椅背上，肩背挺得筆直：“看清卸什麽了嗎？”
“離得遠，看不清具體是啥，但搬的東西都用油布裹著，方方正正的，看著死沈。從蘆葦蕩裏擡出來的，往船上搬了得有小半個時辰。”男子咽了口唾沫，“搬完沒多久，船就悄悄離岸了，可它沒往下游的船塢去，反倒往上水頭走了十來裏，鉆進了老鸛灣那片野河汊子裏，泊在那兒再沒動過。那地方水流亂，暗礁多，尋常船只根本不去。”
“船上有多少人？可有異常？”
“船上亮光都少，看不清多少人，但望風的不少，小的不敢靠太近。就是覺得……”男子猶豫了下，似乎在斟酌詞句，“覺得那不像尋常貨船該有的做派，太靜了……瘆得慌。”
太靜了。宋知瑜指尖輕輕敲著扶手——欲蓋彌彰。
她看向一旁侍立的陳小滿：“你怎麽看？”
陳小滿眉頭緊鎖：“回大人，那船泊在老鸛灣，進可順流而下迅速轉移，退可借覆雜水道隱匿，確是藏匿或中轉的好地方，但也極可能是陷阱。他們算準了我們會盯上碼頭，故意把‘貨’亮出來，引我們上鉤。”
宋知瑜點了點頭，這是一個過於明顯的誘餌。
謝蘊之想讓她的人去碰那艘船，或者去闖那個碼頭。無論哪種，只要她的人一露面，埋伏好的“盜匪”或“細作”罪名就會立刻扣上來。
屆時，她派去的人非死即俘，而“欽差指使部屬行兇劫掠”或“勾結盜匪”的罪名，會比“□□”更直接、更致命。
“既然他們想讓我們現身，”宋知瑜的聲音帶著清晰的冷意，“那就讓他們如願——去一部分。”
陳小滿擡眼。
“找兩個生面孔，機靈但不必是頂尖的好手。”宋知瑜緩緩道，“扮作逃荒的流民也好，扒手也罷，讓他們‘不小心’驚動碼頭附近的守衛，鬧出點動靜，然後立刻往驛館相反的方向逃。
要逃得狼狽，但務必留下些指向模糊的痕跡。要讓謝家的人覺得，是我們派去查探的人失手了，驚惶逃竄。”
“大人的意思是……打草驚蛇，同時示弱？”
“是讓他們以為我們上了當，折了人手，且能力有限。”宋知瑜道，“他們既布了陷阱，見有獵物觸網，必會查看追擊，甚至放松對真正目標的警惕。
你安排的那條小船，盯緊老鸛灣。我要知道，在我們的人驚動他們之後，那艘船以及與那艘船接觸的所有人，到底會有什麽動作。”
她略一沈吟，補充道：“告訴船上的人手，只需看準記清，除非那船要炸堤毀壩，否則絕不動手，絕不能被發現。他們的眼睛，比刀槍更重要。”
那報信的漁民被陳小滿帶下去領賞安置。屋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隱約傳來的河水聲，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大人，李公子那邊……”晴雪輕聲提醒。
宋知瑜揉了揉眉心。李硯舟這幾日很安靜，大部分時間在房中看書，偶爾會就壺口本地物產漕運提出些見解，寫下來托晴雪轉呈。
他在等待，也在觀察。李家的“投資”需要看到回報，而他現在是拴在宋知瑜這條船上的螞蚱。
“告訴他，廢碼頭和老鸛灣的事。也順便問問，以他對謝家和本地船行的了解，若那艘船真想將東西運出壺口，最可能走哪條水道，接應的人又會是誰。”宋知瑜道，“還有，讓他想想，謝家在此地經營多年，除了明面上的船行，是否還有更隱蔽、更不為人知的私港或小路。”
她需要李硯舟腦中的那張地圖，那張生於斯長於斯、浸透了本地規則與灰色地帶的地圖。
晴雪領命而去。宋知瑜靠回椅背，重新將目光投向桌上攤開的黃河汛圖，掃描歸檔。
意念閃動，調閱出存檔的圖表數據——
桃花汛的洪峰標志線，已經逼近了壺口段的歷史極值。而堤壩上幾處用朱筆圈出的險工位置，像一道道滲血的傷口，刺目地趴在地圖上。
謝蘊之想讓她死在這道洪峰之下。
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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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府書房，籠罩在一層陰郁之氣中。
“驚走了？”謝蘊之撚著手串，語氣聽不出喜怒。
“是，家主。”謝祿垂手立在一旁，“咱們的人追了一陣，那兩人滑溜得很，專鉆林子爛泥地……沒能逮住。看身形路數，不像軍中好手，倒像是本地慣會偷雞摸狗的混混。”
“混混？”謝蘊之嘴角彎了彎，笑意卻冷，“宋珩手裏沒人了？還是覺得，派幾個混混就能探出我的底？”
謝祿頭垂得更低，不敢接話。
“也罷。”謝蘊之將念珠放在案上，發出輕響，“既然他們碰了釘子吃了虧，總該消停兩天。傳話下去，碼頭那邊，外松內緊。船上該留的東西留好，守衛……可以撤掉一半，換些生嫩的面孔上去。做戲，總要做全套。”
“是。”謝祿應道，又問，“那老鸛灣那邊……”
“照舊。”謝蘊之打斷他，“那是咱們的退路，也是誘餌。宋珩的人既然盯上了碼頭，對老鸛灣那艘空船，想必更有興趣。讓他們盯著吧，盯得越緊越好。”
他一轉頭，整瞥見院內已經開始抽芽的垂柳，聲音輕柔得像在嘆息：“桃花汛的水，是越來越急了。堤上的情況如何？”
“按家主吩咐，東段那幾處關鍵的石料和夯木都‘處置’過了。今日浪頭一撞，已經有地方開始滲渾水。咱們的人在裏面稍稍‘勸’了幾聲，那些河工現在都不敢上前，只嚷嚷著料不行、工不實，要欽差給說法。”說著說著，謝祿眼神裏的得意便溢出來，“城裏也開始傳了，說宋珩為了搶功不顧人命，用的都是次料，這堤怕是要垮。”
謝蘊之點了點頭，似乎很滿意：“天時，地利，人和……如今都在我這邊。宋珩便是孫武再世，又拿什麽來守這道必垮的堤？”
他輕呼出一口氣，松弛些許，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王崇文那邊呢？他那個好妹妹，如今可安分了？”
謝祿聞言楞了下：“王小姐……還是不言不語，湯水餵進去也吐出來大半。王少爺加強了看守，除了貼身那個叫蕓香的丫鬟，誰也不讓近身。那蕓香也是終日惶惶，奈何沒旁的更趁手的人。”
“廢物。”謝蘊之輕嗤一聲，“一個女人都看不住。告訴王崇文，他妹妹若是再病得說不出話，或者不小心沒了，那王家日後在壺口，恐怕連口湯都喝不上了。讓她活著，至少在宋珩徹底倒臺之前，她得是個能喘氣的苦主。”
“是。還有一事……州府錢大人那邊遞了話過來，問咱們這邊還需多久，他那邊潤色的奏報，總要有個準信兒。”
謝蘊之眼神微凝。錢大人……那是條餵飽了的狼，貪婪但也謹慎。
三皇子倒了，他沒了最大的靠山，如今更是只想牢牢捂住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絕不肯輕易涉險。
催問進度，是試探，也是施壓。
“告訴他，就這幾日了。讓他把心放回肚子裏，該他的那份，一分都不會少。也請他別忘了，這些年，咱們同坐的是一條船。”謝蘊之語氣轉淡，“船若翻了，誰也別想游上岸。”
謝祿心頭一凜，連聲稱是。
謝蘊之揮揮手讓他退下，獨自留在書房裏。窗外，天色陰沈，他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開。
宋珩必須死。不僅要死，還要死得身敗名裂，死得合情合理，死得讓朝廷、讓天下人都覺得是咎由自取。如此，謝家才能從這場風波中徹底摘出來，甚至……更進一步。
他放下茶杯，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著。劃著劃著，便成了兩個字——漕運。
河工貪墨只是小利，打通並掌控這條通往京畿、勾連南北的黃金水道，才是謝家真正要握在手裏的東西。宋珩，不過是擋在這條路上，必須被搬開的一塊石頭。
只是，這塊石頭，比他預想的要硬一些，也棘手一些。
*
堤壩上的險情，在次日午後驟然爆發。
正是東段一處先前才加固過的堤身，在愈發洶湧的桃花水沖擊下，突然發生了嚴重的滲漏。
渾濁的水流如同泉湧，從石縫間汩汩冒出，很快就在堤內坡沖開了一個口子，泥沙俱下。巡堤的河工發現時，那口子已有碗口大，且在水流沖刷下不斷擴大。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堤上蔓延——
“石料松了！夯木是朽的！”
“這怎麽堵？根本堵不住！”
“欽差大人呢？不是他非要搶工嗎？用的什麽破爛料子！”
被謝家收買的幾個工頭混在人群裏，聲嘶力竭地叫嚷，煽動著本就惶惶不安的民夫。有人開始往後退，有人丟下了手裏的工具，現場一片混亂。
消息傳到驛館時，宋知瑜剛服下今日的第二劑藥。藥碗還沒放下，陳小滿就帶著一身泥水沖了進來，臉上是壓不住的焦灼：“大人！東段三號堤基發生管湧，口子在擴大！民夫被煽動，不肯上前，工頭彈壓不住！”
宋知瑜放下藥碗，臉上沒什麽表情，只問：“湧水量多大？波及範圍？”
陳小滿快速報了幾個數字，又補充道：“咱們的人試了，沙袋填下去就被沖走，必須有人下水用棉被麻包堵漏眼，可水流太急，沒人敢下。那些工頭嚷嚷著料不行，硬說是……說是大人您為了趕工期，以次充好，才導致的險情。”
晴雪立刻取來她的外袍和官帽。宋知瑜站起身，肩上的傷口因這突然的動作被狠狠拉扯，她額角瞬間滲出冷汗，臉色白了白，卻一聲沒吭，伸手接過了官帽。
“大人，您的傷……”晴雪急道。
“死不了。”宋知瑜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厲，“備馬。小滿，調集我們所有能調動的人手，帶上所有能用的麻袋、棉被、繩索，立刻去東段。還有，去府庫。把我前日讓你暗中備下的那批青石條和石灰，也調過去。”
陳小滿一楞：“大人，那批料……”
“那是李硯舟提供的李家秘倉所在，與謝家無關，料是實打實的好料。”宋知瑜已經大步向外走去，“謝家想用爛料拖垮堤壩，栽贓於我，我偏要用好料，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窟窿堵上！”
驛館外，馬已備好。宋知瑜翻身上馬的動作因肩傷而有些滯澀，但握韁的手一如往日沈穩。
陳小滿率數十名親兵緊隨其後，馬蹄踏過壺口略顯泥濘的街道，朝著黃河方向疾馳而去。
堤壩上已是亂作一團。
渾濁的河水正從那個越來越大的口子裏不斷湧出，在堤內坡沖出一片泥濘。民夫們圍在遠處，指指點點，面色驚恐。
幾個工頭模樣的人還在聲嘶力竭地喊話，內容無非是指責用料不當、催促欽差給說法。
宋知瑜的到來，讓嘈雜的現場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這位年輕的欽差身上——臉色蒼白，官袍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然而身姿挺拔如松，帽檐下的眼神沈靜銳利，看不出半分病容。
她勒住馬，目光掃過潰口，掃過人群，最後落在那幾個叫得最響的工頭身上。
“陳校尉。”她沈靜開口，清晰地壓過了水聲和嘈雜。
“卑職在！”
“將煽動怠工、阻礙搶險者，拿下。”語氣平淡如常，像安撫婦孺般“隨和”。
陳小滿沒有絲毫猶豫，一揮手，如狼似虎的親兵立刻撲上前，不等那幾個工頭反應，便已將其扭臂按倒在地。
“憑什麽抓人？！”
“欽差要殺人滅口啦！”
被拿下的工頭掙紮叫罵，人群緊跟著一陣騷動。
宋知瑜不再看他們，策馬向前幾步，直到潰口邊緣。渾濁的河水帶著刺骨的寒意撲面而來，潰口處水流湍急，漩渦暗生，確實兇險。
“諸位鄉親。”她轉向驚疑不定的民夫們，提高了聲音，“堤壩險情，關乎各家各戶身家性命！此刻不是追究是非之時，搶險堵漏，刻不容緩！本官以欽命擔保，今日所用石料灰漿，皆由本官親驗，若有半分虛假，天厭之，地棄之！”
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惶恐、或懷疑、或麻木的臉：“願意信我宋珩，願意保自家田宅親眷者，留下，領料，堵漏！貪生怕死、不信宋某者，此刻便可離開，絕不追究！”
話音落下，堤上一片寂靜，只有河水咆哮。
片刻，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河工顫巍巍走了出來，啞著嗓子問：“大人……用的，真是好料？”
宋知瑜指向正被馬車運上堤壩的一批青黑色條石和成袋的石灰：“石料在此，灰漿現場拌制，諸位皆可查驗！若有偷工減料，以次充好，宋珩第一個跳進這黃河裏！”
老河工走到石料前，用手摸了摸，又用指甲摳了摳，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光。他轉過身，對著人群喊了一嗓子：“是硬石頭！是好灰！”
這一聲喊，終於打破了人人觀望的僵局。陸陸續續，又有一些民夫走了出來。
“俺家就在下頭，拼了！”
“信大人一回！”
“堵口子要緊！”
陳小滿立刻指揮親兵和願意上前的民夫，開始搬運石料、拌制灰漿。宋知瑜下了馬，就站在潰口最近的岸邊指揮。她不懂具體工法，但她站在那裏，就是一種無聲的號令。
水流太急，沙袋填下去瞬間就被沖走。必須有人下水，用棉被裹著麻包，堵住最裏面的漏眼。
“我來！”陳小滿脫去外甲，就要往水裏跳。
“校尉不可！您是指揮！”幾個親兵拉住他。
“我來！”一個黝黑精壯的年輕民夫站了出來，“俺水性好！”
又有兩三人跟著站出。
宋知瑜看著那湍急渾濁、冰冷刺骨的河水，看著那幾個站出來的、面容樸實的漢子，心口像被什麽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帶著水腥味的空氣，沈聲道：“綁好繩索，互相照應。堵住漏眼，記首功！本官在此，與諸位共進退！”
幾個漢子吼了一聲，用繩索互相拴住腰，抱著裹好的麻包棉被，義無反顧地跳進了洶湧的河水中。
時間一點點過去。堤上所有人都不再說話，緊張地看著河面。
宋知瑜一動不動地站著，肩上的傷口似乎已經麻木，感覺不到疼，只有冰冷的河風不斷灌進衣領。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刻鐘，卻漫長得像一個時辰。終於，河面下傳來悶悶的敲擊聲，那是麻包堵住漏眼的信號。緊接著，冒出的渾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小、變清。
“堵住了！堵住了！”堤上一片歡呼。
幾個漢子被拉上岸時，幾乎凍僵，嘴唇烏紫，卻咧開嘴笑得憨厚。宋知瑜親自將帶來的姜湯遞過去，又解下自己的披風，遞給那個最先跳下去的青年。
那青年慌忙擺手：“大人，使不得……”
“披上。”宋知瑜語氣和緩，手上的動作卻不容推拒，“你們救了這堤，救了後面多少人家。一件披風，算得什麽。”
青年訥訥接過，披在身上，冰冷的身體似乎回暖了一些。他看著眼前這位形銷骨立，眼神卻倔強而堅定的欽差大人，忽然覺得，外面傳的那些話，或許……並不都是真的。
險情暫時控制住了，但加固工作還在繼續。宋知瑜一直站到石料壘起，灰漿封實，潰口被徹底堵住，才微微晃了一下身子。
“大人！”晴雪一直緊緊跟在她身後半步，連忙扶住。
“無妨。”宋知瑜借力站穩，擺擺手。她看著堤上那些還在忙碌的、滿身泥濘的身影，看著遠處那些依舊觀望、但眼神已不覆最初驚疑恐懼的百姓，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一關，暫且過了。
但她也知道，謝蘊之絕不會只有這一招。堤上的漏洞可以堵住，人心的漏洞，利益的陷阱，卻沒那麽容易填平。
她擡頭看了看天色，陰沈依舊，黃河的咆哮聲也未減分毫。
更大的風浪，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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