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 126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126章 第 126 章
決戰將至
對峙的第七日清晨, 鄯州城墻上，風裏帶著焦糊和血腥的氣味。
祁頌站在地圖前，手指按在“寧安鎮”上——那地方離鄯州八十裏，依山臨河, 城墻不高, 但五年前被西秦占去後, 就成了紮在邊境線上的一根刺。
“赫連勃勃現在後撤二十裏, ”祁頌說, 聲音因為連日嘶吼有些沙啞, “他損失了毒煙計劃，軍心不穩，正在重整。這是我們拿下寧安鎮最好的機會。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將領們圍在桌邊, 沒人說話。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疲憊, 眼裏布滿血絲。十日血戰，城墻守軍傷亡近半, 箭矢將盡, 火油只剩最後三桶。
“拿下寧安鎮有什麽用？”一個年輕校尉忍不住開口，“我們兵力不足，守鄯州都勉強, 再分兵去攻八十裏外的城……”
“有用。”宋知瑜從門口走進來。
她左肩纏著繃帶，繃帶下隱隱透出淡黃藥漬和暗紅血痕，箭傷未愈, 臉色疲憊，但腳步很穩。
“拿下寧安鎮，赤河防線就連起來了。西秦會腹背受敵。更重要的是——”
她走到地圖前, 拿起炭筆, 在寧安鎮和鄯州之間畫了一條線, “五年前，寧安鎮丟的時候，死了五千守軍。那是邊境軍民心裏的一道疤。現在殿下若能親手收回，這疤就變成了功勳。朝中那些人，再想借近段邊境紛亂攻擊殿下，就沒那麽容易了。”
她說的是政治。意識到這一點，年輕的校尉趕忙閉嘴。
祁頌看了宋知瑜一眼，目光在她肩頭繃帶上停了停，想說什麽又堪堪咽下。
“怎麽打？”陳密問。
“兵分三路。”宋知瑜說，“北線，三千人，佯攻赤河灘西秦主營，做出要決戰的架勢，把赫連勃勃主力釘在原地。中線，殿下親率五千精銳，輕裝疾行，直撲寧安鎮。南線——”她頓了下，“我帶八百人，繞黑石谷，潛入寧安鎮後方。”
屋裏靜了一瞬。
“不行。”祁頌說。
“為什麽？”
“黑石谷險峻，西秦肯定有防備。你傷沒好，不能去。”
“正因為我傷沒好，才該去。”宋知瑜轉向他，“北線佯攻需要人指揮嗎？不需要，派個副將就行。中線主攻需要殿下坐鎮。只有南線潛入、策應、裏應外合，需要有人在後方統籌——這個人必須清楚全局，能臨機決斷，還能讓寧安鎮的暗線信服。”
她沒說後半句：這個人還得讓祁頌放心。
如果她去，祁頌就知道後方不會亂。
祁頌盯著她，目光沈沈。
“我不放心。”他聲音壓低。
“那就讓陳密跟我。”宋知瑜說，“再加五十個你最好的親衛。我保證，遇險就撤，絕不逞強。”
又是一陣沈默。將領們看著兩人，沒人敢插話。
最終祁頌移開視線：“陳密。”
“末將在！”
“你帶五十親衛，跟宋大人。她少一根頭發，我找你。”
“是！”
“其餘人，按宋大人說的部署。北線三千人，寅時出發。中線五千人，醜時出發。南線八百人——”他看向宋知瑜，“你什麽時候走？”
“今夜子時。”宋知瑜說，“越早越好。”
*
夜裏，黑石谷。
月光被山壁切割宛若碎銀，灑在谷底小徑上。
八百人排成長列，貼著一側山壁移動，腳步極輕，連呼吸都壓著。
陳小滿走在最前面，背上背著繩索，腰間掛著短刀，目光炯炯不敢有片刻分神。
這條路他走過——不是最近，是五年前。那時他還是個半大孩子，跟著父親從寧安鎮逃出來，就是走的黑石谷。
“前面有岔路。”他壓低聲音對宋知瑜說，“左邊通谷外，是西秦巡邏常走的道。右邊貼著山縫，窄，但隱蔽。”
“走右邊。”宋知瑜說。
隊伍拐進山縫。
這裏寬不過三尺，頭頂一線天，腳下是濕滑的碎石。陳小滿打頭，宋知瑜跟在他身後，陳密殿後。
走了約莫一裏，前方傳來水聲。
“是小瀑布。”陳小滿停步，“得攀過去。”
繩索拋上去，鉤住巖石。陳小滿先上，確認安全後，拉宋知瑜。她左肩使不上力，全靠右手和腿，爬到一半時，繃帶滲出血來。
“大人——”
“沒事。”宋知瑜咬牙，繼續往上。
八百人全部通過瀑布，已是子時末。
前方谷口隱約有火光，那是西秦的哨卡。
宋知瑜打了個手勢，隊伍停下。她讓陳小滿帶三人摸上去看，半炷香後，少年回來，臉上濺了點血。
“四個哨兵，解決了。”他說，“但再往前半裏就是谷口，外面有營火，估計至少一個百人隊。”
“繞不過去？”
“繞不過。”
宋知瑜想了想：“那就硬闖。但不用全殺——留幾個活口，讓他們往寧安鎮報信，說有小股祁軍潛入。”
陳密皺眉：“那不是打草驚蛇？”
“要的就是驚蛇。”宋知瑜說，“寧安鎮守將聽說有小股祁軍潛入，定會加強城內戒備，但不會太緊張——畢竟只是小股。這正好掩護我們真正要做的：燒糧倉，救人質，裏應外合。”
計劃就此定下。
陳密帶一百人突襲谷口哨卡。西秦兵果然沒防備，被殺大半，剩下七八個潰逃，直奔寧安鎮報信去了。
隊伍沖出黑石谷，在黎明前最暗的時刻，抵達寧安鎮外三裏的廢棄磚窯。
窯裏早有一個人等著——糧鋪掌櫃，姓周，五十來歲，身形幹瘦，眼帶精光。
作為朝廷五年前安插的暗線，祁帝一直沒動，這次竟都留給了祁頌。
“鎮裏情況。”宋知瑜沒廢話。
周掌櫃語速很快：“守將赫連野，赫連勃勃堂弟，嗜酒，每晚必醉。守軍兩千，但精銳只有五百。糧倉在鎮東，守兵五十。舊縣衙關著三百多祁國百姓，都是不肯降的，守兵三十。城墻四個門，東門最弱，守軍多是抓來的壯丁，軍心渙散。”
“赫連野今晚在哪？”
“鎮守府，應該已經喝上了。”
宋知瑜轉頭對陳密說：“分三隊。一隊一百人，燒糧倉。二隊兩百人，攻縣衙救人。三隊五百人，跟我，在城裏制造混亂——目標是鐘樓，絕不能讓烽火點燃。”
“鐘樓有烽火？”
“有。”周掌櫃點頭，“一旦點燃，赤河灘的赫連勃勃就能看見，會立刻回援。”
宋知瑜看向陳小滿：“你帶救人隊。記住，人質救出後，立刻從南門撤出，城外有接應。”
陳小滿握緊刀：“是。”
“陳校尉，你帶燒糧隊。得手後也撤，不要戀戰。”
“那大人您——”
“我帶人上鐘樓。”宋知瑜說，“放心，我惜命。”
計劃分配完畢。眾人抓緊時間休息，吃幹糧，檢查兵器。
宋知瑜坐在磚窯角落，靠著土墻閉目養神。傷口疼得厲害，可她一聲沒吭。
陳小滿挪過來，遞給她一個水囊：“大人，喝點水。”
宋知瑜睜開眼，接過喝了一口。
“緊張嗎？”她問。
陳小滿點頭，又搖頭：“恨更多。我想親手殺了赫連野。”
“會有機會的。”宋知瑜說，“但不是這次。這次你的任務是救人，別被仇恨沖昏頭。”
少年沈默片刻，低聲說：“我爹娘……就是死在寧安鎮破城那天。西秦兵沖進鐵匠鋪，我爹護著我娘，被一刀砍了脖子。我娘撲上去咬那兵的手，被捅穿了肚子……我躲在竈臺後面，看見血從她肚子裏流出來，流了一地。”
他說得很平靜，但手在抖。
宋知瑜伸手，按在他手背上。
“所以你要活著。”她說，“活著，才能讓他們看見你堂堂正正走回寧安鎮，看見城墻上西秦的旗被扯下來，看見大祁的旗再升上去。”
陳小滿眼圈紅了，重重點頭。
寅時到了，眾人起身，最後檢查裝備。
宋知瑜看向窯外——天色仍黑，但東方已有一線微光。
“出發。”
*
第九日，黎明。
寧安鎮東門，祁頌勒馬停在三百步外。身後五千精銳靜立，只有馬匹偶爾的響鼻聲。
他擡頭看了看城墻。不高，但加固過，垛口後有人影晃動。不多，正如宋知瑜所料——赫連勃勃被北線佯攻牽制，抽走了部分守軍。
“攻城。”祁頌下令。
雲梯架上，士兵開始攀爬。守軍箭矢稀稀拉拉，果然軍心渙散。不到半炷香，東門被攻破，祁軍湧入城中。
幾乎同時，鎮內四處火起。
先是糧倉方向，黑煙沖天。接著是鎮守府附近，喊殺聲大作。然後是鐘樓——祁頌看見一隊黑衣人沖上鐘樓頂，與守軍廝殺。
一個纖細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左肩繃帶已被血染紅。左右雖有士兵護著，但手中短劍淩厲，見縫插針接連刺倒兩人。
是宋知瑜。
祁頌心頭一緊，策馬就要往鐘樓沖。
“殿下！”親衛攔住，“鎮守府還沒拿下！”
“讓副將去！”祁頌甩開他，一夾馬腹，戰馬嘶鳴著沖向鐘樓。
這時，鐘樓頂的烽火臺旁，一個西秦兵點燃了火把，正要扔進烽火堆。
宋知瑜離他三丈遠，中間隔著三個敵兵。她咬牙，將手中短劍全力擲出——
劍光如電，穿透那兵胸前。火把落地，被另一個黑衣人一腳踩滅。
但宋知瑜也因此空門大開。一個西秦兵揮刀砍向她後背。
祁頌在馬上張弓，箭離弦，正中那兵後心。
宋知瑜回頭，看見他，楞了下，隨即點頭致意，轉身繼續指揮清理鐘樓守軍。
祁頌沒再上前，調轉馬頭，沖向鎮守府。
此處戰事正酣。
赫連野被親兵護著，且戰且退，已經退到後堂。
祁頌沖進去時，看見那西秦將領滿臉醉紅，手裏還拎著酒壺。
“祁頌？！”赫連野瞪大眼睛，“你怎麽——”
話沒說完，祁頌的劍已到面前。赫連野慌忙舉刀格擋，酒壺摔碎在地。兩人交手十合，赫連野不敵，被祁頌一劍刺穿大腿，跪倒在地。
“綁了。”祁頌收劍。
親衛上前捆人。祁頌走出鎮守府，看向城中。
火還在燒，但喊殺聲漸弱。祁軍旗幟開始出現在各處屋頂。
百姓從家中探出頭，先是恐懼，待看清是祁國軍隊，有人哭出聲來。
“回家了……真的回家了……”
祁頌翻身上馬，沿著主街緩行。士兵們開始清理戰場，救治傷兵，安撫百姓。
他走到鐘樓下時，宋知瑜正被人扶著走下來。她左肩傷口又裂了，血順著手臂往下淌，但臉上帶著笑。
“成了。”她說，“糧倉燒了，人質救出來了，烽火沒點著。”
祁頌下馬，走到她面前，想碰她傷口，又收回手。
掀開內裏衣袍割下片布來，直接上手緊緊纏上，滲血的速度肉眼可見慢下來。
“疼嗎？”
“疼。”宋知瑜實話實說，“但值得。”
她轉頭，看向街道盡頭——那裏，陳小滿扶著個白發老婦走來。老婦走得很慢，邊走邊哭，手指著周圍房屋，嘴裏喃喃說著什麽。
少年看見宋知瑜，眼眶一紅，卻咧開嘴笑了。
“大人，”他說，“我帶我娘回家了。”
宋知瑜點頭，眼睛也濕了。
祁頌站在她身邊，看著漸漸蘇醒的寧安鎮，看著墻頭升起的祁國旗幟，看著百姓從躲藏處走出，聚向街道。
他忽然覺得，這一路血戰，值了。
*
次日，鎮守府。
祁頌坐在主位上，聽著各部匯報。
“糧倉燒毀七成，西秦囤糧至少損失五萬石。”
“縣衙人質全數救出，無一人傷亡。百姓已安排臨時住處，分發糧食。”
“俘獲西秦兵八百餘人，如何處置？”
祁頌想了想：“願意降的，編入輔兵隊，戴罪立功。不願降的，關押，戰後遣返。”
“那赫連野呢？”
“斬。”祁頌說，“午後，鎮中心戲臺，當眾斬首。”
午後，寧安鎮中心擠滿了人。
赫連野被押上臺時，酒還沒全醒，嘴裏罵罵咧咧。刀落下，人頭滾地，百姓先是靜默，然後爆發出歡呼。
祁頌沒在廣場多待，他回到鎮守府，宋知瑜正在書房翻看繳獲的文書。
“找到什麽了？”他問。
宋知瑜遞給他一封信。
信紙泛黃，字跡工整，是漢文。內容很簡短，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若西秦助三皇子祁鈺登基，事成之後，願割讓隴右三道為酬。此約，天地共鑒。”
落款處蓋著私印——三皇子府的印記。
但讓宋知瑜瞳孔收縮的，是筆跡。
她認得這字——
清瘦，工整，每個轉折都帶著刻意的棱角。當年在翰林院，那人寫奏章時，總喜歡把“捺”筆拖得特別長，說是“顯風骨”。
傅懷仁。
祁頌看向宋知瑜，她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
“現在不能公開。”祁頌把信折好，收進懷中，“傅懷仁不足懼，但他背後是三哥。這封信若現在現世，父皇必震怒，但三哥狗急跳墻，恐生宮變。”
“那就等他繼續跳。”
“是。”祁頌走到窗邊，望向東南——那是潁都的方向，“等我回京，親自跟他算這筆賬。”
窗外傳來腳步聲，陳密匆匆進來，臉色凝重。
“殿下，探子回報：赫連勃勃得知寧安鎮失守，斬了逃回去的將領，正在集結全部兵力。看樣子……是要拼命了。”
祁頌和宋知瑜對視一眼。
“意料之中。”祁頌說，“傳令全軍，休整一日，明日回防鄯州。”
真正的決戰，要來了。
陳密領命退下。
書房裏只剩兩人，宋知瑜走到祁頌身邊，與他並肩看向窗外。
遠處，赤河方向煙塵隱隱。
“能贏嗎？”她輕聲問。
“能。”祁頌握住她的手，“必須贏。”
他握得很用力，掌心粗糙溫熱。宋知瑜沒抽開，任他握著，身體大半的重量都向身側靠去。
窗外，寧安鎮的街道上，百姓開始自發清掃戰場，修補房屋。有孩童跑過，手裏舉著簡陋的祁國小旗，笑聲清脆。
那面五年前被扯下的旗，終於又升起來了。
*
與此同時，潁都。
早朝的鐘聲剛歇，大殿裏的爭吵已經快要掀翻殿宇。
三皇子祁鈺站在隊列最前，手持玉笏，聲音朗朗：“……祁頌在邊關，擅殺大將沈韜、姚昶，縱容宋珩幹政，虛報軍功，耗費國帑，更與西秦私下接觸，收買邊軍人心，其心可疑！”
左相顫巍巍出列：“三殿下此言差矣！沈韜、姚昶通敵證據確鑿，宋珩協理軍務有功，軍功有前線戰報為證，何來虛報？至於與西秦接觸——若非殿下運籌，寧安鎮何以收覆？！”
“收覆？”祁鈺冷笑，“那不過是西秦誘敵深入之計！依兒臣之見，七弟怕是已被西秦迷惑，恐有不臣之心！”
“三殿下——”
“夠了。”
龍椅上的祁帝開口，聲音不高，但滿殿寂靜。
掃了一眼殿中眾人，最後目光落在祁鈺身上。
“老七在邊關拼命，你們在朝中攻訐。”皇帝緩緩道，“待戰事畢，一並論處。退朝。”
說罷起身，拂袖而去。
祁鈺僵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出了宮直接回府，一進門就摔了茶杯。
“廢物！都是廢物！”他指著跟進來的傅懷仁怒斥，“你寫的那叫什麽奏章？父皇根本不信！我要的是能一擊必殺的東西！你當初給西秦寫信時的狠勁哪去了？！”
傅懷仁跪在地上，額頭觸地：“臣……臣惶恐。”
“惶恐？我要你有用！”祁鈺喘著粗氣，在廳中來回踱步，“現在老七拿下寧安鎮，軍功更盛。等他回京，安有我立錐之地？！”
他猛地停步，盯著傅懷仁：“你想辦法。在他回京路上……出點‘意外’。”
傅懷仁渾身一顫，擡頭：“殿下，這……”
“這什麽這！”祁鈺俯身，壓低聲音，“傅大人，你手上已經沾了通敵的血，再多一條人命，有什麽區別？”
這話像刀子，捅進傅懷仁心口。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祁鈺直起身，冷冷道：“去辦。辦成了，你我還是君臣。辦不成——”他沒說完，轉身走了。
傅懷仁跪在那兒，很久沒動。
管家小心進來扶他，被他推開。他踉蹌走向書房，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
書房裏沒點燈，只有窗外透進的微光。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曾寫下錦繡文章、也曾寫下通敵密信的手，開始發抖。
當年，他是滿懷壯志走進翰林院的寒門狀元。那時他想，終於可以一展抱負，為民請命。可官場如泥潭，越掙紮陷得越深。
權柄富貴，落入寒門之手，豈是平白可得？
傅懷仁至今都記得那封信裏的每一句話。字字如刀，在一個個獨坐望天明的夜裏，將他讀過的聖賢書劃破割碎，將尚存的良知刀刀戳透。
草擬的時候手在抖，墨滴汙了紙，換了一張又一張。最後寫完，他盯著那些字，忽然想吐。
傅懷仁閉上眼，仿佛看見邊境百姓的臉——那些被西秦鐵蹄踐踏的、被戰火焚燒的、因他寫的那封信而家破人亡的臉。
還有宋珩。
那年的端陽宴，新科狀元不及他風光無限。
自己科考前便拜讀過他應試的策論，才華卓然，曾以其為追逐的榜樣。
然而初見，輿論、形象便高下立判。命運匆匆替他們選擇了對立的路。
彼時，傅懷仁才明白，比起才華，橫亙在二人之間的是世家高門做靠的底氣。
安社稷、佑蒼生、聖賢書、身後名……誰不曾想過？然而宦海何其難，雪辱霜欺事業艱。
又有誰寒窗苦讀，懸梁刺股之時想的回會是通敵賣國、遺臭萬年？
他們如何一步步水火不容，傅懷仁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後來，宋珩步步高升，他卻越走越偏。他看不起他，他知道。
他曾堅信，早晚用實力堵住悠悠之口，而如今，他也看不起自己了。
“呵……”傅懷仁笑出聲，笑聲嘶啞，又像哭。
他搖搖晃晃站起來，走到書案前，鋪開紙，磨墨，提筆。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未落。
最後他寫下一行字：
“宋珩親啟”
然後停筆，看著那四個字，一動不動。
*
寧安鎮，天色漸暗。
宋知瑜收到了一封密信，是通過老驛丞的渠道送來的，出自宋修遠之手。
展開，只有四字：
“傅將自毀。”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祁頌走進來，見她神色不對：“怎麽了？”
宋知瑜把信遞給他。祁頌看完，沈默片刻。
“傅懷仁撐不住了。”他說。
“是。”宋知瑜走到窗邊，“但他會怎麽毀？是毀自己，還是毀別人？”
“不知道。”祁頌站到她身邊，“但我們必須做好準備。”
兩人並肩站著，望向東南方向。
那裏是潁都，是權力漩渦的中心，是他們打完這一仗後，必須回去面對的地方。
此刻那裏的風暴，亦應不遜於此處。
遠方，赤河灘方向，戰鼓聲隱隱傳來。
赫連勃勃的決戰，要開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決戰將至
對峙的第七日清晨, 鄯州城墻上，風裏帶著焦糊和血腥的氣味。
祁頌站在地圖前，手指按在“寧安鎮”上——那地方離鄯州八十裏，依山臨河, 城墻不高, 但五年前被西秦占去後, 就成了紮在邊境線上的一根刺。
“赫連勃勃現在後撤二十裏, ”祁頌說, 聲音因為連日嘶吼有些沙啞, “他損失了毒煙計劃，軍心不穩，正在重整。這是我們拿下寧安鎮最好的機會。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將領們圍在桌邊, 沒人說話。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疲憊, 眼裏布滿血絲。十日血戰，城墻守軍傷亡近半, 箭矢將盡, 火油只剩最後三桶。
“拿下寧安鎮有什麽用？”一個年輕校尉忍不住開口，“我們兵力不足，守鄯州都勉強, 再分兵去攻八十裏外的城……”
“有用。”宋知瑜從門口走進來。
她左肩纏著繃帶，繃帶下隱隱透出淡黃藥漬和暗紅血痕，箭傷未愈, 臉色疲憊，但腳步很穩。
“拿下寧安鎮，赤河防線就連起來了。西秦會腹背受敵。更重要的是——”
她走到地圖前, 拿起炭筆, 在寧安鎮和鄯州之間畫了一條線, “五年前，寧安鎮丟的時候，死了五千守軍。那是邊境軍民心裏的一道疤。現在殿下若能親手收回，這疤就變成了功勳。朝中那些人，再想借近段邊境紛亂攻擊殿下，就沒那麽容易了。”
她說的是政治。意識到這一點，年輕的校尉趕忙閉嘴。
祁頌看了宋知瑜一眼，目光在她肩頭繃帶上停了停，想說什麽又堪堪咽下。
“怎麽打？”陳密問。
“兵分三路。”宋知瑜說，“北線，三千人，佯攻赤河灘西秦主營，做出要決戰的架勢，把赫連勃勃主力釘在原地。中線，殿下親率五千精銳，輕裝疾行，直撲寧安鎮。南線——”她頓了下，“我帶八百人，繞黑石谷，潛入寧安鎮後方。”
屋裏靜了一瞬。
“不行。”祁頌說。
“為什麽？”
“黑石谷險峻，西秦肯定有防備。你傷沒好，不能去。”
“正因為我傷沒好，才該去。”宋知瑜轉向他，“北線佯攻需要人指揮嗎？不需要，派個副將就行。中線主攻需要殿下坐鎮。只有南線潛入、策應、裏應外合，需要有人在後方統籌——這個人必須清楚全局，能臨機決斷，還能讓寧安鎮的暗線信服。”
她沒說後半句：這個人還得讓祁頌放心。
如果她去，祁頌就知道後方不會亂。
祁頌盯著她，目光沈沈。
“我不放心。”他聲音壓低。
“那就讓陳密跟我。”宋知瑜說，“再加五十個你最好的親衛。我保證，遇險就撤，絕不逞強。”
又是一陣沈默。將領們看著兩人，沒人敢插話。
最終祁頌移開視線：“陳密。”
“末將在！”
“你帶五十親衛，跟宋大人。她少一根頭發，我找你。”
“是！”
“其餘人，按宋大人說的部署。北線三千人，寅時出發。中線五千人，醜時出發。南線八百人——”他看向宋知瑜，“你什麽時候走？”
“今夜子時。”宋知瑜說，“越早越好。”
*
夜裏，黑石谷。
月光被山壁切割宛若碎銀，灑在谷底小徑上。
八百人排成長列，貼著一側山壁移動，腳步極輕，連呼吸都壓著。
陳小滿走在最前面，背上背著繩索，腰間掛著短刀，目光炯炯不敢有片刻分神。
這條路他走過——不是最近，是五年前。那時他還是個半大孩子，跟著父親從寧安鎮逃出來，就是走的黑石谷。
“前面有岔路。”他壓低聲音對宋知瑜說，“左邊通谷外，是西秦巡邏常走的道。右邊貼著山縫，窄，但隱蔽。”
“走右邊。”宋知瑜說。
隊伍拐進山縫。
這裏寬不過三尺，頭頂一線天，腳下是濕滑的碎石。陳小滿打頭，宋知瑜跟在他身後，陳密殿後。
走了約莫一裏，前方傳來水聲。
“是小瀑布。”陳小滿停步，“得攀過去。”
繩索拋上去，鉤住巖石。陳小滿先上，確認安全後，拉宋知瑜。她左肩使不上力，全靠右手和腿，爬到一半時，繃帶滲出血來。
“大人——”
“沒事。”宋知瑜咬牙，繼續往上。
八百人全部通過瀑布，已是子時末。
前方谷口隱約有火光，那是西秦的哨卡。
宋知瑜打了個手勢，隊伍停下。她讓陳小滿帶三人摸上去看，半炷香後，少年回來，臉上濺了點血。
“四個哨兵，解決了。”他說，“但再往前半裏就是谷口，外面有營火，估計至少一個百人隊。”
“繞不過去？”
“繞不過。”
宋知瑜想了想：“那就硬闖。但不用全殺——留幾個活口，讓他們往寧安鎮報信，說有小股祁軍潛入。”
陳密皺眉：“那不是打草驚蛇？”
“要的就是驚蛇。”宋知瑜說，“寧安鎮守將聽說有小股祁軍潛入，定會加強城內戒備，但不會太緊張——畢竟只是小股。這正好掩護我們真正要做的：燒糧倉，救人質，裏應外合。”
計劃就此定下。
陳密帶一百人突襲谷口哨卡。西秦兵果然沒防備，被殺大半，剩下七八個潰逃，直奔寧安鎮報信去了。
隊伍沖出黑石谷，在黎明前最暗的時刻，抵達寧安鎮外三裏的廢棄磚窯。
窯裏早有一個人等著——糧鋪掌櫃，姓周，五十來歲，身形幹瘦，眼帶精光。
作為朝廷五年前安插的暗線，祁帝一直沒動，這次竟都留給了祁頌。
“鎮裏情況。”宋知瑜沒廢話。
周掌櫃語速很快：“守將赫連野，赫連勃勃堂弟，嗜酒，每晚必醉。守軍兩千，但精銳只有五百。糧倉在鎮東，守兵五十。舊縣衙關著三百多祁國百姓，都是不肯降的，守兵三十。城墻四個門，東門最弱，守軍多是抓來的壯丁，軍心渙散。”
“赫連野今晚在哪？”
“鎮守府，應該已經喝上了。”
宋知瑜轉頭對陳密說：“分三隊。一隊一百人，燒糧倉。二隊兩百人，攻縣衙救人。三隊五百人，跟我，在城裏制造混亂——目標是鐘樓，絕不能讓烽火點燃。”
“鐘樓有烽火？”
“有。”周掌櫃點頭，“一旦點燃，赤河灘的赫連勃勃就能看見，會立刻回援。”
宋知瑜看向陳小滿：“你帶救人隊。記住，人質救出後，立刻從南門撤出，城外有接應。”
陳小滿握緊刀：“是。”
“陳校尉，你帶燒糧隊。得手後也撤，不要戀戰。”
“那大人您——”
“我帶人上鐘樓。”宋知瑜說，“放心，我惜命。”
計劃分配完畢。眾人抓緊時間休息，吃幹糧，檢查兵器。
宋知瑜坐在磚窯角落，靠著土墻閉目養神。傷口疼得厲害，可她一聲沒吭。
陳小滿挪過來，遞給她一個水囊：“大人，喝點水。”
宋知瑜睜開眼，接過喝了一口。
“緊張嗎？”她問。
陳小滿點頭，又搖頭：“恨更多。我想親手殺了赫連野。”
“會有機會的。”宋知瑜說，“但不是這次。這次你的任務是救人，別被仇恨沖昏頭。”
少年沈默片刻，低聲說：“我爹娘……就是死在寧安鎮破城那天。西秦兵沖進鐵匠鋪，我爹護著我娘，被一刀砍了脖子。我娘撲上去咬那兵的手，被捅穿了肚子……我躲在竈臺後面，看見血從她肚子裏流出來，流了一地。”
他說得很平靜，但手在抖。
宋知瑜伸手，按在他手背上。
“所以你要活著。”她說，“活著，才能讓他們看見你堂堂正正走回寧安鎮，看見城墻上西秦的旗被扯下來，看見大祁的旗再升上去。”
陳小滿眼圈紅了，重重點頭。
寅時到了，眾人起身，最後檢查裝備。
宋知瑜看向窯外——天色仍黑，但東方已有一線微光。
“出發。”
*
第九日，黎明。
寧安鎮東門，祁頌勒馬停在三百步外。身後五千精銳靜立，只有馬匹偶爾的響鼻聲。
他擡頭看了看城墻。不高，但加固過，垛口後有人影晃動。不多，正如宋知瑜所料——赫連勃勃被北線佯攻牽制，抽走了部分守軍。
“攻城。”祁頌下令。
雲梯架上，士兵開始攀爬。守軍箭矢稀稀拉拉，果然軍心渙散。不到半炷香，東門被攻破，祁軍湧入城中。
幾乎同時，鎮內四處火起。
先是糧倉方向，黑煙沖天。接著是鎮守府附近，喊殺聲大作。然後是鐘樓——祁頌看見一隊黑衣人沖上鐘樓頂，與守軍廝殺。
一個纖細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左肩繃帶已被血染紅。左右雖有士兵護著，但手中短劍淩厲，見縫插針接連刺倒兩人。
是宋知瑜。
祁頌心頭一緊，策馬就要往鐘樓沖。
“殿下！”親衛攔住，“鎮守府還沒拿下！”
“讓副將去！”祁頌甩開他，一夾馬腹，戰馬嘶鳴著沖向鐘樓。
這時，鐘樓頂的烽火臺旁，一個西秦兵點燃了火把，正要扔進烽火堆。
宋知瑜離他三丈遠，中間隔著三個敵兵。她咬牙，將手中短劍全力擲出——
劍光如電，穿透那兵胸前。火把落地，被另一個黑衣人一腳踩滅。
但宋知瑜也因此空門大開。一個西秦兵揮刀砍向她後背。
祁頌在馬上張弓，箭離弦，正中那兵後心。
宋知瑜回頭，看見他，楞了下，隨即點頭致意，轉身繼續指揮清理鐘樓守軍。
祁頌沒再上前，調轉馬頭，沖向鎮守府。
此處戰事正酣。
赫連野被親兵護著，且戰且退，已經退到後堂。
祁頌沖進去時，看見那西秦將領滿臉醉紅，手裏還拎著酒壺。
“祁頌？！”赫連野瞪大眼睛，“你怎麽——”
話沒說完，祁頌的劍已到面前。赫連野慌忙舉刀格擋，酒壺摔碎在地。兩人交手十合，赫連野不敵，被祁頌一劍刺穿大腿，跪倒在地。
“綁了。”祁頌收劍。
親衛上前捆人。祁頌走出鎮守府，看向城中。
火還在燒，但喊殺聲漸弱。祁軍旗幟開始出現在各處屋頂。
百姓從家中探出頭，先是恐懼，待看清是祁國軍隊，有人哭出聲來。
“回家了……真的回家了……”
祁頌翻身上馬，沿著主街緩行。士兵們開始清理戰場，救治傷兵，安撫百姓。
他走到鐘樓下時，宋知瑜正被人扶著走下來。她左肩傷口又裂了，血順著手臂往下淌，但臉上帶著笑。
“成了。”她說，“糧倉燒了，人質救出來了，烽火沒點著。”
祁頌下馬，走到她面前，想碰她傷口，又收回手。
掀開內裏衣袍割下片布來，直接上手緊緊纏上，滲血的速度肉眼可見慢下來。
“疼嗎？”
“疼。”宋知瑜實話實說，“但值得。”
她轉頭，看向街道盡頭——那裏，陳小滿扶著個白發老婦走來。老婦走得很慢，邊走邊哭，手指著周圍房屋，嘴裏喃喃說著什麽。
少年看見宋知瑜，眼眶一紅，卻咧開嘴笑了。
“大人，”他說，“我帶我娘回家了。”
宋知瑜點頭，眼睛也濕了。
祁頌站在她身邊，看著漸漸蘇醒的寧安鎮，看著墻頭升起的祁國旗幟，看著百姓從躲藏處走出，聚向街道。
他忽然覺得，這一路血戰，值了。
*
次日，鎮守府。
祁頌坐在主位上，聽著各部匯報。
“糧倉燒毀七成，西秦囤糧至少損失五萬石。”
“縣衙人質全數救出，無一人傷亡。百姓已安排臨時住處，分發糧食。”
“俘獲西秦兵八百餘人，如何處置？”
祁頌想了想：“願意降的，編入輔兵隊，戴罪立功。不願降的，關押，戰後遣返。”
“那赫連野呢？”
“斬。”祁頌說，“午後，鎮中心戲臺，當眾斬首。”
午後，寧安鎮中心擠滿了人。
赫連野被押上臺時，酒還沒全醒，嘴裏罵罵咧咧。刀落下，人頭滾地，百姓先是靜默，然後爆發出歡呼。
祁頌沒在廣場多待，他回到鎮守府，宋知瑜正在書房翻看繳獲的文書。
“找到什麽了？”他問。
宋知瑜遞給他一封信。
信紙泛黃，字跡工整，是漢文。內容很簡短，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若西秦助三皇子祁鈺登基，事成之後，願割讓隴右三道為酬。此約，天地共鑒。”
落款處蓋著私印——三皇子府的印記。
但讓宋知瑜瞳孔收縮的，是筆跡。
她認得這字——
清瘦，工整，每個轉折都帶著刻意的棱角。當年在翰林院，那人寫奏章時，總喜歡把“捺”筆拖得特別長，說是“顯風骨”。
傅懷仁。
祁頌看向宋知瑜，她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
“現在不能公開。”祁頌把信折好，收進懷中，“傅懷仁不足懼，但他背後是三哥。這封信若現在現世，父皇必震怒，但三哥狗急跳墻，恐生宮變。”
“那就等他繼續跳。”
“是。”祁頌走到窗邊，望向東南——那是潁都的方向，“等我回京，親自跟他算這筆賬。”
窗外傳來腳步聲，陳密匆匆進來，臉色凝重。
“殿下，探子回報：赫連勃勃得知寧安鎮失守，斬了逃回去的將領，正在集結全部兵力。看樣子……是要拼命了。”
祁頌和宋知瑜對視一眼。
“意料之中。”祁頌說，“傳令全軍，休整一日，明日回防鄯州。”
真正的決戰，要來了。
陳密領命退下。
書房裏只剩兩人，宋知瑜走到祁頌身邊，與他並肩看向窗外。
遠處，赤河方向煙塵隱隱。
“能贏嗎？”她輕聲問。
“能。”祁頌握住她的手，“必須贏。”
他握得很用力，掌心粗糙溫熱。宋知瑜沒抽開，任他握著，身體大半的重量都向身側靠去。
窗外，寧安鎮的街道上，百姓開始自發清掃戰場，修補房屋。有孩童跑過，手裏舉著簡陋的祁國小旗，笑聲清脆。
那面五年前被扯下的旗，終於又升起來了。
*
與此同時，潁都。
早朝的鐘聲剛歇，大殿裏的爭吵已經快要掀翻殿宇。
三皇子祁鈺站在隊列最前，手持玉笏，聲音朗朗：“……祁頌在邊關，擅殺大將沈韜、姚昶，縱容宋珩幹政，虛報軍功，耗費國帑，更與西秦私下接觸，收買邊軍人心，其心可疑！”
左相顫巍巍出列：“三殿下此言差矣！沈韜、姚昶通敵證據確鑿，宋珩協理軍務有功，軍功有前線戰報為證，何來虛報？至於與西秦接觸——若非殿下運籌，寧安鎮何以收覆？！”
“收覆？”祁鈺冷笑，“那不過是西秦誘敵深入之計！依兒臣之見，七弟怕是已被西秦迷惑，恐有不臣之心！”
“三殿下——”
“夠了。”
龍椅上的祁帝開口，聲音不高，但滿殿寂靜。
掃了一眼殿中眾人，最後目光落在祁鈺身上。
“老七在邊關拼命，你們在朝中攻訐。”皇帝緩緩道，“待戰事畢，一並論處。退朝。”
說罷起身，拂袖而去。
祁鈺僵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出了宮直接回府，一進門就摔了茶杯。
“廢物！都是廢物！”他指著跟進來的傅懷仁怒斥，“你寫的那叫什麽奏章？父皇根本不信！我要的是能一擊必殺的東西！你當初給西秦寫信時的狠勁哪去了？！”
傅懷仁跪在地上，額頭觸地：“臣……臣惶恐。”
“惶恐？我要你有用！”祁鈺喘著粗氣，在廳中來回踱步，“現在老七拿下寧安鎮，軍功更盛。等他回京，安有我立錐之地？！”
他猛地停步，盯著傅懷仁：“你想辦法。在他回京路上……出點‘意外’。”
傅懷仁渾身一顫，擡頭：“殿下，這……”
“這什麽這！”祁鈺俯身，壓低聲音，“傅大人，你手上已經沾了通敵的血，再多一條人命，有什麽區別？”
這話像刀子，捅進傅懷仁心口。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祁鈺直起身，冷冷道：“去辦。辦成了，你我還是君臣。辦不成——”他沒說完，轉身走了。
傅懷仁跪在那兒，很久沒動。
管家小心進來扶他，被他推開。他踉蹌走向書房，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
書房裏沒點燈，只有窗外透進的微光。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曾寫下錦繡文章、也曾寫下通敵密信的手，開始發抖。
當年，他是滿懷壯志走進翰林院的寒門狀元。那時他想，終於可以一展抱負，為民請命。可官場如泥潭，越掙紮陷得越深。
權柄富貴，落入寒門之手，豈是平白可得？
傅懷仁至今都記得那封信裏的每一句話。字字如刀，在一個個獨坐望天明的夜裏，將他讀過的聖賢書劃破割碎，將尚存的良知刀刀戳透。
草擬的時候手在抖，墨滴汙了紙，換了一張又一張。最後寫完，他盯著那些字，忽然想吐。
傅懷仁閉上眼，仿佛看見邊境百姓的臉——那些被西秦鐵蹄踐踏的、被戰火焚燒的、因他寫的那封信而家破人亡的臉。
還有宋珩。
那年的端陽宴，新科狀元不及他風光無限。
自己科考前便拜讀過他應試的策論，才華卓然，曾以其為追逐的榜樣。
然而初見，輿論、形象便高下立判。命運匆匆替他們選擇了對立的路。
彼時，傅懷仁才明白，比起才華，橫亙在二人之間的是世家高門做靠的底氣。
安社稷、佑蒼生、聖賢書、身後名……誰不曾想過？然而宦海何其難，雪辱霜欺事業艱。
又有誰寒窗苦讀，懸梁刺股之時想的回會是通敵賣國、遺臭萬年？
他們如何一步步水火不容，傅懷仁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後來，宋珩步步高升，他卻越走越偏。他看不起他，他知道。
他曾堅信，早晚用實力堵住悠悠之口，而如今，他也看不起自己了。
“呵……”傅懷仁笑出聲，笑聲嘶啞，又像哭。
他搖搖晃晃站起來，走到書案前，鋪開紙，磨墨，提筆。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未落。
最後他寫下一行字：
“宋珩親啟”
然後停筆，看著那四個字，一動不動。
*
寧安鎮，天色漸暗。
宋知瑜收到了一封密信，是通過老驛丞的渠道送來的，出自宋修遠之手。
展開，只有四字：
“傅將自毀。”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祁頌走進來，見她神色不對：“怎麽了？”
宋知瑜把信遞給他。祁頌看完，沈默片刻。
“傅懷仁撐不住了。”他說。
“是。”宋知瑜走到窗邊，“但他會怎麽毀？是毀自己，還是毀別人？”
“不知道。”祁頌站到她身邊，“但我們必須做好準備。”
兩人並肩站著，望向東南方向。
那裏是潁都，是權力漩渦的中心，是他們打完這一仗後，必須回去面對的地方。
此刻那裏的風暴，亦應不遜於此處。
遠方，赤河灘方向，戰鼓聲隱隱傳來。
赫連勃勃的決戰，要開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