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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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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 119 章

她就是理由

同一時刻, 館驛後院。

宋知瑜正在聽市署老吏回稟。

老人姓周,在市署幹了三十年,對鄯州商界了如指掌。

“隆昌號已經關門了。”周老吏低聲道,“孫掌櫃去了節度使府, 出來後直接回了家, 再沒露面。不過……”他頓了頓, “老朽有幾個相熟的商戶, 都說今早聽到了些風言風語。”

“什麽風言風語?”

“說大人您……借查案之名, 實為斂財。說隆昌號只是開始, 接下來所有大商號都得‘孝敬’,否則便是‘通敵嫌疑’。”周老吏嘆了口氣,“說得有鼻子有眼, 不少商戶都信了。”

宋知瑜沒有動怒, 反而笑了笑:“意料之中。”

她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周老, 勞煩您再跑一趟。去找幾位在商戶中德高望重的老掌櫃, 把這份東西給他們看看。”

那是一份簡短的告示,列出了已查證的隆昌號幾樁“生意”:去年秋,以市價三成收購陳糧三千石, 賬目卻記為“上等新糧”;今春,以“勞軍”名義從官倉領取優質藥材百斤,轉頭將發黴的劣藥摻入其中, 高價賣給邊軍;還有三筆流向不明的巨額銀錢,收款方均為空殼商號。

“這是……”周老吏瞪大了眼。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宋知瑜將告示遞給他, “告訴諸位掌櫃, 欽差查案, 只為肅清蛀蟲、穩固邊防。守法經營的商戶,非但不會受損,戰後邊貿重開,朝廷必有優待。但若有人與蛀蟲勾結,危害邊境……”

後面的話便不必再說了。

周老吏鄭重接過:“老朽明白了。這就去辦。”

老人離開後,書房裏安靜下來。

宋知瑜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晨光透過雲層,灑在庭院裏。幾株殘菊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依然挺立。

她忽然覺得有些疲憊。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裏那根弦繃得太久,幾乎要斷了。祁頌還在青石鎮,傷勢如何?北谷那邊有什麽動靜?姚昶下一步會怎麽做?西秦……

“大人。”

小滿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很輕,卻讓她立刻挺直了背。

“進來。”

少年推門而入,手裏端著一碟剛蒸好的糕點:“廚房做的桂花糕,您嘗嘗。”他將碟子放在桌上,又倒了杯熱茶。

宋知瑜坐下,拈起一塊。糕體松軟,桂花香清甜,入口即化。她確實餓了——從昨夜到現在,幾乎沒吃什麽東西。

“你也吃。”她指了指另一塊。

小滿搖搖頭:“我吃過了。”

他說謊了,其實從早上到現在,他一口東西都沒碰。但他不覺得餓,只覺得胸口有什麽東西堵著,沈甸甸的。

小滿站在一旁,看著宋知瑜小口吃著糕點。晨光從側面照過來,勾勒出她清瘦的側臉輪廓。

因為連日熬夜,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皮膚在光下幾乎透明。她吃得很慢,偶爾停下來,端起茶杯抿一口,喉頭輕輕滾動——

小滿忽然別開眼。

這個動作他見過無數次,以前從未覺得有什麽。可不知為何,今早看著,心裏卻莫名一顫。

也許是光線太柔和,也許是那截從官袍領口露出的脖頸太過纖細,也許是……宋大人放下茶杯時,指尖無意間掠過唇邊,那樣輕柔而自然的姿態。

“怎麽了?”宋知瑜註意到他的異樣。

小滿猛地回神:“沒、沒什麽。”他低下頭,“就是覺得……大人您太辛苦了。”

宋知瑜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疲憊,也有暖意:“等案子破了,邊境安定了,就能好好歇歇了。這些日子,多虧有你。”

小滿的耳朵尖紅了:“這是我該做的。”

樓下傳來喧嘩聲,由遠及近。宋知瑜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去——街上一隊衙役正押著幾個人走過,看打扮像是地痞混混,嘴裏還罵罵咧咧。

“那是……”小滿也湊過來看。

“姚昶的人。”宋知瑜淡淡道,“做給百姓看的——‘州府的父母官正在嚴查城中奸細,維護治安’。”

她關上窗,“一石二鳥。既轉移視線,又能名正言順地增派巡邏,實則是加強對館驛的監視。”

小滿握緊了拳頭:“他們……太過分了。”

“政治就是這樣,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宋知瑜坐回椅中,重新鋪開紙筆,“不過沒關系。一城一池的得失算不了什麽,穩得住的人才配看到結局。”

她開始給祁頌寫信。

小滿默默退到門外,輕輕帶上門。他靠在廊柱上,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心裏那團疑雲越來越重。

剛才那一瞥,宋大人喉結的輪廓……是不是太柔和了?

還有她偶爾清嗓子時,會不自覺地用手指輕掩唇——他在營裏見過那麽多當官的,從沒見過誰有這樣細致的小動作。

還有那手腕,那脖頸,那說話時偶爾流露出的柔和語氣……

一個荒唐的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狠狠壓下去。

不可能。

絕不可能!

可是,如果……

他不敢想下去。

*

青石鎮,悅來客棧。

祁頌拆開今早收到的密信時,眉頭緊鎖。信是宋知瑜寫的,用的是他們約定的密語,字跡潦草,可見她心緒之急。

“隆昌號已正面施壓,姚昶反撲在即。城內謠言四起,稱我勒索商賈、擾亂邊貿。已遣人澄清,然姚必不會罷休。另,西秦游騎近日活動頻繁,恐有大動作。你傷勢如何?務必珍重,待時而動。”

短短幾行字,祁頌反覆看了三遍。

他能想象鄯州城內的局面——知瑜獨自面對姚昶的明槍暗箭,還要穩住大局,等待他這邊的消息。

而她最擔心的,竟然是他的傷。

“殿下。”陳密推門進來,背上還纏著厚厚的繃帶,但氣色已好了許多,“北邊有消息了。”

祁頌收起信:“說。”

“西秦前鋒約三百人,今晨嘗試渡河,被我軍烽燧守軍擊退。但……”陳密頓了一下,“守軍傷亡近半,箭矢耗盡。姚昶接到戰報後,只增派了五十人,補充的軍械也都是老舊貨。”

祁頌一拳捶在桌上:“他在耗!耗邊境守軍的力量,等西秦主力一到,防線自然崩潰!”

“還有,”陳密壓低聲音,“我們在軍中的暗線傳來消息,姚昶昨夜秘密召見了幾個嫡系將領。具體內容不知,但會後,那幾個營的兵力開始向城內調動。”

“他想幹什麽?”祁頌瞇起眼,“控制城門?還是……”

“恐怕不止。”陳密聲音沈重,“暗線說,姚昶最近頻繁提及‘清除內患’、‘穩定後方’。殿下,宋大人在城裏,太危險了!”

祁頌沈默。

窗外的天陰沈沈的,像是要下雨。

青石鎮街道上行人寥寥,偶爾有馬車匆匆駛過,揚起一片塵土。

他知道陳密說得對。

姚昶已經狗急跳墻。北谷的秘密暴露,隆昌號被查,三皇子的令牌丟失——這些足夠讓姚昶和沈韜萬劫不覆。

他們唯一的生路,就是在西秦大軍到來前,徹底控制鄯州,消滅所有知情者。

而知瑜,是首當其沖的目標。

“我們不能再等了。”祁頌站起身,走到墻邊掛著的地圖前,“姚昶隨時可能對她下手。西秦前鋒已動,主力渡河就在這三五日內。我們必須回去。”

“可是殿下的傷——”

“死不了。”祁頌打斷他,“陳密,你留在這裏,繼續聯絡軍中力量。記住,不要暴露,只找那些真正忠於朝廷、有血性的老兵和底層軍官。等我信號。”

“那殿下您……”

“我回鄯州。”祁頌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只帶兩個人,扮作商隊夥計混進去。姚昶現在註意力都在宋大人身上,不會想到我會冒險回城。”

“太危險了!”陳密急道,“萬一被發現——”

“沒有萬一。”祁頌聲音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她在城裏,這就是全部的理由。我不能讓她等太久。”

陳密看著主君的眼睛,知道再勸無用。他單膝跪地:“末將領命。殿下……務必小心。”

祁頌扶起他:“你也一樣。傷沒好透,別逞強。”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來,打在窗欞上,啪嗒一聲。

*

鄯州城西市,午後。

雨下得不大,淅淅瀝瀝的,卻足夠讓街道變得泥濘。

小滿蹲在一處茶攤的屋檐下,手裏捧著碗熱茶,眼睛卻盯著斜對面隆昌號的貨棧大門。

貨棧已經關門三天了。

厚重的木門上貼著“東主有事,歇業數日”的告示,落款是三天前的日期。但小滿註意到,後門偶爾還有馬車進出,都是夜裏,遮蓋得嚴嚴實實。

“小哥,看什麽呢?”

茶攤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笑瞇瞇地遞過來一碟瓜子。

小滿接過,抓了一把:“沒什麽,就是覺得奇怪。隆昌號這麽大的生意,說關就關了。”

老板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嘿,你還不知道?得罪人了唄。”

他朝館驛方向努努嘴:“那位欽差大人要查賬,孫掌櫃哪敢不關?不關,賬本被人翻個底朝天,那還了得?”

“您好像……知道得挺多?”小滿試探道。

老板得意地捋了捋胡子:“老漢在這擺了三十年茶攤,什麽沒見過?隆昌號的生意啊,水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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