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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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 115 章
等我回來
祁頌聲音極低, 幾乎含在唇齒間，帶著戲謔。
宋知瑜耳根那點熱意瞬間蔓延到了臉頰，瞪他一眼，卻換來他低沈愉悅的笑聲。
方才密室中凝重的氣氛, 竟因這小小的調侃松動了幾分。
次日是個難得的晴天, 雖然寒風依舊刺骨, 但陽光好歹驅散了些許陰霾。
宋知瑜帶著陳小滿和一名便裝護衛, 出現在了鄯州城西一間門臉不大的茶樓裏。
理由很正當：體察邊城商貿實況。
茶樓裏人聲混雜, 彌漫著劣質茶葉和羊膻味混合的氣息。
他們揀了個靠窗的僻靜位置坐下, 只要了一壺最普通的磚茶。
鄰桌，一位穿著半舊綢緞襖子、面容愁苦的老掌櫃，正對著同桌人唉聲嘆氣：“……這生意是越發難做了！好的當歸、黃芪, 收不上來價, 都被那幾家把著。北邊來的貨？嘿，看著品相不錯, 價錢壓得死低, 可你要敢說個不字，往後在這條街上……”
宋知瑜狀似無意地聽著。等那同桌人離開，老掌櫃獨自喝悶茶時, 她才示意護衛留在原地，自己帶著小滿走了過去。
“這位掌櫃請了，”她拱了拱手, 語氣溫和，“在下姓宋，在京中市易司掛職, 此番隨上官至隴右, 正想聽聽各地行商的難處。方才無意聽聞掌櫃似有煩難, 若不介意，可否詳談一二？或能於商事條陳上，略盡綿力。”
掌櫃打量了一眼，見其氣度沈穩，衣著不俗，也確是潁都口音，又提及市易司，便神色稍緩，嘆道：“原來是京裏來的大人……老夫姓姜。不敢稱煩難，只是這年頭，生意確實不易。”
他請宋知瑜坐下，絮絮說起藥材行當的艱難，尤其是近一兩年，幾家背景深厚的商號幾乎壟斷了某些緊俏藥材的來路。
“就說外傷用的金創藥、止血散裏幾味主藥吧，”姜掌櫃壓低了聲音，身子微微前傾，“市面上流出來的好貨越來越少，都被人私下收走了。前些時候，還有人找上老夫，開口就要大批的，價錢給得極高。但有兩個古怪要求——不問來路去處，不留任何字據憑證。老夫膽小，沒敢接這燙手山芋。”
宋知瑜心中一動，面上只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與關切：“哦？竟有此等事。如此大量的外傷藥材，所圖非小啊。掌櫃經營多年，見多識廣，依您看，這般遮遮掩掩，所求為何？”
姜掌櫃見她態度誠懇，並非一味盤問，戒備又松了些。
眼神閃爍，聲音壓得更低：“大人明鑒……這隴右地界，需要大量外傷藥，又不敢見光的，左不過那麽幾樣。老夫隱約聽說……是北邊，那些圈了地、養著不少私護的莊子裏頭。但具體是哪家，小的實在不敢妄言。”
他沈吟片刻，又補充道，“那些來談生意的人，身上都帶著股煞氣，不像尋常商賈，倒像是……見過血的。”
北邊的莊子，需要大量外傷藥材的私護，行事之人帶著煞氣……宋知瑜心中脈絡漸清。
她謝過姜掌櫃，又溫言安撫幾句，表示若遇不公商事，可記下商號名目，她或可代為查問，臨走前留下了館驛的大致方位。
走出茶樓，冷風一吹，陳小滿才從剛才那番對話中回過神來。
他緊緊跟在宋知瑜身側，仰頭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裏滿是驚異與敬佩。
他親眼看見宋大人如何從幾句尋常的抱怨裏，抽絲剝繭問出關鍵；如何既得了消息，又讓那掌櫃覺得受了尊重，甚至可能願意再開口。
這和自己見過的所有官吏都不一樣，不是高高在上的盤問，也不是冷漠的敷衍，而是一種帶著溫度的智慧。
他忽然想起祁頌偶爾看向宋知瑜時，那專註又隱含著驕傲的眼神——他現在有點明白，殿下為何會那樣看著宋大人了。
兩日後的深夜，北郊荒野，月黑風高。
陳密帶著兩名精銳，如同鬼魅般伏在距離黑石堡一裏外的山巖裂隙裏。
借著稀薄的星光，可以看清遠處山谷中那座堡壘的輪廓。
墻垣確有殘破之處，但幾個關鍵角樓和大門附近，墻體明顯有後來加固修補的痕跡。
白日裏一片死寂，此刻入夜已深，堡內卻零星亮著幾點燈火，隱約可見墻頭有身影規律地來回走動，衣著並非祁軍制式。
潛伏到第二天夜裏，他們發現除了那條通往堡前的明顯山路外，在堡壘背靠的陡峭山崖下，掩著一條極為狹窄隱蔽的通道入口。
藏在茂密的灌木叢之後，似是利用了過去排水或運輸的舊道改造而成。
就在子時前後，那條隱蔽的小徑裏，悄然駛出三輛用厚重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馬車。
在十餘名精悍護衛的簇擁下，悄無聲息地離開黑石堡，朝著西北方向更深的群山而去。
陳密當機立斷，留下兩人繼續監視堡壘，自己帶另一人小心尾隨車隊，想弄清去向。
然而，就在他們試圖靠近一些，以便辨認車轍印或護衛特征時，腳下不知觸動了什麽，黑暗裏響起一聲極輕微的、類似枯枝折斷的“哢嚓”聲！
“嗖！嗖！”
幾支弩箭幾乎毫無征兆地從側前方的樹叢中疾射而出，直取兩人要害！
陳密反應極快，猛地側身撲倒，箭矢擦著他的肩胛飛過，帶起一溜血花。
“有暗哨！撤！”
陳密低喝，心知對方警戒嚴密遠超預料，且暗哨布置精巧，絕非尋常匪類或護院。
兩人不敢戀戰，借著地形掩護，迅速向來路撤退。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哨聲，但對方似乎也忌憚暴露，並未深追。
回到匯合點，陳密肩頭傷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他臉色陰沈：“堡裏有人，有嚴密守衛，有秘密通道，還有往西北去的車隊。那地方，絕對是個見不得光的窩點。那些暗哨……身手和做派，不簡單。”
而“惡人先告狀”比預想來得更早一些。
天剛破曉，驛館的安靜就被急促敲門聲打破。
“西秦游騎昨日再次越界，與我巡邊士卒沖突，傷三人。更有甚者，今晨在城西拿獲兩名形跡鬼祟之人，搜身得密信殘片，語焉不詳，然有‘留意京城來客’、‘藥市可通’等字樣！”
姚昶坐在館驛前廳，面色凝重，語氣沈痛：“宋大人，非是下官多疑，實乃局勢詭譎，人心叵測。大人前番確曾微服查訪藥市……
如今非常時期，為免瓜田李下之嫌，下官鬥膽建議，大人近期是否暫居館驛，一應所需，下官遣人送來？如此，既全大人清譽，亦安邊城民心啊。”
他語重心長，字字句句卻如軟刀子，要將宋知瑜徹底困在這四方院落裏，還要給她扣上一頂可能“通敵”的陰影。
宋知瑜平靜地聽完，端起微涼的茶盞抿了一口，才擡眼看向姚昶，目光清正：“姚副使憂心邊務，體恤下官，本官感念。西秦跳梁，將士浴血，後方穩固確為要務。
然肅清內弊，厘正法度，亦是穩固後方之要義。本官查的是貪墨軍資、倒賣軍需、蛀空邊防的蠹蟲，查的是裏通外國、動搖國本的奸細，此乃正本清源，何來擾攘後方之說？”
她放下茶盞，瓷底與木桌輕碰，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至於細作攀誣——本官奉旨協理，查核賬目，體察商情，皆分內之職，光明磊落，何懼宵小讒言？若因畏避流言便裹足不前，豈非正中敵人下懷，自亂陣腳？姚副使以為呢？”
她語氣平和，卻字字鏗鏘，將“貪墨”、“奸細”這些詞咬得清晰，目光直視姚昶，不閃不避。
姚昶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旋即又被憂心忡忡的神色掩蓋：“大人浩然正氣，下官欽佩。只是……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既大人堅持，下官唯有加派人手，務必護得館驛周全，絕不讓大人有絲毫閃失。”
他起身告辭，背影在門口略停了停，方才離去。
送走姚昶，宋知瑜獨自回到側廂。
她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枯枝上最後一片在寒風中顫抖的葉子，挺直的背影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壓力來自四面八方，像這無處不在的寒氣，絲絲縷縷往骨頭縫裏鉆。
姚昶今日的威脅，已近乎赤裸。
門被輕輕推開，又合上。
祁頌走了進來，反手落栓。
他幾乎是瞬間就察覺到了她周身縈繞的沈重氣息。沒有說話，大步走到她身後，伸出雙臂，從背後穩穩地、緊緊地將她整個擁入懷中。
宋知瑜身體先是一僵，隨即在那熟悉的氣息和體溫包裹下，緩緩放松下來，向後靠進他堅實溫暖的胸膛。
他的手臂箍得很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守護意味，懷抱溫熱，像一道隔絕了外界所有凜冽風雨的堅實壁壘。
宋知瑜閉上眼睛，將全身的重量交付，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讓她感到無比安心。
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
窗外的風聲似乎都遠去了，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在這方寸之地清晰可聞，交換著無聲的慰藉與力量。
“他急了，”祁頌的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帶著冰冷的銳意，和他懷抱的溫暖形成鮮明對比，“用細作之名行恫嚇之實，是想逼你束手，更是想亂你心神。”
他的手臂收緊了些，語氣轉為低沈而篤定：“別怕，有我在。”
宋知瑜在他懷中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悶：“我不怕他。只是覺得……這些蛀蟲，比西秦的刀劍更可恨。前方浴血的將士可能因為他們的貪墨而饑寒交迫，他們卻在這裏玩弄權術，倒賣資敵。”
“我知道。”祁頌的聲音柔和下來，帶著疼惜，“所以更要查下去，把他們連根拔起。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方才應對得極漂亮，句句在理，字字誅心。”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陳密回來了，黑石堡確有蹊蹺，還有秘密通道和往西北的車隊。我打算親自帶人，順著那條線摸過去看看。”
宋知瑜身體微僵，立刻轉過身，面對著他。
方才那絲疲憊已從眼中褪去，重新亮起清冽堅定的光芒，卻也盛滿了擔憂：“你要親自去？陳密都遇到了暗哨，那裏定然危險！”
“正因為危險，我才更要去。”祁頌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著她微涼的指尖，眼神銳利如刀，“陳密擅長偵察，但若真遇到需要硬闖或應變的情況，我去更穩妥。而且……”
他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欣賞、驕傲，還有深深的心疼：“你在這裏頂著明槍暗箭，替我穩住後方，揪著賬目線索不放。前線的事，交給我。”
宋知瑜與他對視片刻，從他眼中看到了不容更改的決心，也看到了那份沈甸甸的信任。
她終於點頭：“好。但你必須答應我，只探查，不接觸，以自身安危為第一要務。寅時末前，無論有無發現，必須撤回。”
“好。”祁頌應得幹脆。
看著她重新燃起鬥志的眼眸，他心中悸動，那些在朝堂上收斂起來的、屬於他本性中熱烈不羈的情感，在此刻私密的空間裏悄然流瀉。
他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間落下一個輕如羽毛卻珍重無比的吻。
溫熱的氣息拂過皮膚，一觸即分，卻帶著灼人的溫度。
“等我回來。”他低聲說。
這四個字像承諾，又像咒語，緊緊將她纏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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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密室中凝重的氣氛, 竟因這小小的調侃松動了幾分。
次日是個難得的晴天, 雖然寒風依舊刺骨, 但陽光好歹驅散了些許陰霾。
宋知瑜帶著陳小滿和一名便裝護衛, 出現在了鄯州城西一間門臉不大的茶樓裏。
理由很正當：體察邊城商貿實況。
茶樓裏人聲混雜, 彌漫著劣質茶葉和羊膻味混合的氣息。
他們揀了個靠窗的僻靜位置坐下, 只要了一壺最普通的磚茶。
鄰桌，一位穿著半舊綢緞襖子、面容愁苦的老掌櫃，正對著同桌人唉聲嘆氣：“……這生意是越發難做了！好的當歸、黃芪, 收不上來價, 都被那幾家把著。北邊來的貨？嘿，看著品相不錯, 價錢壓得死低, 可你要敢說個不字，往後在這條街上……”
宋知瑜狀似無意地聽著。等那同桌人離開，老掌櫃獨自喝悶茶時, 她才示意護衛留在原地，自己帶著小滿走了過去。
“這位掌櫃請了，”她拱了拱手, 語氣溫和，“在下姓宋，在京中市易司掛職, 此番隨上官至隴右, 正想聽聽各地行商的難處。方才無意聽聞掌櫃似有煩難, 若不介意，可否詳談一二？或能於商事條陳上，略盡綿力。”
掌櫃打量了一眼，見其氣度沈穩，衣著不俗，也確是潁都口音，又提及市易司，便神色稍緩，嘆道：“原來是京裏來的大人……老夫姓姜。不敢稱煩難，只是這年頭，生意確實不易。”
他請宋知瑜坐下，絮絮說起藥材行當的艱難，尤其是近一兩年，幾家背景深厚的商號幾乎壟斷了某些緊俏藥材的來路。
“就說外傷用的金創藥、止血散裏幾味主藥吧，”姜掌櫃壓低了聲音，身子微微前傾，“市面上流出來的好貨越來越少，都被人私下收走了。前些時候，還有人找上老夫，開口就要大批的，價錢給得極高。但有兩個古怪要求——不問來路去處，不留任何字據憑證。老夫膽小，沒敢接這燙手山芋。”
宋知瑜心中一動，面上只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與關切：“哦？竟有此等事。如此大量的外傷藥材，所圖非小啊。掌櫃經營多年，見多識廣，依您看，這般遮遮掩掩，所求為何？”
姜掌櫃見她態度誠懇，並非一味盤問，戒備又松了些。
眼神閃爍，聲音壓得更低：“大人明鑒……這隴右地界，需要大量外傷藥，又不敢見光的，左不過那麽幾樣。老夫隱約聽說……是北邊，那些圈了地、養著不少私護的莊子裏頭。但具體是哪家，小的實在不敢妄言。”
他沈吟片刻，又補充道，“那些來談生意的人，身上都帶著股煞氣，不像尋常商賈，倒像是……見過血的。”
北邊的莊子，需要大量外傷藥材的私護，行事之人帶著煞氣……宋知瑜心中脈絡漸清。
她謝過姜掌櫃，又溫言安撫幾句，表示若遇不公商事，可記下商號名目，她或可代為查問，臨走前留下了館驛的大致方位。
走出茶樓，冷風一吹，陳小滿才從剛才那番對話中回過神來。
他緊緊跟在宋知瑜身側，仰頭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裏滿是驚異與敬佩。
他親眼看見宋大人如何從幾句尋常的抱怨裏，抽絲剝繭問出關鍵；如何既得了消息，又讓那掌櫃覺得受了尊重，甚至可能願意再開口。
這和自己見過的所有官吏都不一樣，不是高高在上的盤問，也不是冷漠的敷衍，而是一種帶著溫度的智慧。
他忽然想起祁頌偶爾看向宋知瑜時，那專註又隱含著驕傲的眼神——他現在有點明白，殿下為何會那樣看著宋大人了。
兩日後的深夜，北郊荒野，月黑風高。
陳密帶著兩名精銳，如同鬼魅般伏在距離黑石堡一裏外的山巖裂隙裏。
借著稀薄的星光，可以看清遠處山谷中那座堡壘的輪廓。
墻垣確有殘破之處，但幾個關鍵角樓和大門附近，墻體明顯有後來加固修補的痕跡。
白日裏一片死寂，此刻入夜已深，堡內卻零星亮著幾點燈火，隱約可見墻頭有身影規律地來回走動，衣著並非祁軍制式。
潛伏到第二天夜裏，他們發現除了那條通往堡前的明顯山路外，在堡壘背靠的陡峭山崖下，掩著一條極為狹窄隱蔽的通道入口。
藏在茂密的灌木叢之後，似是利用了過去排水或運輸的舊道改造而成。
就在子時前後，那條隱蔽的小徑裏，悄然駛出三輛用厚重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馬車。
在十餘名精悍護衛的簇擁下，悄無聲息地離開黑石堡，朝著西北方向更深的群山而去。
陳密當機立斷，留下兩人繼續監視堡壘，自己帶另一人小心尾隨車隊，想弄清去向。
然而，就在他們試圖靠近一些，以便辨認車轍印或護衛特征時，腳下不知觸動了什麽，黑暗裏響起一聲極輕微的、類似枯枝折斷的“哢嚓”聲！
“嗖！嗖！”
幾支弩箭幾乎毫無征兆地從側前方的樹叢中疾射而出，直取兩人要害！
陳密反應極快，猛地側身撲倒，箭矢擦著他的肩胛飛過，帶起一溜血花。
“有暗哨！撤！”
陳密低喝，心知對方警戒嚴密遠超預料，且暗哨布置精巧，絕非尋常匪類或護院。
兩人不敢戀戰，借著地形掩護，迅速向來路撤退。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哨聲，但對方似乎也忌憚暴露，並未深追。
回到匯合點，陳密肩頭傷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他臉色陰沈：“堡裏有人，有嚴密守衛，有秘密通道，還有往西北去的車隊。那地方，絕對是個見不得光的窩點。那些暗哨……身手和做派，不簡單。”
而“惡人先告狀”比預想來得更早一些。
天剛破曉，驛館的安靜就被急促敲門聲打破。
“西秦游騎昨日再次越界，與我巡邊士卒沖突，傷三人。更有甚者，今晨在城西拿獲兩名形跡鬼祟之人，搜身得密信殘片，語焉不詳，然有‘留意京城來客’、‘藥市可通’等字樣！”
姚昶坐在館驛前廳，面色凝重，語氣沈痛：“宋大人，非是下官多疑，實乃局勢詭譎，人心叵測。大人前番確曾微服查訪藥市……
如今非常時期，為免瓜田李下之嫌，下官鬥膽建議，大人近期是否暫居館驛，一應所需，下官遣人送來？如此，既全大人清譽，亦安邊城民心啊。”
他語重心長，字字句句卻如軟刀子，要將宋知瑜徹底困在這四方院落裏，還要給她扣上一頂可能“通敵”的陰影。
宋知瑜平靜地聽完，端起微涼的茶盞抿了一口，才擡眼看向姚昶，目光清正：“姚副使憂心邊務，體恤下官，本官感念。西秦跳梁，將士浴血，後方穩固確為要務。
然肅清內弊，厘正法度，亦是穩固後方之要義。本官查的是貪墨軍資、倒賣軍需、蛀空邊防的蠹蟲，查的是裏通外國、動搖國本的奸細，此乃正本清源，何來擾攘後方之說？”
她放下茶盞，瓷底與木桌輕碰，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至於細作攀誣——本官奉旨協理，查核賬目，體察商情，皆分內之職，光明磊落，何懼宵小讒言？若因畏避流言便裹足不前，豈非正中敵人下懷，自亂陣腳？姚副使以為呢？”
她語氣平和，卻字字鏗鏘，將“貪墨”、“奸細”這些詞咬得清晰，目光直視姚昶，不閃不避。
姚昶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旋即又被憂心忡忡的神色掩蓋：“大人浩然正氣，下官欽佩。只是……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既大人堅持，下官唯有加派人手，務必護得館驛周全，絕不讓大人有絲毫閃失。”
他起身告辭，背影在門口略停了停，方才離去。
送走姚昶，宋知瑜獨自回到側廂。
她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枯枝上最後一片在寒風中顫抖的葉子，挺直的背影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壓力來自四面八方，像這無處不在的寒氣，絲絲縷縷往骨頭縫裏鉆。
姚昶今日的威脅，已近乎赤裸。
門被輕輕推開，又合上。
祁頌走了進來，反手落栓。
他幾乎是瞬間就察覺到了她周身縈繞的沈重氣息。沒有說話，大步走到她身後，伸出雙臂，從背後穩穩地、緊緊地將她整個擁入懷中。
宋知瑜身體先是一僵，隨即在那熟悉的氣息和體溫包裹下，緩緩放松下來，向後靠進他堅實溫暖的胸膛。
他的手臂箍得很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守護意味，懷抱溫熱，像一道隔絕了外界所有凜冽風雨的堅實壁壘。
宋知瑜閉上眼睛，將全身的重量交付，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讓她感到無比安心。
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
窗外的風聲似乎都遠去了，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在這方寸之地清晰可聞，交換著無聲的慰藉與力量。
“他急了，”祁頌的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帶著冰冷的銳意，和他懷抱的溫暖形成鮮明對比，“用細作之名行恫嚇之實，是想逼你束手，更是想亂你心神。”
他的手臂收緊了些，語氣轉為低沈而篤定：“別怕，有我在。”
宋知瑜在他懷中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悶：“我不怕他。只是覺得……這些蛀蟲，比西秦的刀劍更可恨。前方浴血的將士可能因為他們的貪墨而饑寒交迫，他們卻在這裏玩弄權術，倒賣資敵。”
“我知道。”祁頌的聲音柔和下來，帶著疼惜，“所以更要查下去，把他們連根拔起。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方才應對得極漂亮，句句在理，字字誅心。”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陳密回來了，黑石堡確有蹊蹺，還有秘密通道和往西北的車隊。我打算親自帶人，順著那條線摸過去看看。”
宋知瑜身體微僵，立刻轉過身，面對著他。
方才那絲疲憊已從眼中褪去，重新亮起清冽堅定的光芒，卻也盛滿了擔憂：“你要親自去？陳密都遇到了暗哨，那裏定然危險！”
“正因為危險，我才更要去。”祁頌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著她微涼的指尖，眼神銳利如刀，“陳密擅長偵察，但若真遇到需要硬闖或應變的情況，我去更穩妥。而且……”
他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欣賞、驕傲，還有深深的心疼：“你在這裏頂著明槍暗箭，替我穩住後方，揪著賬目線索不放。前線的事，交給我。”
宋知瑜與他對視片刻，從他眼中看到了不容更改的決心，也看到了那份沈甸甸的信任。
她終於點頭：“好。但你必須答應我，只探查，不接觸，以自身安危為第一要務。寅時末前，無論有無發現，必須撤回。”
“好。”祁頌應得幹脆。
看著她重新燃起鬥志的眼眸，他心中悸動，那些在朝堂上收斂起來的、屬於他本性中熱烈不羈的情感，在此刻私密的空間裏悄然流瀉。
他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間落下一個輕如羽毛卻珍重無比的吻。
溫熱的氣息拂過皮膚，一觸即分，卻帶著灼人的溫度。
“等我回來。”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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