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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 1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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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 130 章

暗湧將沸

水珠從石墻滲出, 沿著縫隙蜿蜒而下,滴在草鋪邊緣。

一滴,兩滴,聲音在死寂裏被放大成鼓點。

宋知瑜靠在墻上, 左肩的傷口已經麻木到失去知覺。軍醫在船上說的話在她腦中回響:“再裂一次……左臂就廢了。”

她閉著眼, 呼吸刻意放得綿長。這是她經歷戰場後學到的法子——當需要保存體力時, 控制呼吸可以減緩心跳, 讓身體進入一種接近休眠的狀態。

腳步聲從甬道盡頭傳來, 靴底與石地摩擦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宋知瑜睜開眼。

牢門外的油燈被撥亮了些, 昏黃的光透過柵欄投進來,在墻角拉出扭曲的影子。

鑰匙串嘩啦作響,門鎖被打開。

進來的人穿著刑部主事的深青色官服, 四十上下, 面白無須,手裏提著一盞油燈。

他將燈放在地上, 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

“宋珩。”聲音很平, 像在念公文,“奉上官令,今夜問話。”

宋知瑜沒動。她看著那人, 目光落在他腰間的牙牌上——刑部,主事,姓趙。

“按律, 夜不過三更不問案。”

趙主事看了她一下,笑了:“宋大人不愧是翰林出身,熟稔律法。不過——”他沈吟片刻, “非常之時, 行非常之事。這個道理, 宋大人應該懂。”

他從懷中又取出一物,放在燈旁。

是一枚青玉的平安扣。邊緣磨損,用紅繩系著。

宋知瑜的呼吸停了半拍。那是陳小滿的東西,少年從寧安鎮帶出來的唯一念想,是他娘留下的。

“那孩子傷得很重。”趙主事輕聲說,“太醫說,能不能熬過今夜,看造化。”

“他在哪?”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趙主事將文書推近,“簽了這份供狀,我保他活命。你不簽——”他沒說完,只是將平安扣拿起來,在指尖轉了轉。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宋知瑜看著那枚平安扣,看了很久。然後她伸手,接過文書。

紙是上好的宣紙,墨是新研的,墨香混著牢裏的黴味,形成一種詭異的香氣。

她一行行看下去。供狀內容很簡單:承認與七皇子祁頌勾結,意圖在邊關培植私兵,圖謀不軌。最後附了一行小字:以上皆出本心,無人脅迫。

她看完,將文書放回地上。

“如何?”趙主事問。

“文書寫得不錯。”宋知瑜說,“用詞精準,邏輯通順。只是有一處不對。”

“何處?”

“意圖。”她擡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我若有圖謀不軌之心,落鷹峽就不會跳下去擋那一刀,赤河灘也不會冒死守城。這些,刑部應該都有戰報記錄。”

趙主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宋大人,逞口舌之快沒有意義。那孩子的命,在你手裏。”

“我知道。”宋知瑜的聲音因高燒而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晰,“所以我想問問,趙主事以何罪名拿他?他是我從寧安鎮帶回的孤兒,在鄯州有軍籍,在收覆寧安鎮時立過功。刑部拿人,可有兵部文書?可有陛下旨意?”

趙主事眼神一冷。他沒料到宋知瑜重傷至此,思維依舊如此銳利。

“事急從權”他將文書又推近一寸,“宋大人,你我在朝為官,都明白一個道理——有些事,有沒有證據不重要,上面想不想查才重要。你與七殿下在邊關,軍權、財權一手抓,調動兵馬不經兵部,處置官員不報吏部,彈劾你們的奏章,這幾個月就沒斷過!

如今七殿下重傷不起,你若識時務,將邊關那些‘未經奏報’之事一一說明,畫押認個‘行事急切、有欠妥當’,或許還能保全身後名節,那孩子也能有條活路。”

宋知瑜聽明白了。

祁鈺的殺招在這裏——這些事若按太平年景的規矩條條框框去套,樁樁都可被曲解為“擅權”。

她看著那卷文書,仿佛能看到背後密密麻麻的陷阱。

一旦畫押,“行事急切”就會變成“蓄意擅權”,“有欠妥當”就會變成“圖謀不軌”。

“趙主事,”她擡起眼,目光平靜,“邊關戰時,烽火連日,軍情瞬息萬變。若事事奏報、等潁都批覆,寧安鎮的骨頭現在都涼了。這些道理,陛下明白,兵部明白,滿朝文武但凡有心的都明白。你們不明白嗎?”

“我們明白。”趙主事緩緩道,“但朝廷法度,祖宗規矩,不能因一人一事而廢。宋大人,你是個聰明人,何必為了些虛名,搭上那孩子的命?”

他從懷中取出筆和印泥,放在文書旁。

“簽了,我保他活。不簽——”他聲音壓得更低,“刑部大牢裏,死個把重傷不治的小卒,沒人會多問一句。”

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

宋知瑜看著那枚代表陳小滿性命的平安扣,又看看那卷足以將她與祁頌置於死地的供狀。左肩的傷口突突地疼,高燒讓她的視線有些模糊。

“趙主事,”她最終開口,聲音很輕,“幫我帶句話給三殿下。”

趙主事眼神微動:“什麽話?”

“就說——”宋知瑜一字一句道,“翰林院乙酉年的雨,我還沒忘。”

趙主事臉上的從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盯著宋知瑜,似乎想從她蒼白平靜的臉上看出這話究竟是何用意。

乙酉年?翰林院?雨?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

他忽然想起,已故的傅懷仁傅大人,當年也是翰林院出身,與這位宋珩也算頗有淵源。

且不久前才在落鷹峽“殉國”,眼前的宋珩或許是他死前見過的最後一人。

難道傅懷仁死前……

趙主事不敢深想。他收起筆和印泥,深深看了宋知瑜一眼,不再多言,轉身快步離去。

牢門重新鎖上。

宋知瑜靠在冰冷的墻上,緩緩吐出一口氣。

冷汗已浸透內衫。她剛才在賭,賭傅懷仁與祁鈺之間並非鐵板一塊,賭這句充滿私人回憶的暗語,能戳中對方某些敏感的猜疑。

她不知道能拖延多久。

但至少,今夜她守住了底線,沒有落下口實。

念及此,她將陳小滿的平安扣緊緊攥在掌心。

撐住,一定要撐住。

*

祁頌在黑暗中睜開眼。

房間裏彌漫著藥味,濃得化不開。

窗外有月光透進來,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他躺在那兒,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控制得極微弱。

這是第七天。

七天前,影衛送來密旨的那個夜晚,他和宋知瑜在破廟裏燒掉絹帛時,就定下了這個局。

他必須“病危”,病到所有人都相信他下一刻就會死。只有這樣,祁鈺才會放松警惕,才會把所有的牌都亮出來。

但“演戲”並不容易。

禦醫每日來診脈,他要控制脈象;祁鈺的人暗中監視,他要表演出時而昏迷時而清醒的狀態;甚至府裏的下人,也不能完全信任。

腰間的傷口還在疼,落鷹峽那一刀傷及內腑,能活下來已是僥幸。大夫說,至少要靜養三個月。

他沒有三個月。

甚至沒有三天。

腳步聲從廊外傳來,很輕,但沒刻意隱藏。祁頌重新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讓氣息變得短促而微弱。

門被輕輕推開,腳步由遠及近。

“殿下。”聲音壓得極低。

是陳密。

祁頌睜開眼,看到月光照在他臉上,映出深深的疲憊。

“如何?”

“宋大人那邊暫時無事。刑部趙主事今夜去過了,用小滿的命逼他簽供狀,沒得逞。”陳密眉宇間凝重幾分,“宋大人還讓趙主事帶話給三殿下,說‘翰林院乙酉年的雨,我還沒忘’。”

祁頌眼神一凝。

“三哥那邊什麽反應?”

“還不知道。但趙主事離開時神色有異。”陳密從懷中取出一枚蠟丸,“這是牢裏傳出來的。”

祁頌接過,捏碎。裏面是一小卷紙,用極細的筆寫著兩行字:

“翰林院舊檔‘乙酉年策論匯’,刑部檔案庫暗格。保小滿。”

他將紙卷靠近燭火,燒成灰燼。

“陳小滿怎麽樣了?”

“傷太重,還在昏迷。但太醫說,脈象穩住了。”陳密的聲音有些啞,“那孩子……命硬。”

祁頌沈默片刻。

“傅懷仁的遺書,有消息嗎?”

“影衛已經得手了。”陳密說,“但內容……影衛首領說,必須親手交給陛下。他不肯透露半個字。”

“連你也沒說?”

“沒說。”

祁頌閉上眼睛……這不對勁。

影衛首領是他父皇的心腹,但也是看著他長大的。如果遺書內容只是普通的罪證,沒必要瞞到這種程度。

除非——

“還有一件事。”陳密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朝堂上有動靜。禦史臺幾個官員私下串聯,似乎在收集三皇子黨的證據。但沒人敢牽頭,都在觀望。”

“軍中呢?”

“付將軍有回音了。”陳密壓低聲音,“言明,若陛下有明旨,他可振臂一呼。但必須見到聖旨,或者——”他頓了頓,“殿下的兵符。”

兵符。

祁頌睜開眼。那枚可以調動京畿三萬守軍的虎符,此刻正藏在他床榻的暗格裏。

那是離京前,父皇私下給他的。當時只說:“若有不測,可自保。”

現在想來,那句話意味深長。

“殿下,”陳密猶豫了一下,“我們……還要等多久?”

祁頌沒有回答,他轉頭看向窗外。月色清冷,照在庭院的枯枝上,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

“等該等的人。”他說。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更鼓——

三更了。

*

清河殿,燈燭通明。

祁帝坐在禦案後,手裏拿著一封信,信紙已經泛黃,墨色也有些淡了。但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影衛首領跪在階下,垂首不語。

良久,祁帝放下信,長長嘆了口氣。

“懷仁……”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裏有種難以言喻的疲憊,“何至於此。”

“陛下。”影衛首領開口,“傅大人遺書中還提到一事——三皇子與西秦的往來,不止糧食。西秦承諾,若助其登基,願割讓的不僅是隴右三道,還有……”

“還有什麽?”

“還有寧安鎮以北三百裏,所有祁國子民,盡數為奴。”

禦書房裏一片死寂。

燈燭爆了個燈花,劈啪一聲,在寂靜裏格外刺耳。

祁帝緩緩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傅懷仁剛中進士時,在殿試上侃侃而談的樣子。那時這年輕人眼裏有光,說“願為陛下開創太平盛世”。

後來那光是怎麽滅的?

是官場的傾軋,是權力的腐蝕,還是……他這個皇帝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縱容?

“三皇子現在何處?”祁帝聲音平靜無波。

“三殿下今夜在府中宴客,賓客皆是其黨羽核心。席間有人提議,趁七殿下病重、宋珩下獄,應一鼓作氣,在朝堂上請旨徹查邊關軍務,將兵權收歸其手中。”

“還有呢?”

“三殿下已暗中聯絡禁軍副統領三次。近日副統領,在潁都置辦多處宅院田產”

祁帝那雙蒼老的眼睛裏,此刻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冷。

“讓朕想想。”他說。

影衛首領退出去了,禦書房裏只剩下祁帝一人。

他重新拿起傅懷仁的遺書,又看了一遍。最後一段字跡潦草,顯然寫時手在抖:

“臣知罪孽深重,萬死難贖。惟願陛下念臣今日之言,勿使祁國山河淪於外寇,勿使百姓骨肉為奴。臣雖死,不敢忘少年時於翰林院廊下,與宋珩論‘為官之道’。彼時春雨如酥,臣言策論所寫‘上不負君,下不負民’。今臣負君負民,惟以此血書,求陛下……清君側。”

清君側。

三個字,力透紙背。

祁帝放下信,提起朱筆。面前攤開的空白聖旨上,雲紋暗湧。

筆尖懸在紙上,墨將滴未滴。

良久,他又放下筆。

“還不到時候。”他輕聲說,像在對自己說,又像在對誰說。

窗外月色淒冷。

*

陳小滿縮在神龕後面,把自己蜷成一團。

背上焦黑的傷還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火在燒。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醫館的大夫說,他能活下來是奇跡。但他知道,不是奇跡。

是宋大人按著他的傷口,按了一整夜,血浸透了她半邊身子。是祁頌殿下把自己用的金瘡藥全給了他。是陳密背著他,在火海裏沖出來。

他欠他們一條命。

不,不止一條。

少年從懷裏摸出半塊幹糧,慢慢啃著,眼睛盯著廟門外的巷子。

從這兒能看到刑部大牢的後墻,看到換班的獄卒,看到偶爾進出的馬車。

他已經在這兒守了兩天。

第一天,他認出了刑部廚房采買的老仆——那人以前在寧安鎮做過小生意,陳小滿給他跑過腿。

少年用僅剩的幾枚銅錢,買了壺劣酒,跟老仆套近乎。

“裏頭那位宋大人啊?”老仆喝多了,話就多,“慘喲。傷那麽重,還沒日沒夜被提審。昨兒趙主事親自去了,半夜才出來,臉色難看得很……”

第二天,他看見一個面生的獄卒,鬼鬼祟祟從後門溜出來,在巷子角落裏跟人交頭接耳。

陳小滿趴在對面的屋頂上,借著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臉——

是阿貴。

寧安鎮的那個阿貴。當年西秦人打進來時,第一個跪下來投降的阿貴。後來聽說他逃出來了,原來逃到潁都,還混進了刑部。

陳小滿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恨。

他想起爹娘死的那天,阿貴帶著西秦兵挨家挨戶搜“祁國奸細”。爹被拖出去時,阿貴在旁邊笑:“早讓你把糧食交出來,偏不聽。”

娘撲上去咬他,被他一把推開,西秦的軍刀補上,便再也沒起來。

陳小滿閉上眼,深呼吸。再睜開時,眼裏只剩下冷。

他記住了阿貴交接那人的樣貌,記住了時辰,記住了他們耳語時手指的方向——是城中一家客棧。

第三天夜裏,他等到了機會。

阿貴又溜出來了。這次是一個人,腳步匆匆,往城南方向去。陳小滿跟了上去。

他傷重,走不快,但勝在對這一帶熟悉——當年流浪時,潁都每一條暗巷他都鉆過。

跟了三條街,阿貴進了一處小院。

陳小滿躲在對面巷口的陰影裏,等了約莫一刻鐘。院門再開時,出來的不是阿貴,是另一個人。

錦衣,佩刀,上馬時動作利落,是軍中的身手。那人騎馬往城西去。

陳小滿記住了院子的位置,記住了那人的特征。然後慢慢退回破廟,把自己重新藏好。

背上的傷疼得他眼前發黑,他咬著袖子,不讓自己哼出聲。

還要等。

等一個能把消息送出去的時機。

等一個……報仇的時機。

*

這夜,宋知瑜開始咳嗽。

咳得很兇,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每一聲都扯著左肩的傷口,疼得她渾身發抖。

咳完了,喉間有腥甜湧上來,她側頭吐在地上。暗紅色的血,混著黏液。

油燈的光照在那灘血上,映出詭異的光澤。

老獄卒送飯來時,看見血,手抖了一下。他放下碗,蹲下身,用袖子去擦。擦得很慢,很仔細。

“大人,”他聲音壓得極低,“您得撐住。”

宋知瑜靠在墻上,臉色白得像紙。她看著老獄卒,輕聲問:“有消息嗎?”

老獄卒搖搖頭,又點點頭。他從懷裏摸出一個小紙包,飛快塞進宋知瑜手裏,然後繼續擦地。

紙包裏是藥粉。止血消炎的,不多,但夠用兩三次。

“外面……”宋知瑜問。

“亂。”老獄卒只說了這一個字。

他擦完地,站起身,端起空碗要走,又停住:“大人,有人讓我問您一句話。”

“什麽話?”

“翰林院的雨,是什麽意思?”

宋知瑜擡眼看他。油燈的光照在老獄卒臉上,映出深深的皺紋和渾濁的眼睛。

但那雙眼睛裏,此刻有別的光。

“是約定。”她輕聲說。

老獄卒點點頭,沒再問,轉身走了。

牢門重新鎖上,腳步聲遠去。

宋知瑜打開紙包,將藥粉倒進嘴裏。苦得她皺起眉,梗著脖子幹咽下去。

她重新靠回墻上,閉上眼睛。

翰林院的雨。

那是當年田澇,宋知瑜拜訪完許攸,從京郊回翰林院。

雨下得很大,二人遇見,都沒什麽好臉色。目光錯開,即將各自離去。

傅懷仁忽然說:“宋兄,若有一日,你我不得不站在對立面,當如何?”

她當時怎麽答的?

她說:“那便各為其道,各盡其事。”

傅懷仁笑了,笑得有些悲涼:“若是……我的道錯了呢?”

“那就回頭。”

“回頭無路呢?”

她沒有回答。

因為那時雨停了,陽光破雲而出,照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金光粼粼。

如今回看,一步錯,步步錯。

宋知瑜睜開眼,看著牢房頂上的蛛網。蜘蛛在網中央蟄伏,等待獵物。

她也得等。

等一個破網而出的時機。

*

祁頌“病危”的消息,終於傳開了。

先是禦醫搖頭嘆息,接著是府中下人竊竊私語,最後連街邊的百姓都開始議論:七殿下不行了,就在這幾日。

祁鈺親自來探病。

他帶了最好的藥材,最貼心的問候。坐在祁頌床邊,握著他的手,眼圈微紅:“七弟,你一定要撐住。”

祁頌閉著眼,呼吸微弱,指尖冰涼。

“太醫說了,”祁鈺對身旁的隨從說,“用最好的藥,不計代價。若京城不行,就去江南請名醫,去塞外尋奇藥。一定要救回七弟。”

他說得情真意切,連隨從都忍不住抹淚。

等祁鈺走後,陳密從暗門進來,臉色難看。

“帶來的藥材裏,有一味‘龍涎香’,常人用是補氣,但重傷者用,會催動氣血,加速傷口惡化。幸好太醫是我們的人,當場就換了。”

祁頌睜開眼。那雙眼睛裏沒有絲毫病氣,只有凜冽寒意。

“他還說了什麽?”

“問您落鷹峽還有什麽東西沒交出來。說若您……有不測,那些東西該交給朝廷,免得落入宵小之手。”

祁頌冷笑。

三哥從來都是這樣——既要你的命,也要你手裏的東西。貪得無厭。

“遺書那邊呢?”

“影衛首領昨夜入宮了,待了一個時辰。出來時臉色凝重。”陳密頓了頓,“還有,禦史臺那邊出事了。”

“什麽事?”

“有個姓李的禦史,昨夜在家中自縊。留下遺書,說‘不堪受辱’。但他死前,把一份奏章交給了妻子,讓她務必送到丞相府。”

祁頌坐起身。動作牽動傷口,他臉色一白,但咬牙忍住。

“奏章內容?”

“還不知道。但丞相府今早閉門謝客,說是老丞相病重。”陳密聲音發緊,“殿下,這會不會是……”

“引蛇出洞。”祁頌說,“或者是……殺人滅口。”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局勢正在失控。或者說,正在滑向一個誰也無法預料的深淵。

*

夜裏,趙主事又來了。

這次他帶了兩個人。一個是主簿,捧著文書筆墨。另一個是刑部的老仵作,提著藥箱。

“宋珩。”趙主事的聲音比上次更冷,“最後問你一次,簽還是不簽?”

宋知瑜瞥了一眼沒說話。

“不簽也行。”趙主事從仵作手中接過藥箱,打開,取出幾根銀針,幾瓶藥水,“刑部有規矩,重犯若有傷病,須得驗看,以免猝死獄中。仵作,驗吧。”

老仵作背佝僂著,手一直在抖。但他還是蹲下身,伸手去解宋知瑜左肩的繃帶。

宋知瑜掙紮著拽緊胸前衣服,好在領口稍稍敞開便能看到傷口。仵作倒也並未為難。

傷口潰爛發黑,膿血混在一起,散發出腐敗的氣味。老仵作看了一眼,手抖得更厲害。

“大人,”他回頭,聲音發顫,“這傷……不能再動。再動,胳膊就保不住了。”

“驗。”趙主事只說了一個字。

老仵作咬牙,拿起銀針。針尖在油燈下閃著寒光。他猶豫了一下,將針緩緩刺入傷口邊緣——

“住手。”

聲音從牢門外傳來。

所有人轉頭。

一個禦前四階太監,捧著明黃的卷軸站在牢門口。身後,是四名禁軍護衛,甲胄在油燈光下閃著冷硬的光。

“聖旨到。”太監開口,聲音尖細,“罪臣宋珩接旨。”

牢房裏死寂。

趙主事的臉色變了。他盯著太監,又盯著禁軍,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敢說話。

宋知瑜理了理衣服,艱難爬起來。

“上諭:查罪臣宋珩,協理邊務期間,雖有專擅之嫌,然念其固守鄯州、安定寧安、於落鷹峽護駕有功,著即由刑部移交太醫署診治。一應罪責,待傷愈後,由三司會審定讞。欽此。”

聖旨念完,牢房裏落針可聞。

趙主事的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上前一步:“公公,這……刑部尚未審結,案卷未成,直接移交太醫署,恐怕於法不合……”

“趙主事。”太監擡眼看他,眼神平淡,“陛下的旨意,是讓宋珩‘活著’受審。你若覺得他死在刑部大牢裏更‘於法相合’,咱家可以現在就將這話帶回宮裏,一字不漏地稟明陛下。”

趙主事渾身一僵,立刻躬身:“下官不敢!下官……遵旨。”

禁軍上前,解開宋知瑜手上的鐐銬。動作很輕,像是怕碰著她的傷。然後兩人一左一右,攙扶她起身。

宋知瑜站起來時,眼前黑了一瞬。她咬緊牙,將將站穩。

“宋大人,請。”太監側身讓路。

她一步一步,走出牢房。經過趙主事身邊時,停了一下,極輕地說了一句:

“轉告三殿下,他的‘關照’,宋某記下了。”

趙主事低著頭,脖頸後的青筋微微凸起。

宋知瑜沒再停留,繼續往前走。鐐銬卸下後的手腕輕飄飄的,有些不習慣。

左肩的疼依舊尖銳,但那股縈繞不散的、屬於刑部大牢的陰冷黴味,正在被門外湧入的、清冷的夜風驅散。

她走出刑部大牢時,天剛蒙蒙亮。

晨光刺破雲層,灑在青石板上,金燦燦的。風很冷,但帶著自由的氣息。

一輛馬車等在門口。禁軍扶她上車,太監跟在後面,並未同乘,只在關門前低聲說:“陛下口諭:好生將養,來日方長。”

宋知瑜靠在車壁上,閉目點頭。

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石板,發出沈穩厚實的聲音。

她知道自己並未脫離險境,只是從一座可見的牢籠,被移入另一座或許更精致的牢籠。

但至少,她贏得了喘息之機,也等來了皇帝落子的信號。

*

陳小滿聽見馬蹄聲時,正縮在神龕後面啃幹糧。

他探出頭,看見一隊禁軍護送馬車從刑部大牢出來,往城東方向去。

馬車窗簾被風吹起一角,他看見了宋知瑜蒼白的側臉。

少年楞住。

他撐著墻站起來,背上的傷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還是笑。笑著笑著,咳起來,咳出血沫,但他不在乎。

出來了!宋大人出來了!

他扶著墻,慢慢往外走。他得去告訴陳密,得去告訴殿下。但剛走出廟門,就看見了那個人——

阿貴。

阿貴正從對面巷子鉆出來,鬼鬼祟祟往這邊看。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阿貴楞了一下,隨即認出了他。

“小滿?”阿貴瞇起眼,“你還活著?”

陳小滿轉身就跑。

背上的傷限制了他的速度,但他熟悉這些巷子,知道哪裏能藏,哪裏能拐。阿貴在後面追,腳步聲越來越近。

拐過第三個彎時,陳小滿鉆進了一處廢棄的染坊。院子裏堆滿了破缸爛布,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他躲在一口大缸後面,屏住呼吸。

腳步聲在門口停了。

“小滿,”阿貴的聲音傳進來,“出來吧。三殿下正需要人手,你若是投靠過來,榮華富貴少不了你的。”

陳小滿沒吭聲。

“你爹娘的事,我也很遺憾。”阿貴繼續道,“但那時候沒辦法。西秦人要殺雞儆猴,總要有人死。你若是聰明,就該知道,跟著贏家才有活路。”

陳小滿握緊了拳頭。

“宋珩已經完了,七殿下也快死了。”阿貴的聲音近了,“你現在出來,我還能保你。再晚,就來不及了。”

話音未落,阿貴已經走到缸邊。

陳小滿猛地竄出去,用盡全力撞向阿貴。阿貴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趔趄。

陳小滿趁機往外跑,但背上的傷讓他動作慢了半拍——

阿貴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將他狠狠摜在地上。

砰!

陳小滿眼前一黑,背上的傷口崩裂,血瞬間浸透衣服。他趴在地上,疼得渾身抽搐。

阿貴踩住他的背,用力碾。

“敬酒不吃吃罰酒。”阿貴冷笑,“那就別怪我了。”

他從腰間拔出匕首,寒光一閃——

一支弩箭破空而來,正中阿貴手腕。

阿貴慘叫一聲,匕首脫手。他捂住手腕,驚恐地轉頭。

陳密站在染坊門口,手裏端著弩,眼神冷得像冰。

“放開他。”

阿貴松開腳,後退兩步,轉身想跑。又一支弩箭飛來,釘在他腳前的地上。

“再動,下一箭就是喉嚨。”

阿貴僵住。

陳密走上前,先扶起陳小滿。少年滿臉血汙,但還咧著嘴笑:“陳大哥……”

“別說話。”陳密把他靠墻放好,然後轉身看向阿貴。

“誰派你來的?”

阿貴咬牙不答。

陳密沒再問。他一腳踹在阿貴膝彎,阿貴慘叫跪地。

陳密跟著蹲下身,從阿貴懷裏搜出一封信,一袋銀子,還有一枚令牌。

令牌正面刻著“蘭”,背面是覆雜的紋樣。

陳密看了一眼,收起。然後他拔出腰刀,架在阿貴脖子上。

“寧安鎮的賬,該清了。”

阿貴瞪大眼睛:“你不能殺我!三殿下不會放過——”

刀光一閃。

血濺在破缸上,暗紅色,很快滲進陶土裏。阿貴倒在地上,眼睛還睜著,但已經沒了氣息。

陳密收刀,扶起陳小滿。

“能走嗎?”

陳小滿點頭,咬牙站起來。兩人攙扶著,走出染坊。

晨光灑在巷子裏,將血泊染成金色。

“宋大人……”陳小滿啞聲問。

“陛下下旨,移居別院診治。”陳密說,“暫時安全了。”

少年松了口氣,整個人軟下去。陳密一把扶住他。

“撐住。”陳密說,“我帶你回去。”

陳小滿點頭,閉上眼睛。他終於可以放心地昏過去了。

*

祁帝站在窗前,看著晨光一點點照亮宮殿的飛檐。

影衛首領跪在身後,低聲稟報:

“宋珩已移居別院,太醫正在診治。陳密殺了三殿下派去滅口的人,救下了陳小滿。李禦史的遺孀已將奏章送至丞相府,老丞相看後……吐血了。”

祁帝沒回頭。

“奏章內容?”

“是三殿下這些年來,貪墨軍餉、構陷忠良、私通西秦的實證。李禦史以死相諫。”

祁帝沈默良久。

“傅懷仁的遺書,”他緩緩開口,“你覺得,該何時公之於眾?”

影衛首領低頭:“臣不敢妄言。”

“說吧。”

“陛下,”影衛首領擡起頭,“遺書一旦公開,三殿下必反。屆時禁軍若亂,京城危矣。需等一個時機——等軍方表態,等民心所向,等……七殿下能站起來。”

祁帝轉身,看著他。

“你覺得,祁頌還能站起來嗎?”

“七殿下必須站起來。”影衛首領說,“否則,這局棋,無人能贏。”

祁帝笑了,笑容很淡。

“是啊,必須站起來。”他走回禦案後,重新提起朱筆,在空白的聖旨上,寫下第一個字。

然而寫到一半,又停住了。

“再等等。”他放下筆,“等一個信號。”

“什麽信號?”

“等三皇子,把最後一顆棋子落下。”祁帝閉上眼睛,“等他覺得,自己已經贏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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